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问路 开 ...
-
开学这天，方佳仪破天荒地没等闹钟响第二遍就爬起来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分。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昨晚学校会发了通知，她分到了三班。
她踩着拖鞋进了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二十八岁的灵魂困在十七岁的身体里，说出去谁信啊。
洗漱完，她回到衣帽间，从最里面拿出了那套挂了一个暑假的校服。
明海一中的校服是全套英式制服，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色条纹领带，下装是及膝的百褶裙。
方佳仪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因为这身校服多好看，而是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她穿着同样的校服，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是一格一格的光影。
她在往前走，前面有个人，但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闪断，然后就没了。
方佳仪站在原地，努力想再回想起来点什么，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像被人按了删除键。
她沮丧地叹了口气。
好歹还是想起来点东西。虽然那个走廊画面屁用没有，既看不出是哪个教学楼，也看不清那个人是谁，但至少证明她的记忆不是完全空白，还是有东西藏在某个角落里的，只是她不知道怎么把它们翻出来。
方佳仪把头发梳顺了，齐刘海用卷发棒稍微带了一下，又抹了两滴护发精油在发尾，搓开，头发立刻变得顺滑有光泽。
最后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瓶香水，挑了个味道比较淡的果香调的，在手腕和衣领各喷了一下。
她背起那个棕色的牛皮书包，这也是校服配套的，意大利的一个手工品牌。
餐厅里很安静。
方佳仪走进餐厅的时候，长餐桌上只坐了方思源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跟方佳仪一样的校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面前的盘子里放着吃了一口的吐司，右手拿着手机，左手在屏幕上滑来滑去，连抬头的意思都没有。
方佳仪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哥。”
方思源的拇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没有后续。
方佳仪也不在意，拿起面前的三明治吃了起来，她机械地嚼着，目光落在方思源身上，突然想起了一个事。
上一世，她哥后来怎么样了？
只记得方思源大学毕业后进了方家的公司，好像做得还不错，但具体的她想不起来了，连他结没结婚都记不清了。
应该是结了，她还记得参加婚礼来着……不对，是他的婚礼吗……
方佳仪正出神，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方父和方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个人坐下来，没人说话。
方父拿起报纸……对，这个年代方父还保持着看报纸的习惯，翻了两页，面无表情。
方母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餐桌上空白的某处。
整张餐桌上只有偶尔的餐具碰撞声。
方佳仪突然觉得这一幕挺荒诞的。
一家四口，坐在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长餐桌上，各吃各的，谁都不看谁。
如果这时候有个外人站在餐厅门口，大概会以为这四个人是在拼桌吃饭的路人。
早餐在这种沉默中结束了。
方父先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对方思源说了句“好好上课”，然后就走了。
方母跟着站起来，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佳仪一眼。
方佳仪正低着头喝水，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
方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头走了。
“走了。”
方思源已经背上包站了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跟空气说话。
方佳仪赶紧擦了擦嘴，背上书包跟了上去。
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司机老陈站在车旁，看到两人出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方思源先上了车，坐到最里面，拿出手机继续看，方佳仪坐到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主路的车流。
明海一中的高中部在市中心偏东的位置，从方家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方佳仪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明海市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一闪而过的店铺招牌，每一样东西她都觉得很熟悉。
她看到一个路口的咖啡店，觉得好像在这里买过咖啡，看到一座天桥，觉得自己好像在天桥上哭过，看到一条窄巷子，觉得自己好像在里面躲过雨。
但都是“好像”。
方佳仪越想越来气。
人家重生者都是带着完整记忆回来的，要么就是有什么金手指、系统、空间之类的。
她倒好，什么都没给，只给了一个健忘的大脑。
她靠在车窗上，哀怨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真的只适合摆烂。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方佳仪透过车窗看到了明海一中的大门。
欧式风格的铁艺大门，门口立着两棵修剪整齐的松树，大门上方是烫金的校名“明海第一国际中学”。
门口停着一排豪车，玛莎拉蒂、保时捷、宾利……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车上下来，有的在跟同学说笑，有的低头看手机。
方佳仪和方思源一起下了车。
方思源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个不重要的路标，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学校。
方佳仪站在门口，看着方思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随即她迈步走进校门，然后……
她站在校门口的空地上，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中间是花坛，正前方是一栋教学楼。
看起来都很眼熟，但她完全想不起来哪条路通往哪栋楼。
高一部在哪边？高二部在哪边？高三部又是哪栋楼？
方佳仪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每个都走得轻车熟路，没有一个像她一样迷路的。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认命了。算了，问人吧。
刚好有个男生从她身边路过，带着一股清新的木质香。
方佳仪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同学你好！”
男生听见声音，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方佳仪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她整个大脑像死机了一样，所有的运行程序全都卡住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紧接着，耳朵里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声，方佳仪的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捂了一下耳朵。
还好，那阵刺耳的声音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失了，像被人拧掉了一个开关。
方佳仪放下手，重新看向面前的男生。
少年的五官轮廓很深，可眉眼干净柔和。
有点熟悉。
方佳仪盯着他看了两秒。算了，正事要紧：“高二部怎么走啊？”方佳仪问。
面前的男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同学是新转来的？”他的声音比他的人要温和一些，低沉，但不冷，像冬天的厚外套。
方佳仪摇了摇头。
然后她就觉得有点丢人了。
她不是转校生，不是高一新生，她是在这个学校上了一整年高一的老学生，一个正常人，因为过了一个暑假就忘记了学校的布局，这在别人看来大概不是健忘，是弱智！
她看到男生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像嘲笑，更像是……意外？
“高二部。”他侧了侧身，抬起下巴朝最左边那栋楼指了指：“那栋。”
方佳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最左边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楼顶有个钟楼，钟楼的表盘在阳光下反着光。
她想起来了，那就是高二部的楼。
“谢谢。”方佳仪道了谢，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已经走了，背影在人流中若隐若现，散漫的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他在路上遇到的一片落叶，拂开了就忘了。
高二三班，一层，第三个教室。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门牌，确认没错，才走进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分暑假旅行的伴手礼，有人在交换新手机号，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方佳仪走进来的时候，大概有零星的几个人抬了下头，但很快就低下去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很好，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方佳仪扫了一圈，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个位置视角好，全班的情况尽收眼底，而且离讲台最远，老师提问的概率最低。
唯一的缺点是冬天窗户漏风有点冷，但现在是九月份，这个问题可以等到冬天再考虑。
她把书包放下，拿出笔袋和笔记本，正低着头整理桌面，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呦，还真是你呀，方佳仪！”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语气，方佳仪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女生，齐肩短发，留着厚重的齐刘海。
但她跟自己不一样，这个刘海在她脸上很合适，没有那种沉闷感，反而衬得她的脸很小很精致，像洋娃娃。
方佳仪盯着这个女生看了两秒，脑子里快速检索她的身份，好像……认识。
短发女生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跟班里的跟班。
“换发型了？”圆脸女生上下打量着方佳仪。
方佳仪没说话，安静地看着她们，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就是很平静地看着。
那种平静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记得这几个人是谁，想生气都不知道该因为什么生气。
长发女生歪了歪头，嘴角的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慢悠悠地开了口：“诺西，看来方佳仪知道一味模仿别人……不太好呀。”
诺西。
郑诺西。
哦，想起来了，郑家的那个大小姐。
但她听懂了长发女生那句话的阴阳怪气，意思是你之前留齐刘海是在模仿郑诺西。
方佳仪心里不屑地“切”了一声。
就算自己现在脑子不好用，但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她剪这个齐刘海，是因为看了那个很火的女明星的电视剧，觉得好看才去剪的，而且当时好多人都去跟风去剪了呀，跟郑诺西有什么关系？
但是方佳仪懒得解释。
解释什么呢？“我不是模仿你，我是模仿那个女明星”这话说出来更丢人，而且还会显得她很在意这件事。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桌面。
没有反驳，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空气安静了一秒。
郑诺西的表情微微变了。她显然是做好了方佳仪会反驳、会尴尬的解释、会生气的准备，然后她就可以抓住话柄继续发挥。
但方佳仪什么都没说，就是笑了笑，然后不理她们了。
“走吧。”郑诺西的声音冷了一点，转身走了。
长发女生看了方佳仪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跟着走了。
圆脸女生还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才小跑着跟上去。
方佳仪继续整理自己的桌面，头都没抬。
也不是她大度，是她真的懒得跟一帮她都不记得是谁的人吵架。而且她现在的核心任务是安安稳稳地混到毕业，不是跟人结仇。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问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