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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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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冬,上海。
雪从闸北那边压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礼查饭店三楼临窗的包厢,看苏州河上那几条运煤的驳船慢吞吞地挪。河面还没全冻上,但已结了薄冰,碎冰碴子撞在船帮上,声音闷闷的,像钝刀子割肉。
窗玻璃上凝了层水汽,我用指尖抹开一小块,看见外白渡桥的轮廓在越来越密的雪里渐渐模糊。手腕上的表针指向五点四十。离约他的时间还有三个钟头零二十分。
三年了。
“温先生,您要的报纸。”侍应生轻手轻脚进来,将一叠《申报》放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小圆几上,又悄无声息退出去,带上门。
我没动那报纸,只从大衣内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的信封,右下角用钢笔画了朵梅花——极小的、只有小指甲盖一半大的梅花。三年前在北平,他宿舍的书桌上就压着这么一幅梅花图,是他自己画的,墨很淡,枝干却嶙峋有力。他说梅花耐寒,像外科医生的手,再冷也要稳。
我那时发着高烧,靠在他窄小的单人床上,看他在灯下整理笔记。昏黄的灯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柔和。他没问我伤从哪来,没问我是什么人,甚至没问我名字。缝针的时候,我疼得眼前发黑,死死咬住他塞进我嘴里的毛巾,额上的汗滴进眼睛里,又咸又涩。他俯身下来,离得很近,消毒水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极淡的皂角味,声音低而稳:“忍一忍,快好了。”
那三天,我时昏时醒。每次睁眼,他不是在换药,就是在看书,或者趴在桌边小憩。屋里烧着小小的煤炉,很暖。有次我半夜咳醒,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本《外科学》,眼镜滑到鼻尖。炉火的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跳动,投下浅浅的阴影。我看了很久,直到他忽然惊醒,对上我的视线,怔了怔,然后很自然地探身过来,用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
“退了些。”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他收回手,起身去倒水,背对着我,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的睡衣下清晰可见。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从死神手里抢人的医生,自己也不过是个清瘦的、会累会困的年轻人。
后来我走了。天还没亮,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他送我出门,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干净的衣服和一点钱。我接过,想说点什么,却见他已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我站在清冷的晨雾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但在那个寒冷的黎明,是我全部的暖。
“温先生,您点的咖啡凉了。”侍应生又进来,轻声提醒。
我回过神来,将信封收好。“换杯热茶吧,要龙井。”
“是。”
茶送来了,碧绿的叶子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我端起,抿了一口,涩的。其实我尝不出味道。从三年前离开北平,到南下广州,又辗转来上海,日子像绷紧的弦,容不下任何属于“温叙安”的私人滋味。我是《申江潮》报的编辑,是霞飞路上那间小公寓的独居客,是偶尔在文艺沙龙里谈诗论画的闲散文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我还是“信鸽”——传递那些不能见光的消息,掩护那些不该暴露的人。
比如现在躺在虹口那间安全屋里的老陈。
老陈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名叫陈启明,复旦国文系的教授,教了二十年书。去年“一二·九”之后,他开始在工人夜校讲课,教码头工人、纺织女工识字,教他们看报纸,告诉他们东北怎么了、华北怎么了。上个月,他在夜校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被混进来的侦缉队盯上。三天前,他在回家路上中了黑枪,子弹从左胸射入,穿过肺叶。我们的人冒险把他从仁济医院转移出来,但伤口感染了,青霉素、磺胺都用遍了,烧一直不退。今早我去看他,他脸色蜡黄地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呼吸声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胸腔发出嘶嘶的杂音。守在旁边的女学生小何眼睛肿得像桃,看见我就跪下:“温先生,您救救陈老师……”
我扶起她,手心里全是冷汗。我知道谁能救他。全上海,只有一个人,能从这样凶险的感染里抢人。
沈知砚。
这个名字在心里滚过一遍,像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尖发颤。
我没想过会再找他。三年前不告而别,是因为我不能留。我身上的血,我背后的线,是随时会烧起来的火药桶,不能拖他下水。他是拿手术刀的,他的手应该干干净净地救人,不该沾上我这种人的腥。
可老陈……老陈教过的那些工人,还在码头扛包,在车间纺线。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为什么活得这么苦,为什么国不像国,家不像家。老陈不能死。
我放下茶杯,玻璃杯底磕在瓷碟上,轻轻一声响。窗外,天完全黑了,雪光映着路灯,一片凄迷的白。我该动身了。
从礼查饭店到外白渡桥,步行二十分钟。我没叫车,裹紧大衣走进风雪里。雪片打在脸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顺着脖颈流进去,激得人一哆嗦。霞飞路上的咖啡馆还亮着灯,留声机里飘出周璇软绵绵的歌声:“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霓虹灯的光在雪幕里晕开,红红绿绿,像一场浮华的梦。梦里的人不知道,几步之遥的闸北,上个月刚被日本人的炮弹犁过一遍;也不知道,虹口那间没有煤炉的破屋里,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人正慢慢变冷。
到桥头,八点五十。我站在第三盏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他从医院方向走来。雪下得很大,他黑色大衣的肩头很快落了白,步子却依然稳,一步步,像丈量过距离。昏黄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三年,他好像一点没变,又好像全变了。还是那副冷清的样子,可眉眼间那股沉静的气度,更深了,像古井的水,望不见底。
他抬手看表。我在阴影里又站了几秒,让心跳稳下来,才走出去。
“你还是这么准时。”
他转身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很亮,像手术刀的反光,一瞬间刺得我几乎想避开。但我没有,我迎着他的视线,走近。他比我记忆中似乎高了一点,或许是我错觉。雪落在我们之间的空隙,无声无息。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我说,朝桥下废弃的仓库示意。不能在这里,这里太空旷,虽然雪大,但保不齐有眼睛。
仓库里灰尘味很重。我点亮马灯,昏黄的光圈住我们俩。摘下围巾,冷空气灌进来,我咳了两声。他站在光影边缘,静静看着我,等。
“长话短说。”我转过身,面对他。不能犹豫,一犹豫,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我需要你帮一个人动手术。”
我问了他什么人,为什么找我。他问得直接,像手术刀划开皮肉,精准,不带多余情绪。我尽量用最简洁、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话回答,把风险、酬劳、退路一一摆出,像陈列手术器械,清晰,冰冷。两根金条,一枚扳指。扳指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翡翠,水头极好,她戴了一辈子。临终前塞进我手里,说:“囡囡,留着,紧要关头,能换条命。”我一直贴身藏着,没想过会拿出来,更没想过是给他。
他问,凭什么认为他会答应。
我笑了。心里那点酸涩,混着久别重逢的、我自己都不敢细辨的东西,一起涌上来,酿成这个很淡很薄的笑。我说了三年前北平的事。说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马灯跳动的火苗。那三天,是我这些年唯一敢偶尔拿出来、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暖一暖手的回忆。此刻说出来,却像在利用,像在绑架。我觉得自己卑鄙。
他沉默了。仓库里静得可怕,只有风雪撞门的呜咽声。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外科医生的手,此刻微微蜷着。他在想什么?在衡量利弊?在厌恶我的算计?还是……也想起了北平,想起那间有煤炉的小屋,想起我高烧时死死抓着他手腕留下的指痕?
“他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我垂下眼,看着手里那卷油纸包。里面是我这几天夜里睡不着,断断续续写的一点东西。不是情报,不是任务,只是一些散乱的、关于这几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还有……还有不敢诉诸于口的念头。我没想过要给他,可临出门前,还是鬼使神差地带上了。或许私心里,还是存着一点渺茫的妄想——如果这次真的逃不过,至少,有个人知道,温叙安这个人,曾经怎样活过,怎样……想过。
“一个老师。”我说,喉咙有些发紧,“教孩子们识字、算数,告诉他们什么是家国。有人不想他教下去。”
他明白了。我听得懂他呼吸里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上前一步,接过了那枚扳指。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很凉,和我记忆里那双稳定、温暖的手不一样。也许只是外面风雪太大。
“人在哪里?”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迅速报了地址,约定时间、车号。把事情交代清楚,像完成一桩交易。然后,我把那卷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这个,你回去再看。算是我……一点私心。”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风雪声吞没。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我转身,不能再停留,多停留一秒,我怕那些筑了三年的堤坝会全线崩溃。
“温叙安。”
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三年了,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还是那把低沉的、没什么起伏的嗓音,可听在我耳朵里,像雪原上忽然炸开的冰裂声,惊心动魄。
我停住,没回头。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
“这次之后,”他顿了顿,声音隔着风雪传来,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别再消失了。”
我背脊僵直,像被冻住了。雪花从门缝里钻进来,落在颈后,冰凉。我想说好,想说对不起,想说其实我这三年,没有一刻忘记过那间有煤炉的小屋。可最终,我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拉开门,一头扎进铺天盖地的风雪里。
雪更大了,迷了眼睛。我沿着苏州河走,走得很快,直到礼查饭店的霓虹灯重新出现在视线里,才慢下脚步。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那个空了的丝绒布袋。扳指给了他。也好。母亲说得对,紧要关头,能换条命。他的命,比我的要紧。
至于那卷油纸包……他大概会看,也大概不会看。看了,也许会懂,也许会觉得可笑。都没关系了。
我走进饭店,暖气扑面而来,裹着咖啡和香水的气味。留声机还在唱,周璇的声音甜得发腻。我穿过大堂,走向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包厢,桌上那杯龙井已经彻底凉透,茶叶沉在杯底,了无生气。
我坐下,看着窗外。外白渡桥的方向,只有一片茫茫的雪幕。
明晚十点。还有二十五个钟头。
我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那杯冷茶喝下去,胃里像坠了块冰。我坐了一会儿,直到侍应生进来轻声询问是否还需要什么,才恍然回神,摇摇头,付了账离开。
雪夜里,霓虹灯显得格外迷离。我没有回霞飞路的公寓,而是叫了辆黄包车,去静安寺路。车夫缩着脖子,在风雪里跑得飞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我靠在车里,闭着眼,可眼前全是仓库里他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
“别再消失了。”
那句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带着迟来三年的酸涩。这三年,我不是没想过找他。初到广州,在报馆做校对,夜里伏在昏暗的灯下写那些不能署名的文章时,会想起他伏案读书的侧影。后来到上海,在租界复杂的人事里周旋,每说一句违心的话,每做一个不得已的决定,都会在某个疲惫的瞬间,想起他那间干净、简单、只有消毒水和书卷气的小屋。可我不能。我脚下是薄冰,身后是悬崖,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把他拉进来,我做不到。
可今晚,我还是做了。用三年前那点微薄的情分,用老陈的命,逼他走上这条危险的钢丝。
我觉得自己卑劣。
黄包车在静安寺路一条僻静的弄堂口停下。我下了车,多给了车夫几个角子,看他千恩万谢地拉着车消失在风雪里,才转身走进弄堂。弄堂很深,两侧是些老式的石库门房子,门楣上的雕花在岁月和风雨里模糊了轮廓。我走到最里面一扇黑漆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是小何。她看见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生了个炭盆,微弱的红光映着简陋的陈设。老陈躺在里间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脸色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泛着不祥的青灰。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夹杂着拉风箱般的杂音。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守在床边,是章医生,我们自己人里的郎中,但西医手段懂得有限。
“温先生。”章医生站起来,神色凝重地摇头,“烧还没退,脉搏很弱。肺里的脓……怕是不好。”
我走近床边。老陈闭着眼,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的手露在被子外,枯瘦,指节凸出。就是这双手,在黑板上写下“中国”二字,在工人们粗糙的手心里画下地图,告诉他们,山河破碎,家在何处。
“明晚十点。”我压低声音,对章医生说,“人我请到了。你们按计划准备,器械药品再清点一遍,不能出任何岔子。”
章医生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担忧:“可靠吗?虹口现在是日本人的眼皮底下,万一……”
“可靠。”我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按我说的做。转移路线、警戒哨、备用方案,再核对一次。明晚九点半,我会亲自去医院接人。”
章医生点点头,不再多问,去外间和小何低声商议起来。
我在老陈床边坐下,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心里那点因重逢而起的波澜,渐渐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沈知砚答应了,这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把老陈从鬼门关拉回来,是未知数;手术过程中会不会暴露,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日本人、巡捕房、青帮、各路眼线……上海滩这潭水,太深太浑。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小何追上来,眼睛又红了:“温先生,陈老师他……他下午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说要见您,有话……”
“什么话?”我停步。
小何抹了把眼睛:“他说,他床底下左数第三块砖是松的,下面有个铁盒子,交给您。还说……还说如果这次挺不过去,夜校的孩子们,拜托您……”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肩膀抽动。我拍了拍她的肩,很轻:“告诉他,他会挺过去。孩子们,也会有人教。”
推门出去,风雪立刻扑了满脸。弄堂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主路上一点朦胧的光透进来。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陈的话。铁盒子?是什么?文件?名单?还是……他这些年的心血?
回到霞飞路公寓,已是深夜。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我摸黑上楼,开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橘黄的光晕洒开一小片,照着一室清冷。这公寓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书桌上堆满了稿纸、书籍和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于右任先生的草书“为万世开太平”,笔力虬劲。这是我租下这房子时,唯一带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脱下被雪打湿的大衣,走到床边,俯身,摸索着床底下左数第三块砖。果然是松的。用力抠开,里面有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子,不大,掂着有些分量。
我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名单,只有厚厚一沓信纸,写满了字。最上面一张,是老陈的笔迹,日期是一个月前:
“叙安弟如晤:近来身体愈感不支,常有力不从心之叹。夜校诸生,求知若渴,尤以码头工人李大有、纱厂女工阿珍等人,天资聪颖,进步神速。每见彼等眼中光亮,便觉吾道不孤。然时局日艰,魑魅横行,不知此微弱薪火,尚能传几时。盒中所存,乃我历年讲授之提纲、心得,及部分学生作业、感悟。若他日我不测,望弟择其可行者,续传于他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吾辈所能为者,唯此而已。兄启明,绝笔。”
“绝笔”二字,写得格外沉重,墨迹力透纸背。
我一张张翻看下去。是工整的教案,从最简单的识字歌谣,到浅显的历史地理常识,再到深入浅出的时局分析。有学生的作业,用歪扭的字迹写着“我是中国人”、“东北是我们滴”(“的”字写成了“滴”),有女工用铅笔画的简陋地图,标着“山海关”、“卢沟桥”。还有老陈自己的随笔,记录着某个学生终于会写自己名字时的喜悦,某个工人对“剥削”一词的懵懂追问,某次讲课被流氓捣乱后的愤懑与无奈……
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上面有经年累月摩挲的痕迹。这不是什么机密文件,这是一个教书匠在漫漫长夜里,一点一点攒下的火种。
我放下信纸,走到窗前。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冷月,清辉洒在对面屋顶的积雪上,泛着幽蓝的光。远处,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传来,沉郁悠长,敲了十二下。
子夜了。
明晚十点。沈知砚会来。他会穿上白大褂,拿起手术刀,走进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屋子,去和死神争夺一个素不相识的教书先生。他会看到那些简陋的器械,闻到脓血和腐肉的气味,听到窗外可能响起的警哨或脚步声。他会怕吗?
我想起他手术时的样子。在北平,虽然只看过他处理我那处刀伤,但他的手法,那种极致的冷静、精准、稳定,已深深刻在我脑子里。他的手好像天生就是为了握手术刀而生的,在血与肉之间游走,如同最精湛的琴师拨弄琴弦。那时候我疼得神志模糊,却依然能感觉到,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具痛苦的□□,而是一件需要修复的精妙仪器。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无影灯,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训练有素的护士。这是在狼窝边,刀尖上跳舞。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把他拉进了一个怎样的漩涡。不只是今晚这一台手术。从他在桥下点头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只属于手术室和病房的、相对干净的世界了。他会看见血,看见死,看见背叛,看见这个时代最狰狞的伤口。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胃里那块冰,好像又往下沉了沉,沉甸甸地坠着。我走回书桌边,拿起那枚装扳指的空丝绒布袋。里面果然有张极小的纸条,是他放进去的。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南京的地址。他知道我会看。他也给了我一条退路。
可我能退到哪里去?
我把纸条凑近煤油灯,看着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将它烧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有些路,踏上了,就没有退路。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就像三年前,在北平,我浑身是血敲开他宿舍的门。就像今晚,在风雪弥漫的外白渡桥下,我把那枚带着体温的扳指放进他手里。
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那铁盒里厚厚的信纸。老陈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话说得轻巧,可要多少血肉之躯去当那点薪柴,才能让这火燃起来,不被这漫漫长夜吞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晚十点,我必须站在那间安全屋门口,等着那辆黑色雪佛兰,等着他从车上下来,带着他的手术刀,和他那双稳定、冷静、能起死回生的手。
夜还很长。我拿起笔,摊开一张新的稿纸。明早《申江潮》报的副刊版面还空着一块,我得填上。就用老陈故事里那个纱厂女工阿珍的视角,写一篇关于“识字”的小文吧。不能提老陈,不能提夜校,只能写一个女工如何偷偷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如何在纺纱机的轰鸣里,第一次看清了工牌上那些符号的意义。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着一室孤寂,和一颗在希望与恐惧、温暖与愧疚中反复煎熬的心。
明晚十点。我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点,仿佛它是一个咒语,能镇住所有翻腾的不安。
快了。就快再见到他了。
稿子写完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我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煤油灯里的油将尽了,火苗跳动着,映在墙上,像个不安的魂魄。写的是阿珍,可落笔时,眼前闪过的却是老陈枯瘦的手,是沈知砚接过扳指时微凉的指尖,是仓库里他沉默注视我的样子。
不能再想了。
我把稿纸折好,塞进信封,写上副刊编辑的名字。今天得亲自送去报馆,有些敏感字句,得当面交代。简单洗漱,换下皱巴巴的长衫,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半旧的藏青色西装,系上领带,又往脸上拍了点冷水,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憔悴。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温润,带着熬夜的倦意,看起来和霞飞路上那些小有文名的编辑、作家没什么两样。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即将断裂的琴弦。
出门时,弄堂里已有早起倒马桶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浑浊气味。雪停了,但化雪时分更冷,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我在街边买了两个粢饭团,囫囵吞下,热食下肚,才觉得那冰冷的内脏有了点活气。
《申江潮》报馆在福州路,一幢不起眼的灰色小楼。我进去时,排字间已经叮当作响,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副刊编辑老赵是个秃顶的胖老头,正就着浓茶看稿子,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哟,温大才子,今儿这么早?稿子呢?”
我把信封递过去:“赵老,今儿的稿子,您受累亲自把关。第三节那段关于工牌的描写,若是……觉得不妥,您看着删改就是。”
老赵抽出稿纸,扫了几眼,慢悠悠道:“又是女工识字?你倒是盯上这题材了。最近风声紧,租界工部局那帮洋大人,还有市党部的人,眼睛都盯着呢。这字里行间的‘苦楚’、‘不公’,太扎眼了。”
“不过是写实罢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不知谁的茶杯,也不嫌,灌了口冷茶,“赵老,这世道,若连写实都不能,我们这报纸,还办来作甚?”
老赵从眼镜上方瞅我,半晌,叹了口气,把稿纸塞回信封:“行吧,我给你看看。不过叙安啊,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较真不得。你这年纪,这文笔,好好写点风花雪月、鸳鸯蝴蝶,日子也能过得滋润,何必总往那荆棘丛里钻?”
我笑了笑,没接话。有些路,自己选了,旁人是劝不回的。
从报馆出来,日头已高了些,但没什么暖意。雪化得泥泞,街上行人匆匆,黄包车夫在寒风里呵着白气揽客。我没坐车,沿着福州路慢慢走,脑子里反复过着今晚的细节。接应车辆、路线、备用撤离点、警戒哨位置、医院后门的地形……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沈知砚的安全,老陈的命,还有小何、章医生他们的安危,都系在这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线上。
“温先生?”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脊背微微一僵,缓缓转身。是林曼丽,百乐门的歌女,也是我单线联系的上线之一。她今天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裹着银狐披肩,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慵懒风情,此刻却不着痕迹地递给我一个眼神。
“林小姐。”我颔首,挂上温文的笑容,“真巧。”
“是巧。”她走近两步,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压过了街市的浊气,“昨儿个在仙乐斯听了支新曲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想起温先生是懂行的,正想着什么时候去请教,可巧就碰上了。”
我们并肩往前走,像一对恰好遇上的旧识。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虹口那边,昨晚多了两处暗哨,在安全屋东南方向,街口烟纸店和老虎灶,都是生面孔。我们的人设法引开了一个,另一个还在。你们行动要快,动静要小。还有,医院后门往北第三条弄堂,下午会有垃圾车准时经过,可以利用。”
“明白。”我同样低声回应,“接应的人可靠吗?”
“开车的阿四是自己人,跟了我三年,嘴严,手稳。”林曼丽顿了顿,从手袋里摸出粉盒,对着小镜子补妆,镜面反射着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你找的那位医生,底子干净吗?”
“干净。”我说,语气肯定,“只是医生。”
“只是医生?”林曼丽合上粉盒,瞥我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叙安,你知道规矩。任何可能的风险,都必须评估。这位沈医生,和你私交不浅吧?三年前,北平……”
我心里一紧。组织的能力,我从不怀疑。沈知砚和我的那点交集,果然瞒不过去。“是旧识。正因如此,我信他。”我直视她的眼睛,“曼丽姐,老陈等不起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林曼丽看了我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些许我看不懂的东西:“叙安,你太干净。这行当里,最要不得的就是干净。干净,就容易留下痕迹,容易……心软。”
我没说话。干净?我手上早就不干净了。传递情报,策划转移,甚至……必要时,也见过血。只是心里某个角落,还固执地守着一点东西,不肯让它也染上颜色。比如对沈知砚,我总希望,他能一直是那个在无影灯下,双手不染尘埃的医生。
“罢了。”林曼丽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态,“既然你坚持,我信你。今晚十点,我会在礼查饭店老房间等你消息。记住,一旦有变,按三号方案撤离,不要回头,不要犹豫。”
“是。”
她朝我嫣然一笑,提高声音:“那说好了,改日温先生可得赏光,来听听那支新曲子,给我品评品评。”
“一定。”我目送她摇曳生姿地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司机下来为她开门。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寒风卷着地上的碎雪,打在脸上。林曼丽的话,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心里。“太干净”、“心软”。她说得对。今晚之后,沈知砚就不再“干净”了。是我亲手把他拖下了水。
胃里又隐隐作痛。我抬手按了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把那些软弱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接下来一整天,我像个上了发条的钟摆,精确地运转。去银行,以报社采购的名义,取了一小笔现金,分成几份。去药店,买了些寻常的消炎药和纱布,混杂在真正需要的药品里。去五金店,买了把新榔头和几枚钉子。每一个举动都要自然,不能引起任何注意。最后,我回到霞飞路公寓附近,在常去的“沈大成”糕团店买了盒桂花拉糕,和相熟的伙计闲聊几句天气,然后提着糕点,像个寻常回家的职员一样,走进了公寓。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漏向那个既盼又怕的刻度。
傍晚,我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围上厚厚的围巾,戴上绒线帽,几乎遮住大半张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我把那盒桂花拉糕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笔,在包装纸的空白处,极快地写了几行字。不是密码,只是一首很旧的唐诗,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写完了,盯着那“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两句,看了片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包装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若今晚回不来,这盒没送出去的糕点,这纸上胡写的诗句,大概就是温叙安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无关紧要的痕迹了。
七点。天色完全暗下来。我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一把贴身藏着的小巧勃朗宁,只有三发子弹;一包烟,烟盒里藏着微型胶卷;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压缩饼干;还有沈知砚那枚扳指换来的、写着南京联络人地址的纸条——我已经背熟,原件早已销毁。
八点。我离开公寓,没开灯,让房间融入黑暗。轻轻带上门,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珠,打在脸上,又冷又硬。我没叫车,步行穿过几条小巷,绕到圣玛利亚医院后门所在的街道。时间还早,我找了个背风的墙角,隐在阴影里,默默观察。
医院后门对着一条狭窄的弄堂,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对面是几间低矮的平房,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弄堂口,一盏路灯晕黄地亮着,照着飞舞的雪花。一切如常,没有可疑的人影,没有不该停驻的车辆。
九点一刻。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入弄堂,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牌号:3672。驾驶座上的人没下车,只摇下一点车窗,露出半张被毡帽遮住的脸,朝我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下头。
是阿四。
我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最关键的一步,就要开始了。
九点二十五分。医院后门那扇绿色的小铁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高瘦身影闪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质出诊箱。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呢帽上。他没有丝毫迟疑,步履迅捷而稳定,径直走向那辆黑色雪佛兰。
是沈知砚。
我看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阿四立刻发动了车子,车灯没开,黑色轿车像一条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驶出弄堂,汇入外面街道稀疏的车流。
我最后看了一眼医院那扇重新关闭的绿色小门,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朝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我也得赶去虹口,在手术开始前,抵达安全屋。我不能和他同车,这是安全规定,也是为了万一……万一出事,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雪越下越大,迷了人眼。我压低帽檐,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没入上海滩这深不见底、又无边寒冷的夜色里。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重地敲了九下。
夜,还很长。手术,就要开始了。
虹口的路,像一张被胡乱揉皱又摊开的纸,狭窄、扭曲,布满看不见的污渍。日本人占下这里后,原有的秩序被打得粉碎,又糅进新的暴戾。夜里少有行人,只有巡逻队的皮靴声,偶尔从巷子深处传来,沉重,规律,像死神的鼓点。空气里有煤烟、劣质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混合的味道。
我绕了远路,刻意避开可能有暗哨的街口。林曼丽的警告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烟纸店,老虎灶……我借着夜色的掩护,从一个堆放垃圾的拐角窥视,果然看到烟纸店门口的长凳上,歪坐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份报纸,却半天没翻一页。不是熟面孔。老虎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雾气朦胧,看不清里面。
心脏在胸腔里敲得有些急。我屏住呼吸,退回到更深的阴影里,从另一条堆满破竹篓和烂菜叶的夹弄穿过去。这里恶臭扑鼻,但安全。弄堂尽头,就是那间安全屋的后墙。
安全屋在一幢老旧的两层石库门房子里,我们只租用了二楼东侧的一个套间。楼下住着一对做苦力的老夫妻,早出晚归,沉默寡言。我绕到后墙,那里有一架废弃的、生满铁锈的消防梯,直通二楼后窗。这是预留的紧急通道。
我抓住冰冷的铁梯,往上攀爬。铁锈簌簌往下掉,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微的声响。爬到二楼,后窗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轻轻推开,翻身进去。
屋里没开灯,只有里间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还有刻意压低的、急促的说话声。我适应了一下黑暗,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腐败气味和消毒水味。外间地上铺着草席,小何蜷缩在角落里,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很浅。章医生坐在一张破藤椅上,听到动静,猛地站起,手里似乎攥着什么。
“是我。”我压低声音。
章医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手里的东西也放下了,是把剪刀。“温先生,您来了。车接到了?”
“接到了。人在路上。”我脱掉沾满泥雪的外套,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煤油灯拧到了最暗,勉强照亮床铺周围一小圈。老陈躺在那里,脸色比白天更差了,是一种接近死灰的颜色。额上覆着湿毛巾,胸口盖着薄被,随着他艰难而急促的呼吸,薄被轻微起伏。床边放着脸盆、水壶、简陋的医疗器械,还有几瓶开了封的药。空气凝滞,死亡的气息像粘稠的糖浆,包裹着一切。
我合上门,退回外间。“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章医生点头,声音发干,“最好的磺胺粉,蒸馏水,手术刀、钳子都煮过,纱布用蒸汽蒸了。可这环境……”他环顾四周斑驳的墙壁和积满灰尘的角落,苦笑,“再怎么弄,也达不到无菌。感染的风险太大。”
“尽人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窥视。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雪花无声飘落。远处街口,那点猩红的烟头时隐时现——是暗哨。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在寂静和焦灼中爬行。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我能听见自己脉搏在耳朵里鼓噪的声音,听见小何在睡梦中不安的呓语,听见里间老陈那破风箱般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每一次停顿都长得让人心悸。
九点五十分。楼下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三下敲门声。两短一长。
章医生几乎跳起来。我按住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又是三下,同样的节奏。
我轻轻拉开门闩。门开了一条缝,阿四闪身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朝我点点头,又迅速关上门。
“车停在后巷,熄了火。”阿四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沈医生在车上。一路过来,后面很干净,没尾巴。”
“路上顺利吗?”
“顺利。沈医生话很少,只问了一次病人大概情况。”
我点点头,示意章医生准备。然后,我拉开门,闪身出去,迅速下到一楼。后门虚掩着,我拉开,凛冽的风雪立刻灌进来。那辆黑色的雪佛兰就停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像一只沉默的兽。
我快步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沈知砚坐在里面,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大衣,但里面已经换上了深色的便装。出诊箱放在他脚边。车里没开灯,只有远处街灯一点模糊的光透进来,勾勒出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静如古井。
“情况怎么样?”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不太好。高烧,脉搏弱,呼吸音很浊。”我简短地回答,侧身让他出来,“楼上,小心。”
他没再多问,提起出诊箱,弯身下车。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我引着他快速穿过狭窄的后巷,回到屋里,反手闩好门。
当我们出现在二楼里间门口时,章医生明显愣了一下。沈知砚身上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深色衣裤,但他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就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场。他扫了一眼屋内环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灯。”他说。
小何已经醒了,连忙将煤油灯的灯芯捻亮了些。沈知砚走到床边,俯身,先是探了探老陈的额头,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拿起床边一个简陋的听诊器——那是章医生的——贴在老陈胸口,凝神细听。他的表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周围这恶劣的环境、这弥漫的死亡气息都不存在,他眼里只有病人和病情。
“左侧呼吸音几乎消失,大量湿罗音。心率过快,节律不齐。”他放下听诊器,直起身,看向章医生,“之前的病历,X光片?”
章医生连忙递上一张模糊的X光片和几张潦草的病历纸:“在仁济医院拍的,弹片取出来了,但肺叶损伤严重,并发感染。用了盘尼西林和磺胺,效果都不好。这两天开始出现败血症体征。”
沈知砚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看。他的侧脸在跳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凝重。看了一会儿,他放下片子:“需要立刻手术,清理感染灶,做引流。这里条件太差,术后感染风险极高,但不动手术,他撑不过明天中午。”
他的话像冰冷的判决,砸在每个人心上。小何捂住了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有几成把握?”我问,声音有些发紧。
沈知砚看向我,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点微光:“不做,零。做,三成。”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在这里。如果在我的手术室,有完备的器械和药品,至少六成。”
三成。我的心沉了下去。但,总比零好。
“做。”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
沈知砚不再多言,他转身,打开带来的出诊箱。箱子内部结构精巧,分层放着各种器械、药品、纱布。他先是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浓度不高,但够用了。谁来麻醉?”
章医生上前一步:“我略懂一些。”
“好。控制剂量,维持浅麻醉,我需要他保留自主呼吸。”沈知砚又拿出几个小瓶,一些粉末,开始熟练地调配冲洗液和局部麻醉剂。他的手指稳定而灵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无菌单。”他吩咐。
小何慌忙抖开一块洗得发白、用蒸汽蒸过的旧床单。沈知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和章医生一起,将老陈小心地侧过身,露出左胸后背。他用碘酒在预定的切口位置画线,然后拿起手术刀。
刀锋在煤油灯下,闪过一丝寒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是沉沉的夜,簌簌的雪,和不知潜伏在何处的危险。屋内,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老陈粗重的呼吸,以及沈知砚稳定到令人心颤的、切开皮肉的声音。
血涌了出来,暗红色,带着脓液的腥臭。小何转过头,干呕起来。章医生脸色发白,但手还算稳,控制着□□瓶。
沈知砚眉头都没动一下。他迅速用纱布按压,止血钳探入,动作快而准。脓血被吸引器吸走的声音,在静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何连忙用干净的纱布替他擦拭。
我站在门口,视线被沈知砚的背影挡住大半,只能看到他微微弓起的脊背,稳定操作的双手,和偶尔侧头时,那紧抿的、没有丝毫弧度的唇线。屋里气味难闻,混合着血腥、脓臭、消毒水和煤油燃烧的味道。但我却奇异地觉得,沈知砚周围,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干净的气场,将这污浊的一切都隔绝在外。他的手,他专注的眼神,他每一个冷静的判断,都像暗夜里唯一的光源。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瓦片被碰落的声响。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步跨到窗前,将窗帘缝隙拉开一丝,向外望去。巷子里依旧空荡,只有雪花飘落。对面那扇黑洞洞的窗户,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错觉,还是……
“阿四。”我低声叫守在门边的阿四。
阿四会意,立刻闪身到楼梯口,屏息倾听。
屋里的手术还在继续。沈知砚似乎完全没有被这小小的插曲影响,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下的方寸之间。吸引器发出稳定的声响,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每一秒都漫长得可怕。
阿四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楼下没有异常。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衣。不能放松,一点都不能。
沈知砚终于直起身,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感染灶清理了,放了引流管。”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疲惫,但依旧稳定,“生理盐水冲洗。纱布。”
章医生连忙递上准备好的冲洗液和纱布。沈知砚接过,开始最后的冲洗和缝合。他的手指依然很稳,针线在皮肉间穿梭,精准得如同绣花。
就在缝合进行到最后两针时——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毫无预兆地,在一楼响起!紧接着是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吼声:“开门!查户口!快开门!”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砸门声像惊雷,炸在死寂的夜里。那吼声凶恶,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穿透薄薄的门板,直刺进每个人的耳膜。
“开门!快开门!再不开门砸了啊!”
小何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端着的搪瓷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静寂中格外刺耳。她猛地捂住嘴,眼睛惊恐地圆睁,看向我。
章医生的脸瞬间血色褪尽,手一抖,差点打翻装着冲洗液的瓶子。他慌乱地看向沈知砚,又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阿四反应最快,一个箭步窜到里间门口,背手摸向腰间,眼神锐利如鹰,无声地问我:怎么办?
只有沈知砚,手上的动作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最后一针穿过皮肉,打结,剪线。他放下持针器和剪刀,拿起纱布,迅速覆盖在刚缝合好的伤口上,用胶布固定。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楼下那催命般的砸门声只是远处的背景杂音。
“引流管固定好,接上无菌瓶。注意观察颜色和流量。”他低声对章医生说,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我。额上的汗珠在煤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但他的眼神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病人不能移动。麻药还没完全过去,搬运会要他的命。”
他是在陈述事实,也是在问我:是弃,是守,还是搏?
楼下的砸门声更急了,伴随着用脚踹门的闷响和不堪入耳的咒骂。这老房子的门板,撑不了多久。
我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是巡捕?是日本人的便衣?还是地痞流氓借查户口之名敲诈?无论哪种,被他们冲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一个刚动完手术的枪伤患者,满地的血污和医疗器械,还有我们这几个神色慌张的人——结局只有一个。
老陈会死。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了。
不,绝不能让门被砸开。
“阿四,”我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你从后窗消防梯下去,绕到前门看看,几个人,什么来路。不要硬碰,看清楚立刻回来。”
阿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像只狸猫一样轻巧地窜到后窗,推开,翻身消失在夜色和铁锈里。
“小何,”我转向脸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女孩,“把地上东西收拾干净,血迹擦掉,快!章医生,你守着他,别出声。”我又看向沈知砚,他正用纱布擦拭手上的血污,动作不疾不徐。“沈医生,你……”
“我留在这里。”沈知砚打断我,他已经脱掉沾了血污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看不出异样。“我是医生,他是我的病人。这里需要医生。”
他的理由无可辩驳,但我知道,他留下来,意味着什么。一旦暴露,他这个“医生”的身份,救不了他。
“楼下是租界巡捕。”沈知砚忽然说,他侧耳听了听,“听口音,像是闸北那边分局的,带点苏北腔。不是日本人。”
我凝神细听。果然,那骂声里夹杂着“册那”、“小赤佬”之类的本地脏话,但底子确是苏北口音。日本人手下的侦缉队或者宪兵,多半不会这样咋呼。巡捕……或许是例行查夜,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捞油水。
如果是后者,或许还能周旋。
“我去应付。”我迅速做出决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脱下沾了泥雪和寒气的外袍,露出里面半旧的西装,又用手拢了拢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被深夜惊扰的住家男人。
“温先生!”章医生忍不住低呼,眼里满是担忧。
我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噤声。走到门边,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知砚已经重新站到了床边,背对着我,正在检查老陈的瞳孔和脉搏。煤油灯将他的背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很稳。
我拉开里间的门,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外间一片狼藉,小何正手忙脚乱地用抹布擦拭地上的血迹和水渍,脸色白得像纸。我帮她快速将一些明显的医疗器械塞到破藤椅下面,用旧报纸盖好。
“别慌,”我按住她发抖的肩膀,压低声音,“就说是家里老人急病,请了相熟的郎中。记住,你是我妹妹,章医生是郎中,里面躺着的是你爷爷。沈医生……是郎中的学徒。明白吗?”
小何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开门!他妈的死绝了是吧?!”踹门声更重了,门框都在震动。
我走到楼梯口,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惶恐又讨好的笑容,一边往下走,一边提高了声音,用带着点惊慌的语调回应:“来了来了!长官稍等,这就来!家里老人病了,睡得沉,没听见……”
走到一楼门后,我停下,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昏黄的路灯下,影影绰绰站着三四个人,穿着巡捕的制服,为首的是个黑胖的汉子,正不耐烦地用警棍敲打门板。没有日本人。我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
我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自己堵在门口,脸上笑容更盛,带着恰到好处的畏惧和谄媚:“几位长官,这么晚了,有事吗?”
黑胖巡捕用力一推门,差点撞到我鼻子。他瞪着一双被酒精泡得发红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又踮脚想往我身后黑漆漆的屋里瞧:“查户口!这么晚不开门,搞什么鬼?家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哎哟长官,可不敢!”我连忙侧身,让出一点空间,但依旧堵着大部分门缝,手里已经悄悄摸出早准备好的、用红纸包好的几块银元,不着痕迹地塞到黑胖巡捕手里,“家里就我和妹妹,还有生病的爷爷。爷爷夜里发了急症,刚请了郎中来瞧,这才睡下。您看,这深更半夜的,吵着老人实在不好。一点茶水钱,几位长官辛苦,买包烟抽……”
银元入手,黑胖巡捕掂了掂,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依旧狐疑地往里瞅:“生病?什么病?我怎么听着楼上还有动静?”他身后两个跟班也探头探脑。
我心里一紧,脸上却不敢露分毫:“是我妹妹,小姑娘胆子小,听见各位长官敲门,吓着了。爷爷是肺痨,老毛病了,咳得厉害,郎中正在楼上施针呢。”我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忌讳的样子,“这病……咳,几位长官金贵,还是别上去沾了晦气。这点心意,实在不成敬意……”
我又加了一小卷钞票,塞过去。黑胖巡捕捏了捏厚度,斜睨着我:“肺痨?这病可传染。你们这儿住几个人?户籍册拿出来看看。”
“就我、妹妹,还有爷爷三口人。户籍册……您稍等,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我作势要转身,心里急转。户籍册是假的,经不起细查。而且绝不能让他们上楼。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呓语,听起来凄惨无比。是小何!她在模仿老人的咳嗽!
黑胖巡捕和手下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嫌恶地掩了掩口鼻。
我趁机苦着脸道:“您看,这……咳得厉害。郎中说了,这病气重,旁人近了容易过病气。几位长官行行好,这大冷天的……”我又摸出最后几张票子,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这点钱,给几位长官打点酒,驱驱寒……”
黑胖巡捕看着手里不算薄的一沓钱,又听听楼上那持续不断、仿佛要把肺咳出来的声音,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嫌恶。他回头跟手下交换了个眼色,那两人也一脸避之不及的样子。
“……妈的,真晦气!”黑胖巡捕骂骂咧咧地把钱揣进兜里,用警棍指了指我,“管好你家的人!再有动静,惊扰了四邻,可没这么便宜!”
“是是是,一定一定!谢谢长官!谢谢长官体谅!”我点头哈腰,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黑胖巡捕又狐疑地瞪了我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楼上恰到好处地又传来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还夹杂着像是呕吐的声音。他彻底失去了耐心,挥挥手,带着手下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骂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确实远了,才缓缓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我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一阵阵发冷。双腿也有些发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定了定神,我快步上楼。推开里间的门,沈知砚依旧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听诊器。老陈躺在那里,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虽然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些。章医生正小心地调整着引流管的位置。小何瘫坐在墙角,脸色苍白,显然刚才那通“表演”耗尽了她的力气。
“走了。”我哑声说,才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厉害。
沈知砚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检查。他的侧脸在煤油灯下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有他额角未干的汗迹,和微微急促了些的呼吸,泄露了一丝端倪。
阿四从后窗翻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走了,三个巡捕,往南边去了,不像有诈。”他低声报告。
“好。”我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后怕。刚才若是应对稍有差池,若是那些巡捕执意要上楼,若是沈知砚他们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后果不堪设想。
“引流情况还可以。”沈知砚终于直起身,摘下了听诊器,“麻药快过去了,他会疼。有止痛的吗?”
章医生连忙拿出一个小纸包:“只有一点阿司匹林粉,效果恐怕……”
“先用上。注意观察呼吸和脉搏,每小时记录一次。如果出现高热、寒战,或者引流液颜色气味异常,立刻告诉我。”沈知砚有条不紊地交代着,从出诊箱里拿出几小瓶药和一卷纱布,“这些是口服的磺胺,每隔六小时一次。这些是外用的消毒纱布,每天更换。伤口不能沾水,保持干燥。”
他交代得很仔细,章医生和小何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交代完毕,沈知砚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将用过的器械一样样擦净,放回出诊箱特定的格子里。他的动作依旧稳定,从容,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诊,而不是在巡捕的砸门声中完成了一台生死攸关的手术。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动作微微晃动。屋子里还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但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似乎随着他的平静,悄然松缓了些。
他合上出诊箱的盖子,咔哒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我。
“最危险的二十四小时,是今晚到明晚。感染关,休克关,都还没过。”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这里环境太差,不利于恢复。如果可能,最好能转移到更……干净、安静的地方。”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这谈何容易。老陈现在根本经不起颠簸,而更安全、更干净的地方,在这个被日本人严密控制的虹口,几乎不存在。
“我会想办法。”我只能这么说。
沈知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提起出诊箱:“我该走了。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再来看看。”
“我送你。”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我和阿四交换了一个眼神。阿四会意,低声说:“我去后巷看看,清净了就打信号。”
阿四先从后窗下去。我帮着沈知砚也从狭窄的窗口钻出去,顺着冰冷的消防梯爬下。落地时,积雪没过了脚踝。后巷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阿四从阴影里闪出,朝我点点头。
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雪花扑在脸上,瞬间融化,冰冷刺骨。我们三人沉默地快步走向停在巷子深处的雪佛兰。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小巷,没有开灯,像幽灵一样滑入沉寂的街道。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沈知砚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靠在座椅上。昏暗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疲惫的冷硬。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覆盖的模糊街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他的手,或许救回了老陈的命,但从此也染上了这乱世的、洗不脱的腥气。而这,是我强加给他的。
车子在离圣玛利亚医院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下。这里相对僻静。
“就这里吧。”沈知砚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我跟着他下车。阿四留在车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雪下得纷纷扬扬,很快就在我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灯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今晚……谢谢你。”我开口,声音干涩。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知砚看着我,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我是医生。”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明天,我会准时到。这二十四小时,别让他出事。”
我用力点头。
他提起出诊箱,转身,朝着医院的方向,迈步走入风雪。黑色大衣的背影很快被漫天飞雪吞没,只剩下地上两行深深的脚印,也迅速被新的雪覆盖。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回到车上。
“回霞飞路。”我对阿四说。
车子重新启动。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一片混沌的夜色。手指无意间碰到大衣口袋,触到一个硬物。是那盒没送出去的桂花拉糕,包装纸上,还胡乱写着那首“何当共剪西窗烛”。
我拿出来,在颠簸的车厢里,就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的光,看着那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在粗糙的包装纸上,像个模糊的、遥不可及的梦。
忽然,我扯开包装纸,拿起里面已经冷透、僵硬的糕点,一口一口,机械地塞进嘴里。甜腻的桂花味混合着油脂的冷香,充斥口腔,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只是为了填满那突然袭来的、冰冷而空旷的饥饿感。
为了有力气,面对下一个二十四小时,和这之后,注定更加漫长而凶险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