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换身行头 ...
-
转眼间暑假就快到头了。
刚开始那几天是真的痛苦，重来一次她还是不爱学习。
但俗话说得好没有笨学生，只有不好好教的老师。
这位沈老师，再难的知识点到了他嘴里，都能拆成最简单的东西喂给你，方佳仪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补课，是在被一台高精度的人形教学机器投喂知识。
一个月下来，高一的各科的内容她已经捡起来七七八八了，高二上学期的内容也过了一遍。
虽然不能说融会贯通，但至少做题的时候不会再出现绝望感了。
此时方佳仪真发呆地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呢，头顶传来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这道题辅助线画错了。”
方佳仪一抬头，沈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卷子上的几何图形，指尖落在一个位置：“从这里画。”
“哦哦。”方佳仪赶紧把小人涂了，老老实实重新画辅助线。
一个半月的相处，她和沈老师从刚开始的客客气气，慢慢混到了现在这种不尴不尬的熟络。
说是熟络其实也不太准确，沈老师这个人太板正了，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
不过除了太严肃之外，沈老师人还是不错的。讲题耐心，从不因为她基础差而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偶尔她做对了一道难题，他还会微微点一下头。
这天下午，最后一道题讲完，沈老师合上了教案。
“高一的内容基本过完了。”他说：“开学后你按照我给你的复习计划走，期中考试前再把基础巩固一遍，问题不大。”
方佳仪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最后一节课了。
“沈老师，您后面不来了？”
“不来了。”沈老师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你基础不算差，缺的是系统性的梳理，该讲的都讲完了。”
方佳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其实有点舍不得，有个人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学习，这种感觉……挺踏实的。
她这个人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在方家没人管她，在学校没人注意她，走到哪儿都是独来独往。沈老师虽然话不多，也不跟她闲聊，但他在那儿，书房里就不止她一个人了。
“那沈老师，我以后有问题能问您吗？”方佳仪问：“您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
沈老师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闻言顿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方佳仪，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沉默了一两秒，他说：“有不会的题可以先问学校的老师。”
然后就走了。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方佳仪还是觉得那声响直接砸在了她心上。
什么嘛。
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连个联系方式都不肯留，至于吗？
她又不会大半夜打电话骚扰他。
第二天方佳仪从王叔口中得知，家教课程确实已经全部结束了。
她不死心地问王叔有没有沈老师的联系方式，王叔摇了摇头，说家教老师是方父方母通过中介机构请的，他只负责接待，没有留私人电话。
方佳仪又想去问方父方母要，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跟方父方母一个星期都说不上几句话，突然跑去要家教老师的联系方式，不知道又会招来什么话。
算了算了。
反正开学后有学校的老师，有问题问老师也一样。
距离开学还有三天。
方佳仪的暑假作业已经写得差不多了，该刷的题也刷了，该背的单词也背了。
她难得地闲下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回忆高二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子还像之前一样，模模糊糊的。
她记得高二开学分了班，她分到了哪个班来着？好像是三班？还是四班？班里有谁？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里当小透明，不主动跟人说话，也没人主动跟她说话。
然后……然后高二下学期，艾言跟她表白了。
具体几月几号她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下学期，在学校操场上，当着很多人的面。
再具体的细节就没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褪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真是服了，自己这什么脑子啊？
方佳仪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先别想以后的事了，先看眼前吧。
眼前有一个比学习更紧迫的问题。
她走到衣帽间，拉开柜门，看着满满一柜子的衣服发呆。
方家虽然在明海市不算小门小户，但明海市那些老牌世家已经屹立了上百年，在他们眼里，方家这种白手起家富起来的，就是暴发户……
算了，不想这些了。
方佳仪关上柜门，决定去买几件新衣服。
她拿上自己的银行卡出了门，方家虽然对她不怎么上心，但在钱上从来没亏待过她。卡里的数字足够她在明海市最高端的商场里随便刷。
司机把车停在了明海市中心的XX广场。
方佳仪一个人逛了进去，逛了三层楼，最后进了一家她以前常买的品牌。
这个牌子的设计一向低调，不印大logo，不用夸张的颜色，剪裁和面料却是一等一的好，穿在身上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是什么牌子。
她挑了几件日常穿的休闲装……一件黑色的无袖连衣裙，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很好，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又挑了两条裙子，一条是雾蓝色的真丝连衣裙，另一条是黑色的吊带长裙，简约大方，配一件小外套就能出席正式场合。
鞋子也买了几双。一双黑色的细带高跟鞋，一双米白色的乐福鞋，还有几双平底鞋，都是好搭不累脚的款式。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她穿着一身新买的衣服，米白色针织衫配深灰色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薄底的小羊皮芭蕾鞋。
方佳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搭配，满意地点了点头，低调，得体，不张扬。毕竟她还是想继续摆烂的，太引人注目不符合她的风格。
车子开出一段路，方佳仪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对着车窗的反光看了半天，终于开口对司机说：“在前面那家造型室停一下。”
这家造型室在明海市很有名，她报上方家的名字，前台小姐立刻笑容满面地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发型师。
发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染着一头灰紫色的头发，穿着黑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很有艺术气息。
他围着方佳仪转了两圈，捏着她的发丝看了看，又拨开她的刘海端详了一下她的脸型。
“方小姐，您想要什么样的效果？”
方佳仪想了想：“头发长度不变，打薄一点，太厚了。层次做高一些，不要太贴头皮，刘海也修一下，还是齐刘海，但不要这么厚重，轻薄一点。”
发型师点点头，眼睛里多了几分认真，大概是没想到这位小姐对发型还挺有研究的。
剪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
方佳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那个厚重的，压得她整个人都往下坠的发型一点点变了。
原本黑长直的头发被打出了高层次的线条，从头顶到发尾有了流畅的弧度，不再是一把死板的直发。
刘海被剪薄了，长度刚好在眉毛上方一点点，透过去能看到一点额头的皮肤，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还是那个齐刘海长发，但不再是“沉闷”而是“清冷”。
方佳仪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
发型师显然也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嘴角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方小姐，您头发发质非常好，这个长度很适合您。”
方佳仪付了钱，心情大好地出了造型室。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方佳仪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客厅，正准备悄无声息地溜上楼，余光瞥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方母。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正低头看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来，先是随意地一瞥，然后顿住了。
方佳仪站在客厅入口，手里提着好几个购物袋，头发刚做完，新衣服穿在身上，整个人跟出门前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方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方佳仪有些不自在，她跟方母之间的互动太少了，少到被这样盯着看都会觉得别扭。
“妈妈。”方佳仪还是礼貌地喊了一声。
方母没有立刻回应，她又看了方佳仪几秒，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衣服上，又移回来。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看。”
就两个字。不冷不热，语气也说不上多温柔，但的确是方母难得说出来的正面的话。
方佳仪愣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方母很少夸她。
“谢谢妈妈。”方佳仪说。
方母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杂志了，好像刚才那两个字不是她说的一样，方佳仪站在原地又愣了两秒，然后提着购物袋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帽间，跟那些精致土的大牌们并排挂着。
方佳仪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下来。
她想起刚才方母看她的那几秒钟，那种目光，的确带着欣赏，可是……没有温度。
父母爱她吗？方佳仪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爱的吧，只是没那么深沉而已。
方家在明海市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方父方母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豪门圈里站稳脚跟，挤进老牌豪门的梯队里。
哥哥方思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所有的资源、精力、关注，都倾注在了他身上，她这个女儿，只要不惹事、不丢人、安安稳稳地长大嫁人，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她不是没有被爱过。只是那份爱太薄了，薄到她要很用力才能感受到一点点。
方佳仪躺下来，她模糊记得八岁那年。
那年她出了一场车祸，具体怎么出的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医院躺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全身都疼。
方父方母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手机响个不停，好像公司的事情比女儿的命重要得多。
出院后后，方父方母带她去了一座寺庙祈福。大概是觉得她命大，去求个平安符保一保。
有一个老和尚坐在廊下，穿着灰色的僧袍，方佳仪路过的时候，老和尚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叫住了她。
他说的那些话，方佳仪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女娃娃的命格，被人动过。”
方父当时就皱了眉，觉得晦气，拉着她要走。但方母不知道为什么站住了，问了一句：“大师什么意思？”
老和尚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这一世，她注定六亲缘浅。”
方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谢谢大师”，然后带着方佳仪走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方父在前面开车，方母坐在副驾驶看手机，方佳仪一个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不太懂老和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慢慢懂了。
不是父母不爱她，是他们爱她的方式，天生就比别人家的淡一些。
方佳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反正她这辈子就打算这么摆烂下去。
好好学习，然后等着艾言来表白，订了婚……继续当她的咸鱼。
这样也挺好的。
……方佳仪想着想着，意识就慢慢模糊了。
她蜷缩在床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睡着的最后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高二分班，她到底是分到了哪个班来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