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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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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夏。上海。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知了在法租界茂密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也驱不散那沉甸甸的、山雨欲来的闷热。霞飞路上的咖啡馆,留声机里依旧唱着软绵绵的情歌,但客人们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一种惶然的底色。报纸上的标题,一天比一天触目惊心:卢沟桥、廊坊、北平、天津……一个个地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口。
我的公寓里,窗户大开着,却没有一丝风。桌上摊着刚送来的《字林西报》,头版是日军在北平街头耀武扬威的照片,旁边是触目惊心的标题。我没去看,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将落未落。
老陈最终没能挺过那个冬天。沈知砚尽了全力,硬生生将他从败血症的鬼门关拉了回来,在床上熬过了最危险的感染期。但那一枪终究伤了肺腑根本,加上长期的颠沛和提心吊胆,拖到开春,油尽灯枯。他走得很平静,在一个有阳光的午后,握着小何的手,说了句“好好认字”,便合上了眼。我们将他葬在郊外一个不起眼的荒坡,没有墓碑,只有一株野生的梅树苗。小何哭成了泪人,后来跟着转移去了苏北,听说在根据地的识字班做了□□。章医生也撤离了,去了更需要他的地方。
沈知砚遵守了他的承诺,每隔一日,总会准时出现在那间安全屋,直到老陈脱离危险,伤口拆线。他来去匆匆,除了必要的病情交代,不多说一句话。我也尽量克制,将一切交流维持在“病人”与“医生”之间。只有一次,他拆线离开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地说:“他教过的那些学生,前几天在码头组织了小规模的抗议,要求改善待遇,被巡捕房驱散了,领头的人不见了。”
我心头一震,抬头看他。他已经推门出去了,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梯口。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老陈留下的那点星火,没有熄灭。他在用他的方式,让我知道,那场冒险,并非全无意义。
后来,林曼丽给了我新的任务,更隐秘,也更危险。传递情报,联络分散的同志,甚至偶尔参与策划一些不痛不痒的“意外”,干扰日本人的物资运输。我和沈知砚的交集,便仅限于那间安全屋。老陈死后,那地方就废弃了。我们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溪流,又各自奔向未知的、布满暗礁的前路。
直到一个月前,林曼丽在百乐门的一次“意外”火灾中失踪,音讯全无。我这条线上的联络,彻底断了。我知道,这不是意外。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了。
烟灰终于落下,烫在手背,轻微的刺痛。我掐灭烟头,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角,那个卖香烟的小贩,今天换了个人。虽然穿着一样的破褂子,吆喝的声音也像,但那种漫不经心扫视四周的眼神,瞒不过我。
我被盯上了。
这并不意外。林曼丽出事,我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拉上窗帘,将闷热和窥视的目光一并隔绝在外。屋里昏暗下来,只有书桌一角,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我坐下来,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那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老陈留下的东西,我早已誊抄、转交。盒子里现在只放着几样物件:一枚磨损严重的私章,一张泛黄的小照片(是年轻时的老陈和妻子的合影),还有一封信。信是沈知砚写的,在老陈去世后不久,托人送到报馆。很短,只有一行字:
“病案我已销毁。珍重。沈知砚。”
字迹是他一贯的工整冷峭。他把所有可能带来危险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包括他自己。
我把信纸凑近台灯,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看着火苗吞噬那薄薄的一页纸,蜷曲,变黑,化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和之前无数灰烬混在一起。
该走了。
我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不能带太多,几件换洗衣服,一点钱,必要的证件(当然是假的),一把贴身的小刀,还有那枚母亲留下的翡翠扳指——沈知砚还给了我,用同样的方式,托人,没有任何附言。我把扳指用软布包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其余的一切,书籍、稿纸、于右任先生那幅字,甚至用了多年的钢笔,都只能留下。
收拾停当,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暗红的光带,像一道渐渐干涸的血痕。我坐在昏暗中,静静等着。等着夜幕降临,等着那一点最后的掩护。
晚上八点,我换上最不起眼的灰色短褂,戴上旧毡帽,拎着一个半空的藤箱,像无数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市民一样,走出了这间住了两年的公寓。下楼时,与隔壁出门倒垃圾的主妇擦肩而过,互相点了点头。一切如常。
我没有直接去车站或码头,那里必定有埋伏。我穿过几条熟悉的小巷,在迷宫般的弄堂里绕了许久,确认甩掉了可能的尾巴,才叫了辆黄包车,去十六铺码头。
不是要坐船离开。相反,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码头人流混杂,货栈仓库林立,是隐匿和转移的好地方。我们有一个备用的联络点,在码头附近一家生意清淡的茶馆后院,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黄包车在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我付了钱,提着藤箱,融入嘈杂的人流。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汗臭、劣质烟草和江水特有的潮湿气味。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货包穿梭;小贩的吆喝声、轮船的汽笛声、孩子的哭闹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我压低帽檐,快步走着,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忽然,一阵尖锐的哨声撕裂了喧嚣!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吼叫:“站住!别跑!”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我心头一凛,迅速闪身躲到一堆木箱后面。只见几个穿着黑色拷绸衫、明显是帮派打手模样的人,正在追逐一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那青年慌不择路,撞翻了一个水果摊,橘子苹果滚了一地,引来一片叫骂。打手们很快追上,拳打脚踢,青年惨叫着倒地。
我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因为眼前的暴力,在上海滩,这司空见惯。而是因为我看见,在追打的人群外围,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眼神锐利、手插在口袋里的男人,正冷冷地扫视着混乱的人群。他们的站姿,他们审视的目光,绝不是普通的帮派分子。
是特工。日本人的,还是“那边”的?不确定。但他们的出现,意味着这片区域的警戒级别提高了。
不能去茶馆了。那个联络点很可能已经暴露,或者处于严密监视之下。
我悄悄后退,借着货堆和人群的掩护,迅速离开码头区域。必须立刻改变计划。原定的几条撤离路线可能都不安全了。我在脑海里飞速盘算着,脚下的步子却不敢有丝毫慌乱,保持着一种寻常路人受了惊吓、急于离开是非之地的步态。
绕了几条街,我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马路。路边有家西药房,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颜色的药瓶。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有些冷清,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着瞌睡。我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伙计惊醒,揉着眼睛:“先生配什么药?”
“有盘尼西林吗?”我问,声音平静。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了我一眼,摇摇头:“对不住,先生,盘尼西林是紧俏货,早断供了。您要别的吗?磺胺也有消炎效果……”
“我就要盘尼西林。”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我知道你们有存货。价钱好说。”
伙计看着那卷钞票,又看看我,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先生,不是钱的问题,是真没有。您去别家问问吧。”
他眼神里的闪烁和下意识瞟向后门的动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这不是普通的缺货。要么是真没有,要么是有,但不敢卖,或者……是在等什么人。
我收起钱,不再多问,转身出了药房。走到街对面,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点起一支烟,假装等人,目光却锁定了药房门口。
大约一支烟的功夫,一个穿着长衫、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走进药房。不到两分钟,他又出来了,公文包似乎沉了些。他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快步朝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
是了。这药房是个秘密交易点,或者联络点。刚才伙计的异常,是因为有“熟客”要求,或者本身就是个圈套。
我掐灭烟,远远跟了上去。那男人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门面颇大的百货公司。我跟进去,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上了二楼,在卖搪瓷用品的柜台前停留片刻,与售货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接过一个包装好的纸盒,转身下楼。
就在他下楼,我准备继续跟上去时,眼角余光瞥见楼梯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只是侧影,虽然那人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我绝不会认错。那走路的姿态,那清瘦挺拔的轮廓——
是沈知砚。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也来买东西?不,不对。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步履很快,方向明确,径直朝着百货公司的后部,员工通道的方向去了。
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窜进脑海:他也在“工作”?像我一样,在这看似平常的百货公司里,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接?
不,不可能。他是医生,圣玛利亚医院的外科圣手,前途无量的沈医生。他拿手术刀的手,怎么会沾上这些?
可是……老陈的事呢?那之后零星听到的,关于他在某些隐秘场合救治“特殊伤员”的传闻呢?还有他总能弄到的、市面上极其紧缺的盘尼西林和磺胺……
我的脚步迟疑了。是跟上前面的长衫男人,还是……
就在这时,百货公司门口的方向,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腰挎手枪的巡捕,在一个便衣男子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那便衣男子,赫然是之前我在码头外围见过的其中之一!
暴露了!他们一定是跟着那个长衫男人,或者干脆,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药房是诱饵,百货公司才是收网的地方!
我立刻转身,向着与沈知砚消失方向相反的侧门快步走去。不能跑,跑就是心虚。但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侧门通向一条堆满货物箱的小巷。我刚冲出小巷,迎面差点撞上一个正在点烟的黄包车夫。
“先生,坐车?”车夫懒洋洋地问。
“去外白渡桥,快!”我拉低帽檐,坐上车。
车子跑起来,穿行在傍晚喧嚣的街道。我回头望去,百货公司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巡捕的身影在晃动。不知道那个长衫男人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沈知砚……他脱身了吗?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如果沈知砚真的也牵扯其中,如果他刚才也被发现了……
不,不会。他那么冷静,那么谨慎。而且,他走的是员工通道,或许只是巧合,他正好从那里离开去买别的东西……
我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测。当务之急,是我自己必须立刻离开上海。原定路线作废,码头不能去,火车站更不能去。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冒险的选择——混上今晚开往香港的客轮。那艘船是英国人的,检查相对宽松,而且我有事先准备好的、另一套身份。
“先生,外白渡桥到了。”车夫停下。
我付了钱下车。这里离码头不远,但已经是公共租界。桥上灯火通明,苏州河水在夜色下黑沉沉的,流淌无声。对岸,就是虹口,那片我曾无数次秘密出入、如今再也回不去的区域。
我靠在冰冷的桥栏杆上,点燃最后一支烟。江风带着腥气吹来,稍稍驱散了夏夜的闷热。手指有些发抖,不是怕,而是一种久违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老陈死了,林曼丽失踪了,组织断了线。我像一片飘萍,不知该去向何方。香港?然后呢?继续用笔,用那些不能署名的文章,去呐喊,去揭露?还是像无数流亡者一样,在另一个繁华又陌生的城市,苟且偷生?
烟头在指间明灭。我忽然想起沈知砚还给我的那枚扳指。贴着心口放着,温润的玉石,仿佛还带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他为什么还给我?是撇清关系,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也不必明白了。
我将烟头弹进漆黑的江水中,那一点红光,划了道弧线,瞬间被吞没。转过身,准备叫车去客轮码头。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桥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长衫,清瘦挺拔,静静地立在那里,隔着川流不息的车马和人潮,望着我这边。
是沈知砚。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跟着我?还是巧合?
心跳骤然失序。我站在原地,隔着半个桥面的距离,隔着两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生死未卜的日夜,与他对望。桥上的灯,将他苍白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江风拂动他的衣角,显得有些萧索。
然后,他动了。他没有走过来,而是抬起手,很轻地,指了指桥下,又指了指他自己,然后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接着,他转过身,不疾不徐地,朝着桥南的方向走去,很快融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我懂了他的意思。桥下,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个废弃的码头仓库。他让我去那里等他。
去,还是不去?
这可能是个圈套。他可能已经变了,可能被控制了,可能……有无数种可能。
但那是沈知砚。是把老陈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沈知砚,是沉默地替我处理掉所有隐患的沈知砚,是在巡捕砸门的危急时刻,手都没有抖一下的沈知砚。
我没有犹豫太久。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离客轮开船还有三个小时。
足够去听一个答案,或者,迎接一个结局。
我走下桥,沿着熟悉的、布满铁锈和湿滑青苔的台阶,下到苏州河边。废弃的码头仓库依旧在,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弥漫着熟悉的霉味和尘土气。
我推门进去,没有点灯,借着门缝透进来的、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适应着黑暗。仓库里堆放的杂物似乎更多了,空气凝滞。
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我的心提了起来,手悄然摸向腰间的小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沈知砚。只有他一个人。
他反手关上门,仓库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你被盯上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百货公司那边是陷阱,抓了一个交通员。他们顺着线,可能会摸到你之前的几个落脚点。霞飞路的公寓,不能再回去了。”
“我知道。”我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点哑,“我看到你了。在百货公司。”
他沉默了一下。“我也看到你了。”他说,然后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温叙安,你必须立刻离开上海。”
“我正打算去香港,今晚的船。”我说。
“走不了。”他斩钉截铁,“码头、车站,所有出上海的通道,都被盯紧了。他们在找‘信鸽’。”
信鸽。我的代号。他真的知道。他不仅知道,而且知道得比我想象的深。
“你怎么知道?”我问,手心里的汗浸湿了刀柄。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走近了两步,声音更近,也更低沉:“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别问那么多。听着,你现在唯一的出路,是走水路,从吴淞口出去,坐小船到南通,再从那里转道。”
“吴淞口?那是日本人的海军基地,封锁得像铁桶一样。”
“明天凌晨四点,有一艘运送医疗垃圾的船会从三号码头出发,去南通的一家教会医院。船长是我救治过的病人,欠我人情。他能带你出去。”沈知砚语速很快,显然时间紧迫,“这是船票和新的身份证明。”他塞过来一个微凉的、硬硬的小铁牌和几张纸,“船上脏,但安全。到了南通,有人接应你,他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我握着那块冰冷的船票和纸张,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汹涌地冲撞着胸口。“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桓了两年,终于问出了口。
黑暗中,他许久没有回答。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见他极轻、也极清晰的声音:“和你一样的人。”
简简单单六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我耳边。和我一样的人……不是同志,不是战友,甚至没有更明确的指代。但足够了。这六个字,解释了一切。解释了为什么他会在北平救一个来历不明的我,为什么他会冒险救治老陈,为什么他能弄到稀缺的药品,为什么他知道“信鸽”,为什么他能安排这样的撤离路线。
原来,他不是被我拖下水。他早就在水里了。只是,他在水底更深处,更沉默,更隐蔽地游着。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为什么帮我?这次……太冒险了。你不该暴露。”
“老陈的命,是你救的。”他说,停顿了一下,声音里似乎有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我答应过,不会让你死。”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在那个同样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水气味的夜晚,他在简陋的煤油灯下,用那双稳定到令人心颤的手,切开老陈的皮肉,从死神手里抢夺时间。那时他说:“我是医生。”
现在他说:“和你一样的人。”
原来,他救的从来不止是命。他救的,是火种,是希望,是像老陈那样,在漫漫长夜里固执燃烧的、微弱的星火。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我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回去。现在不是时候。
“一起走。”我说,抓住他的手臂。布料下,他的手臂坚实,但冰冷。
他轻轻挣开了。“不行。”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冷静,“我还有事没做完。医院里,还有几个‘病人’。”
我知道他说的“病人”是什么意思。那是他不能离开的理由,是他的阵地,是他的手术刀,在这个时代能发挥的、另一种形式的作用。
“可是你……”
“我不会有事的。”他打断我,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医院是相对安全的地方。他们暂时还不会动我。快走吧,没时间了。从这里出去,往东走两条街,有辆黑色福特汽车,车牌尾号73,司机会送你去三号码头。记住,凌晨四点,船不等人。”
他说完,似乎又看了我一眼——尽管黑暗里其实看不清彼此的表情——然后,转身,拉开了仓库的门。
门外漏进一线微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沈知砚。”我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保重。”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两个最普通、也最沉重的字。
他微微颔首,然后,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仓库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手中那块冰冷的船票,和那几张薄薄的纸,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让狂跳的心率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然后,我将船票和身份证明仔细藏好,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武器和物品,拉低帽檐,走出仓库。
按他说的,往东走两条街。果然,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静静停在路边暗处,车牌尾号73。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了我一眼,确认了暗号,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向吴淞口。窗外,夜上海的光影飞速后退,霓虹闪烁,笙歌隐约,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浮华而虚妄的梦。我知道,我要离开这场梦了。去向一个未知的、但或许有更多战斗的地方。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翡翠扳指温润的轮廓,隔着衣料,贴在皮肤上。
保重,沈知砚。
愿你的手术刀,在这个破碎的时代,能多救下几个不该死的人。愿我们都能活到,不再需要这样隐匿、告别、和深夜仓惶奔逃的那一天。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向着港口,向着茫茫的江面,向着不可知的、但必须前往的黎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