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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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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见英第一次翻开那个笔记本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打开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那是十月十七日,星期四,放学后。
他记得那天训练结束后天已经黑了,走出体育馆时发现自己的水杯忘在了教学楼。回去拿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白光。就在经过楼梯拐角时,他踩到了一个东西。
黑色硬壳笔记本。边角有点磨损,封面干净,没有署名。
他本来可以直接把它交到失物招领处。但当时已经很晚了,失物招领处早就关了门。他懒得多跑一趟,顺手塞进书包就回家了。
到家后,他把笔记本扔在桌上,去洗澡。洗完出来,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没什么可刷的了,才瞥见那个本子。
他拿过来,随手翻开。
第一页的日期让他愣了一下。
去年十月十七日。
整整一年前。
“十月十七日,木曜日,晴。
今天开学两个月了。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学校的人都很奇怪。
比如坐在我斜前方的田中。他每天上课都要偷偷照镜子,照完还要偷偷摸一下自己的刘海,摸完还要偷偷看一眼有没有人发现他摸了。我今天故意盯着他看,他立刻把手缩回去,假装在记笔记。
其实他要是大方一点,光明正大地照,我反而不会觉得有什么。但这样偷偷摸摸的,反而让我觉得:啊,原来人类这么在意自己在别人眼里的样子。
我也不例外。只不过我在意的是:别人会不会发现我其实不在意他们。
这话写出来怎么这么绕。算了,留着吧。
对了,今天午饭吃了咖喱面包。食堂的咖喱面包永远是在你咬第一口的时候把里面的咖喱全部挤出来,滴在衣服上。我今天穿了白色校服,所以咬的时候特别小心。结果咖喱没滴下来,面包先掉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面包,心想:这就是人生吧。你小心翼翼防着这边,那边就出问题。
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看见一只苍蝇落在面包上。苍蝇比我幸运,它不用穿白色校服。”
国见英盯着最后那句话,嘴角动了动。
他又翻到第二页。
“十月十八日,金曜日,阴。
今天文化祭筹备,班里吵成一团。有人要搞鬼屋,有人要搞女仆咖啡厅,有人要搞乐队表演。吵了整整一节课,最后决定:举手表决。
表决结果:鬼屋和女仆咖啡厅票数相同。然后大家又开始吵。
我坐在角落里,看他们吵。突然觉得人类真是一种有趣的生物——明明都是想留下青春的记忆,非要争出个高低来。
最后班主任进来,说:那就两个都搞吧,一半人搞鬼屋,一半人搞咖啡厅。
于是大家又开始抢着去咖啡厅。
我也被分到了咖啡厅。理由是:你安静,适合端盘子。
我安静,是因为我不想说话。但他们把不想说话理解成适合端盘子。
也行吧。反正端盘子不需要笑。”
国见英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去年文化祭的时候,也在咖啡厅端过盘子。那时候他刚入学,被金田一拉去帮忙,端了一下午的盘子,累得要死,但一句抱怨都没说。及川后来夸他“小国见真可靠”,他心想:我只是懒得说话而已。
这个写笔记的人,和他有点像。
又不太像。
他继续往下翻。
“十月二十日,日曜日,雨。
今天没出门。在家看了一天的书。
看的是夏目漱石的《心》。看到先生写给“我”的那封长信,看到他剖析自己的自私和软弱,突然想起班上的那些人。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私和软弱的地方。只是大部分人选择藏起来,像田中藏他的刘海。只有少数人愿意写出来,像先生写那封信。
我愿意写出来吗?
大概愿意吧。反正也没人看。
就算有人看,也不知道是我写的。
这样最好。”
国见英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反正也没人看。
这样最好。
他把笔记本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传来隔壁房间电视机的声音,隐约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他听了一会儿,又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了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当他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窗外已经亮了。
那天早上他迟到了。
金田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金田一信了,因为他的黑眼圈确实很明显。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夜他干了什么——他把那个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记住了每一个日期,每一行字,每一个标点。
他开始在课间的时候,继续翻。
那几天,他的书包里除了课本和便当,还多了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课间十分钟,他把本子压在课本下面,假装看书,实际上在看那些字。
他发现了规律。
她的写作没有固定频率。有时候一天写好几篇,有时候隔好几天才写一行。最长的间隔是一个星期,最短的是一天三篇。
她还写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比如:
“十一月三日,文化祭。
今天端了一天的盘子。累得要死。
但观察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比如,男生和女生点饮料的方式完全不同。男生会说‘随便’,女生会问‘你们这里什么最好喝’。其实结果都一样,最后端上来的都是橙汁。
比如,有人会在你端饮料来的时候假装看菜单,其实是在偷偷看你。看完了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比如,及川前辈来我们班了。
对,就是那个及川彻。排球部的及川彻。他进来的时候,整个咖啡厅都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女生都开始窃窃私语。
他点了一杯冰美式。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笑着说:好苦。
那个笑,怎么说呢,确实很好看。
但我觉得他皱眉的那个瞬间更好看。
因为那是真的。”
国见英看到这里,眉头动了动。
及川前辈。
她认识及川?不,她只是知道他是谁。整个青城没有人不知道及川彻。
但她说“他皱眉的那个瞬间更好看,因为那是真的”。
他想起及川平时的样子,总是在笑,总是很开朗,总是在调动气氛。但偶尔,在训练累了的时候,在球没打好自责的时候,他会露出另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国见见过。
原来她也见过。
在咖啡厅,端盘子的时候,匆匆一瞥。
他继续翻。
“十一月十五日,金曜日,冷。
今天放学后在图书馆待了很久。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太足了,让人昏昏欲睡。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差点睡着。
后来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抬头看,是一个男生跑过去。穿着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从体育馆出来。他跑得很快,手里还拿着一个排球。
我看着他跑过窗外的走廊,突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狗。也是这么跑,也是这么不顾一切。
但狗跑是为了追球,人跑是为了什么呢?
追自己扔出去的球?
写到这里,突然觉得这个比喻很烂。删掉又不舍得,留着吧。反正也没人看。”
国见英盯着“反正也没人看”这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了。他在看。
但她不知道。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看过这些字的人。除了她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快了一点。
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在课本下面,假装看黑板。但老师讲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放学后,他没去训练。
金田一在教室门口堵住他:“国见,你今天又请假?”
“嗯。”
“理由呢?”
“不舒服。”
金田一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骗谁”。但金田一没问,只是说:“那你好好休息。及川前辈那边我帮你说一声。”
他点点头,等金田一走了,才慢慢往教学楼外走。
他没回家。
他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那些座位上,有几个女生正在写作业。
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今天标记的地方。
“十二月一日,月曜日,晴。
今天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食堂的亲子丼,每周一都特别好吃。不知道是厨师周一心情好,还是周一进货的鸡肉新鲜。反正每周一的亲子丼都比其他日子好吃。
我决定以后每周一都吃亲子丼。”
国见英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向食堂。
这个时间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他走到窗口,问阿姨:“还有亲子丼吗?”
阿姨看了他一眼,说:“今天周一,当然有。最后一碗,你要不要?”
他要了。
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确实好吃。
鸡肉很嫩,蛋液刚好凝固,洋葱的甜味渗进饭里。他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碗筷收好,走出食堂。
站在食堂门口,他突然想笑。
他在干什么?
因为一个陌生人写在纸上的话,特意跑来食堂吃亲子丼?
但笑完之后,他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他周一也要吃饭。
那之后,他开始留意笔记里提到过的所有东西。
她说食堂的咖喱面包容易掉——他去吃了,果然掉了,咖喱滴在校服上,洗了半天没洗干净。
她说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阳光最好——他三点去了,确实好,暖洋洋的,差点睡着。
她说学校后面那条小路上有只三花猫,每周三下午会蹲在墙角晒太阳——他周三下午去了,没看到猫,但看到墙角有一片被压扁的草,像是经常有东西趴在上面。
他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
只是觉得,通过这些细微的事情,他离她近了一点点。
他开始收集线索。
笔记本里提到过一些人名。虽然她从来不写全名,只写姓氏,但那些姓氏就是线索。
“田中”。同班同学,喜欢照镜子。
他翻开笔记本,把所有出现过的人名列了个清单:
田中(斜前方,男生,爱照镜子)
佐藤(左边,女生,字写得很丑)
铃木(后面,男生,上课睡觉打呼噜)
高桥(右边,女生,爱转笔,老掉)
渡边(前桌,男生,橡皮擦永远找不到)
山本(隔壁班,走廊上遇见的,老哼歌)
这些,都是她身边的人。
如果能找到这些姓氏,就能找到她的班级。
国见英开始行动了。
一年级有六个班,每个班三十多人。他开始一个一个班地排查。
先从“田中”开始。
他去一年一班门口,假装等人,实际上在观察里面的人。没看到明显爱照镜子的男生。去一年二班,看到两个姓田中的,一个是胖子,一个戴眼镜,都不太像爱照镜子的类型。三班有一个田中,上课确实爱照镜子——但他照的是手机前置摄像头,不是镜子。和笔记里描述的不太一样。
四班、五班、六班,他都去了。
一共找到了七个田中。四个男生,三个女生。男生里,有两个符合“爱照镜子”的特征。但他仔细观察了几天,发现他们照镜子的方式和笔记里描述的完全不同——一个是大大方方地照,一个是躲在课本后面照。笔记里写的是“偷偷照,照完还要偷偷摸一下刘海,摸完还要偷偷看一眼有没有人发现”。
那种偷偷摸摸的程度,他在这两个人身上都没看到。
也许不是这个年级的?
不,她一定是这个年级的。因为笔记里提到的事情都是今年的。今年她应该是一年级。
他继续找“佐藤”。
一年级的佐藤有六个。女生里,有三个字写得很丑。他找机会看了她们的作业本,确实丑,但和笔记里描述的“丑得很有特色”对不上——笔记里写的是“佐藤的字丑得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但看久了居然有点可爱”。他看到的那些,只是普通的丑,没有“可爱”的成分。
“铃木”有两个,都是男生。他蹲点观察,发现他们上课确实睡觉,但都不打呼噜。
“高桥”有三个,女生。他专门去看了她们转笔的样子。一个不会转,一个转得很好,一个转的时候老掉。老掉的那个,他多看了几眼。但笔记里写的是“高桥今天又把笔转掉了,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桌腿,疼得龇牙咧嘴还要假装没事”。他观察了三天,没看到她踢到桌腿。
“渡边”有一个,男生。他看了他的橡皮擦,确实经常丢,但笔记里写的是“渡边的橡皮擦永远找不到,每次都要借我的。我借了,他用了,然后橡皮擦就变成他的了”。这个信息没办法验证——他又不能直接去问人家借不借橡皮擦。
“山本”是隔壁班的。他找到一年四班有一个山本,男生,确实爱哼歌。哼的是某首流行的J-POP。但笔记里写的是“山本今天哼的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歌,调子很奇怪,但哼了一整天之后,我居然也会哼了”。他听了几次,发现这个山本哼的都是热门歌曲,没什么奇怪的调子。
不是他。
都不是。
国见英站在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感到了困惑。
这些姓氏都是很常见的姓氏。可能不止一个班有。也许她是别的年级的?但笔记里的事情明明都是今年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笔记的日期,是从去年十月开始的。
去年她是一年级。今年她应该是二年级。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一下。
二年级?
他一直在一年级找。因为笔记本是他今年捡到的,他默认写笔记的人是同年级的。但如果她比他高一年级,那他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在错误的地方找人。
他应该去二年级找。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下去,就被另一个念头打断了——
万一她是别的年级的,为什么笔记里提到的地方都是他熟悉的?图书馆、食堂、学校后面的小路……这些地方是一年级和二年级共用的,说明不了什么。
但那些同班同学呢?
如果她是二年级的,那她提到的田中、佐藤、铃木,也都是二年级的。
他还没查过二年级。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兴奋,又有点沮丧。
兴奋的是,他找到了新的方向。沮丧的是,他之前两周的努力,可能全都白费了。
但不管怎样,他得继续找。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去二年级的教室门口“路过”。
然而,第二天,他遇到了新的问题。
二年级的走廊比一年级热闹多了。课间的时候,到处都是人。他站在走廊上,假装看手机,实际上在观察每一个经过的人。
但他很快发现,二年级的学生,他大部分都不认识。
他不知道谁姓田中,谁姓佐藤,谁姓铃木。他只能靠观察他们的行为来判断——谁爱照镜子,谁字写得丑,谁上课睡觉打呼噜。
但这些行为,不是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机会。
于是他开始在二年级的教室门口“巡逻”。
每天课间,他都会去二年级的走廊上走一圈。午休的时候,他会找个能看见二年级教室的地方坐着。放学后,他会故意绕远路,从二年级的教学楼那边经过。
他成了一个幽灵。
在二年级的走廊上飘来飘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有一天,他在二年级三班的门口,看到了一个正在照镜子的男生。
那个男生躲在课本后面,偷偷照镜子,照完摸一下刘海,摸完偷偷看一眼有没有人发现。
和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国见英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他站在走廊上,盯着那个男生看了很久。
那个男生发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回望过来。
国见英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等那个男生收回视线,他又偷偷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的座位,在教室的斜前方。
斜前方。
笔记里写的是“坐在我斜前方的田中”。
如果他是田中,那么坐在他后面斜后方的那个人——
国见英的目光顺着那个男生的座位,往后移。
他看到了一个空位。
桌上放着课本,书包挂在椅子旁边,但人不在。
是个女生。从课本上的名字标签来看,姓——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好像是“山……什么”。
太远了,看不清。
他等了一会儿,想等那个人回来。
但上课铃响了。
他不得不离开。
下午放学后,他又去了那个教室。
但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算他找到了那个教室,找到了那个座位,知道了那个人的姓氏,然后呢?
他要怎么开口?
“你好,我捡到了你的笔记本,看了整整两周,现在来还给你”?
他想象那个场景,想象那个人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会觉得感动吗?
还是会觉得可怕?
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第一次感到了犹豫。
那天晚上,他又翻开了笔记本。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一月二十日,月曜日,雪。
今天下雪了。
放学的时候,我去后面那条小路看猫。那只三花猫不在,但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远处。
我跟着脚印走了一段,发现脚印消失了。就像那只猫突然飞走了。
站在雪地里,我突然想:如果我也能飞走就好了。
但转念一想,飞走了,谁来喂猫?
所以还是留下来吧。”
“二月十四日,金曜日,阴。
今天是情人节。
班上好多女生都在偷偷送巧克力。有人送给喜欢的人,有人送给朋友,有人送给老师。
我什么都没送。
不是因为没有喜欢的人,是因为——
写到这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算了,留着吧。”
“三月十日,月曜日,春。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是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
我以前没看过,但一直想看。今天终于借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晒在身上,翻着书页,突然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那种没有人打扰的、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分享这种幸福,就好了。
但那个人,大概不会出现吧。”
国见英盯着最后那句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大概不会出现吧。
她想错了。
那个人出现了。
只是她不知道。
他把笔记本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字。
那个照镜子的田中。那个字丑的佐藤。那个打呼噜的铃木。那个老掉笔的高桥。那个找不到橡皮擦的渡边。那个哼歌的山本。
还有她自己。
那个喜欢猫、喜欢阳光、喜欢一个人看书的她自己。
他想找到她。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二天,他去了二年级的走廊,又看到了那个照镜子的田中。
这一次,他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请问,”他开口,“你是田中同学吗?”
那个男生抬起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是。你是谁?”
“我是一年六班的国见。”他说,“我想问一下,你认识一个……”
他突然停住了。
他该问什么?
“认识一个写笔记的人”?
那个男生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越来越浓。
国见英沉默了两秒,说:“没什么。认错人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那个男生的嘀咕声:“什么啊,怪人。”
他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确实像个怪人。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去二年级的走廊。
不是因为放弃了。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开口。
他只能在远处看着。
看着那个可能认识她的人。看着那个可能和她说过话的人。看着那个离她最近的人。
但他没办法靠近。
因为他没有理由。
那段时间,他开始尝试不看那个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锁在抽屉里,钥匙扔进笔筒。
第一天,他忍住了。第二天,他也忍住了。第三天,训练结束后,他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盯着那个抽屉,盯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
他只是看一眼。
就看一眼。
那一晚,他又看到凌晨两点。
他发现自己在笑。
笑那些字。笑那些观察。笑那些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不只是想找到她。
他可能,已经喜欢上她了。
喜欢上一个没见过面的人。
喜欢上一个他只知道文字的人。
喜欢上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谁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愣住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想了很久。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他有些心不在焉。
扣球的时候力道不够,接球的时候反应慢了半拍。及川看了他几眼,但什么都没说。
训练结束后,及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国见,”及川开口,“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及川前辈,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如果……如果你发现自己在意一个人,但你从来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谁,你会怎么办?”
及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浅,但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
“小国见,你说的这个人,是女生吧?”
他没说话。但没说话就是默认。
及川靠在长椅上,看着体育馆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这种事,我也没经历过。但我觉得,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继续找。”
“怎么找?”
“不知道。”及川转过头,看着他,“但总会找到的。只要她在这个学校里。”
他沉默。
及川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慢慢来。及川大人相信你。”
然后他走了。
国见英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想了很久。
继续找。
怎么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笔记本还在他书包里。
他还会继续看。
还会继续在意。
还会继续,在人群里寻找那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生,坐在阳光里写字。他站在她身后,想看清她在写什么。但他一靠近,她就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笔记本,落在地上,封面朝上。
他弯腰捡起来,翻开——
全是空白。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拿起枕边的笔记本,翻开,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迹还在,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愣住了。
他在庆幸什么?
庆幸她没有消失?庆幸那些字还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陷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