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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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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见英开始记笔记了。
这个习惯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捡到了一个人的笔记本,每天翻看,看着看着,自己也开始在本子上写东西。
不是日记。只是零碎的词句。
比如:
“今天又去图书馆坐了三个小时。她没来。”
“食堂的亲子丼还是周一最好吃。她说的没错。”
“三花猫今天在。我蹲着看了它很久。它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睡觉。那个眼神让我想起她写的字。”
他把这些写在一个普通的横线本上,塞在课桌里,从不带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写下来之后,心里会好受一点。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他照例去食堂吃亲子丼。
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他看到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生。黑头发,长度及肩,用黑色细发夹别住碎发。她低着头,正在吃什么东西,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背影。
他没见过她的脸,但那个背影——那种安静的、把自己缩在角落里的姿态,让他想起笔记本里的那些字。
他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侧脸。
皮肤很白,眉眼清秀,表情很淡。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国见英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吗?
他不确定。
但他端着餐盘,鬼使神差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个角落只有她一个人。旁边的位置空着。他可以坐过去。可以假装只是找个位置吃饭。可以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看一眼她写的字——
他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停下了。
然后他转身,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她一直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窗外,偶尔用筷子拨弄盘子里的食物。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只是不想吃得太快。
他一边吃自己的亲子丼,一边偷偷看她。
亲子丼是什么味道,他完全没尝出来。
她吃完之后,把餐盘收好,站起身,往外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吃饭。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只看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从他余光里经过,然后越来越远。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那天下午,他在笔记本里又加了一行:
“今天在食堂看到一个女生。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但那个低头吃饭的样子,让我想起她写的‘吃东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和食物对话’。”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十一月了,天黑得越来越早。放学的时候,夕阳已经把走廊染成橘红色。
他应该去训练了。
但他不想动。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云一点一点变暗。
金田一在教室门口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国见,你又不去训练?”金田一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及川前辈让我来叫你。”
“嗯。”
“你怎么了?”金田一看着他,“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
他没说话。
金田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是不是在找人?”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金田一。
金田一挠挠他那藠头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瞎猜的。你最近老是往二年级那边跑,还老盯着别人看。我以为你在找人。”
“嗯。”
“找到了吗?”
他摇头。
金田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慢慢找吧。反正青城就这么大。”
又是这句话。
青城就这么大。
但他找了快一个月了,还是没找到。
那天训练结束后,他一个人坐在体育馆门口的长椅上。
及川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就走了过来。
“小国见,还不回家?”
“嗯。”
及川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就陪他坐着。
天已经完全黑了。体育馆里的灯还亮着,能听到里面岩泉和花卷他们在收拾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及川开口了:“那个女生,还没找到?”
他没说话。
及川叹了口气:“你知道,你这样一直憋着,也不是办法。”
“那怎么办?”
“问我?”及川笑了,“我又没经验。及川大人都是被人追的。”
他看了及川一眼。
及川耸耸肩:“好吧,我知道这个玩笑不好笑。但我是认真的——你要不要找岩泉聊聊?他比较可靠。”
“不用。”
“那你要不要……试着做点什么?”
“做什么?”
及川想了想,说:“比如,把她写过的地方都走一遍。把她吃过的东西都吃一遍。把她看过的东西都看一遍。然后,说不定,你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我已经在做了。”
“那就继续做。”及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及川大人相信,只要你一直找,总会找到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国见英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已经把她说的地方都走遍了。把她吃过的东西都吃遍了。把她看过的书都看了一遍。
然后呢?
他还是没找到她。
那天晚上回家,他又翻开了笔记本。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篇之前没仔细看的。
“四月十日,木曜日,春。
今天开学了。
新班级,新同学,新的座位。坐在我斜前方的不是田中了,换成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有点怀念田中。虽然他爱照镜子,但他的刘海确实挺好看的。
新班级的人都很陌生。我坐在角落里,看他们聊天,看他们交换联系方式,看他们迅速组成小团体。
我一个人。
但我喜欢一个人。
一个人可以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看着别人热闹,也是一种热闹。”
国见英盯着这篇,看了很久。
四月十日。开学。
她换了新班级。
所以那些姓氏——田中、佐藤、铃木——可能都是去年的人了。
他一直在找去年的人。
但那些人,今年可能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笔记本里提到的人,大部分都没有出现“今年”的日期。只有少数几篇是今年的,而且那些今年的篇章里,很少再提到具体的人名。
她开始写别的东西了。
写猫。写云。写书。写她自己。
不写别人了。
所以她的线索,从今年开始,就断了。
除非他能找到她本人。
但怎么找?
他不知道。
那之后,他换了一种方式。
不再找那些姓氏,而是找她本人。
她喜欢去图书馆。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喜欢看宫泽贤治和夏目漱石。她喜欢在食堂吃亲子丼和咖喱面包。她喜欢放学后去看那只三花猫。
他开始在这些地方“蹲点”。
每天午休,他去图书馆,找个能看见所有靠窗位置的地方坐着,假装看书,实际上在观察每一个进来的人。
每天放学,他去后面那条小路,看看三花猫在不在,顺便看看有没有人蹲在那里看猫。
每周一的中午,他去食堂吃亲子丼,一边吃一边看周围吃饭的人。
他成了一个猎人。
在校园里,追踪一个他不知道长相的猎物。
但他不觉得累。
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
至少,他在做点什么。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五。
那天下午没课,他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那本他从图书馆借的《银河铁道之夜》,开始看。
这本书,是她三月份看过的。
他看着书页,想象她翻过这些页的样子。想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书页上,她的眼睛跟着字一行一行移动。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页脚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淡,几乎看不清。
他把书凑近,眯起眼睛辨认。
“想坐一次这样的火车。”
就这几个字。
字迹很轻,像是不小心留下的,又像是故意留下给某个人看的。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是她吗?
是她写的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那天下午,他坐在图书馆里,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出图书馆,站在门口,看着夜空。
冬天的星空很清朗,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星星。
他突然想起她写过的:
“我想,人也是这样吧。在人群里,大多数人都被淹没了。只有少数几个,会发着光,让你一眼就看到。”
他低下头,笑了笑。
她发不发光,他不知道。
但她写的字,在他眼里,很亮。
十一月二十日,他在后面那条小路上看到了那只三花猫。
那天下午放学后,他绕路去看猫。
走到那个墙角的时候,他看到一团橘色的东西缩在那里。
三花猫在。
它正闭着眼睛睡觉,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他蹲下来,看着它。
它没醒。继续睡。
他蹲了很久。
腿都麻了。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但心跳突然加快了。
那个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想打扰到任何东西。
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还在睡啊。”
女生的声音。很轻,很淡,像自言自语。
他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应该回头。
但他不敢。
他怕一回头,她就走了。
他继续蹲着,假装在看猫。实际上,他在听。
听她的呼吸声。听她轻轻挪动脚步的声音。听她从包里拿出什么东西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咔嚓”一声——很轻的,像是咬了一口什么东西的声音。
咖喱面包?
他想起她写过,她喜欢吃咖喱面包。虽然咖喱会滴在衣服上,但还是喜欢吃。
他偷偷用余光往后看。
只看到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鞋面很干净。
然后那双脚动了动,像是要转身离开。
他突然开口:“它睡很久了。”
声音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已经说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安静。
很长的安静。
然后那个声音说:“嗯。它很能睡。”
他的心狂跳。
那个声音离他很近。就在身后一两米的地方。
他应该回头。应该看她一眼。应该——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继续蹲着,看着那只猫。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那个声音说:“我走了。”
然后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他终于回头了。
只看到一个背影。黑头发,长度及肩,用黑色细发夹别住碎发。校服穿得很整齐,领口扣好。她走得很快,但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个小小的纸团。
他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糖果的包装纸。很普通的那种,水果糖的包装纸,被揉成了一个小球。
他把包装纸展平,翻过来看。
背面有一行字,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字迹很小:
“今天遇到一个人,也在看猫。他没回头,我也没看清他的脸。
但我觉得,他可能和我一样,喜欢蹲在这里看猫。
真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包装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包装纸夹进了笔记本里。
夹在她写的那篇关于猫的日记旁边。
那一夜,他没睡好。
一直在想那个背影。那个声音。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那句话。
“它睡很久了。”
“嗯。它很能睡。”
他们说了两句话。
加起来不到十个字。
但他觉得,这是他一个月来,最接近她的一次。
第二天,他又去了那条小路。
三花猫还在。
但那个女生不在。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等到天黑,她也没来。
第三天,他又去了。
还是不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再也没出现。
他开始怀疑那天是不是幻觉。
是不是他太想找到她,所以幻想出了那个场景。
但他低头看那张包装纸的时候,上面的字还在。
不是幻觉。
她来过。
她说了话。
她留下了这张纸。
但她再也没来。
十二月了。
天气越来越冷。那条小路上很少有人经过,三花猫也很少出来晒太阳了。
他去找过几次,只看到空荡荡的墙角,和被风吹落的枯叶。
他开始变得焦虑。
那种焦虑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每天放学后,会下意识地往那条路走。走到那个墙角,蹲下来,等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家。
金田一问他最近在干什么,他说没干什么。
及川问他找到了吗,他说没有。
岩泉有一次路过那条小路,看到他蹲在那里,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跑步。
他成了那条路上的一个固定风景。
蹲在墙角,看一只不存在的猫。
十二月十日,星期二。
那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放学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着雪,往那条小路走。
走到那个墙角的时候,他看到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远处。
他顺着脚印走了一段。
脚印很浅,像是刚留下的。步伐不大,像是女生。
他跟着脚印走了很远,一直走到校门口。
脚印在那里消失了。
混进了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脚印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人群。
她在人群里。
就在他眼前。
但他认不出她。
那天晚上回家,他翻开笔记本,看到最新的一篇。
是去年的今天。
“十二月十日,火曜日,雪。
今天下雪了。
放学的时候,我去后面那条小路看猫。猫不在,但雪地上有一串陌生的脚印。
我跟着脚印走了一段,发现脚印一直延伸到校门口。
站在那里,我突然想:留下这些脚印的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想,是谁跟着他的脚印走了一路?
然后我笑了。
肯定不会。谁会想这么多。
只有我会。”
他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她想错了。
那个留下脚印的人,现在正坐在家里,看着她的字,想着她。
那个人,就是他。
但他找不到她。
十二月十五日,他终于做了一件事。
他把笔记本里提到过的地方,全部画了一张地图。
图书馆、食堂、后面那条小路、三年级某班的咖啡厅、某个走廊的窗户、某个能看到夕阳的天台……
然后他每天换一个地方,放学后就去那里等。
周一,图书馆。
周二,食堂。
周三,后面小路。
周四,那个走廊的窗户。
周五,天台。
他像个傻瓜一样,每天换一个地方,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
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她一次都没出现。
十二月二十三日,寒假的最后一天。
他站在天台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风很大,吹得他校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已经有点皱的糖果包装纸。
他把包装纸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今天遇到一个人,也在看猫。他没回头,我也没看清他的脸。
但我觉得,他可能和我一样,喜欢蹲在这里看猫。
真好。”
真好。
她说真好。
如果她知道,那个没回头的人,现在正拿着她写的字,站在天台上吹冷风,她还会觉得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突然很想告诉她。
告诉她,他找到了她写的书,看到了她留下的铅笔字。
告诉她,他吃了她说的亲子丼,去了她说的地方。
告诉她,他蹲在那里看猫,是因为她也喜欢看猫。
告诉她,他找了她很久。
但他没有机会。
因为他不认识她。
寒假开始了。
他把笔记本带回了家。
每天翻一翻,看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枕头边。
他爸妈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同学借的笔记本。他爸妈没多问,只是让他别弄丢了。
他不会弄丢的。
他怎么可能弄丢。
那是他唯一拥有的、关于她的东西。
寒假里,他开始做一件事。
他把笔记本里所有她写的东西,都抄了一遍。
用他自己的字,一笔一划地抄。
抄到那些有趣的句子,他会停下来笑一笑。抄到那些难过的句子,他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
抄到最后一篇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最后一篇的日期,是他捡到笔记本的那天。
“十月十七日,木曜日,晴。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去年的今天我写了第一篇。
整整一年了。
我数了数,这一年写了大概一百多篇。有时候一天写好几篇,有时候好几天才写一行。但不管怎么写,这个本子陪了我一年。
今天放学的时候,我把本子拿出来,想在它满一周年的这天写点什么。但写着写着,突然觉得手里的笔变得很重。
一年前,我刚入学,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在乎。一年后的今天,我还是谁也不认识,还是什么也不在乎。
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开始在意一些事情了。比如周一食堂的亲子丼,比如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比如那只三花猫是不是还在。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重要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它们让我的日子变得有颜色了。
好了,写完了。该回家了。
这个本子,就让它陪我进入第二年吧。”
他看着“该回家了”这几个字,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天她写完这些,把笔记本收进书包,然后回家了。
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或者在学校里,笔记本掉了出来。
她发现笔记本不见了吗?
她找过吗?
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找一个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寒假很长。
长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把她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长到他有足够的时间,在脑海里勾勒她的样子。
长到他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一件事——
他想见她。
不是为了还笔记本。
只是为了见她。
看她写字的样子。看她看猫的样子。看她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的样子。
只是想见她。
寒假的最后一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开学之后,他要去一年级每一个班,每一个座位,看每一个女生写的字。
他要把字迹对上的那个人,找出来。
这个决定让他兴奋了一整夜。
然后第二天,开学了。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她的长相。
他只能靠字迹。
但字迹这种东西,不是你盯着别人看就能看到的。
你需要看到她写的字。
而看到别人写的字,需要理由。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走过的女生,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可以让他看到别人字迹的理由。
他想不出来。
那天上午的课,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一直在想:怎么办?
午休的时候,他坐在教室里发呆。金田一过来叫他去吃饭,他说不饿。金田一走了之后,他继续发呆。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走进来,说了一件事。
“这周要进行视力检查。轮到我们班的时候,会通知大家去保健室。检查完之后,要在登记表上签字,写上学号和名字。大家注意,字要写清楚,不要潦草。”
签字。
写名字。
字要写清楚。
他愣住了。
然后他问旁边的同学:“视力检查,是全班一起去吗?”
“对啊。怎么了?”
“别的班也是吗?”
“应该是吧。每年都这样。”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视力检查。
每个班都要去。
每个人都要签字。
他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字迹。
他只需要站在保健室门口,假装等人,就能看到每一个经过的人签下的名字。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差点站起来。
下午的课,他还是没听进去。
但他终于不再发呆了。
他在想,怎么才能不被发现地站在保健室门口,看到所有人的字。
三天后,轮到一年六班了。
他跟着班级去了保健室。检查完之后,他站在登记表前,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旁边,假装在等人,实际上在观察后面的人签字。
一个个名字签下去。一个个字迹出现。
没有一个是她的。
他知道不是。因为她的字迹他太熟悉了——清秀,但有力,笔画收尾处有点锋利,像刀尖。
这些人的字,要么太软,要么太乱,要么太工整。
没有一个对的。
等所有人签完,他最后一个离开保健室。
站在走廊上,他告诉自己:没关系,还有别的班。
接下来的一周,他开始了他的“巡逻”。
每天下课,他会去保健室门口站着。看到有班级来检查,他就假装路过,然后站在旁边看。
有时候一站就是一节课。
老师问他在这里干什么,他说等人。
同学问他为什么老往这边跑,他说没什么。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走进保健室,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走出来。
他看了几百个名字。
几百个字迹。
没有一个对的。
有一天,保健室的老师终于忍不住了,问他:“同学,你到底在等谁?”
他说:“等我朋友。”
“哪个班的?”
“不知道。”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那你慢慢等吧。”
他就继续等。
一直等到最后一个班级检查完。
那天下午,他站在空荡荡的保健室门口,看着那张已经收起来的登记表,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等了整整一周。
看了几百个人的字。
没有一个对的。
她到底在哪里?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不是一年级的呢?
如果她是二年级的呢?
他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因为笔记本里的日期是从去年十月开始的。去年她是一年级。但今年她已经升到二年级了。
而他现在是一年级。
他比她小一级。
这个念头让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笑。
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他找了一整个学期的人。
在一年级找了整整一个学期。
而她,可能在二年级。
在另一个楼层。
在另一群人的中间。
他从来没见过她。
他怎么可能见过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往二年级的楼层走去。
走廊很长。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点。
走到二年级一班的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正在上课。老师背对着黑板在写什么,学生们低着头记笔记。
他看不到他们的字。
他只能等。
等下课。
等他们出来。
等一个机会。
那天下午,他在二年级的走廊上站了很久。
下课铃响之后,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他站在走廊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他们手里的笔记本,看着他们写在封面的名字。
“佐藤。”
“铃木。”
“高桥。”
“渡边。”
“山本。”
都是熟悉的名字。
但没有一个是她。
他不知道她的姓氏。
他只知道她的字。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看到她写的字。
那天晚上回家,他翻开笔记本,看到最后一篇。
“十月十七日,木曜日,晴。
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去年的今天我写了第一篇。
整整一年了。”
他盯着那个日期。
十月十七日。
他捡到笔记本的那天。
她已经写了一整年。
而他,才刚刚开始找她。
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寒假结束了。
春天快来了。
他还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