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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棋局 ...

  •   时浅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裴渊那句话——那在他意料之中。裴渊有模糊的记忆碎片,他早在上轮就察觉了。

      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

      他睁开眼,坐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管药膏——林惜念给的,他一直没动。银色的管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翻过来,看着管身上那个极小的家徽。

      是一枝蔷薇。

      时浅盯着那枝蔷薇,看了很久。

      贵族学院每个家族都有家徽。裴家是雪松,祁家是鹰,陆家是镜头,温家是白鸽。他没见过蔷薇家徽。

      林惜念的家族,他从没了解过。

      前七轮,那个真少爷只是背景板,是那四个人“呵护”的对象,是他第一轮救过之后就再没靠近过的陌生人。

      可这一轮,林惜念主动出现了。

      他记得时浅的名字。他给时浅药膏。他在蔷薇园偶遇时浅。他折下带血的蔷薇递给时浅。

      他想干什么?

      时浅把药膏放回抽屉。

      不管他想干什么,都不影响计划。

      现在是第八轮的第三天。该落子了。

      ---

      上午第一节课后,时浅去了图书馆。

      他不是去看书的。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教学楼出口,可以看见长廊,可以看见那四个人每天必经的路。

      十分钟后,第一个人出现了。

      陆时晏。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他手里拿着相机,镜头朝下,目光扫过书架,扫过桌椅,最后落在时浅身上。

      时浅没有抬头,继续翻书。

      快门声响起。

      咔哒。

      时浅翻了一页。

      咔哒。咔哒。

      时浅合上书,偏头看向他。

      陆时晏站在书架旁边,相机举在脸前,镜头对着他。见他看过来,陆时晏没有躲,只是把相机放低一点,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你拍够了没?”时浅问。

      陆时晏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

      时浅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陆时晏身上,把他那一头凌乱的碎发照得有些透明。他瘦,苍白,眼底带着一点病态的青,整个人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你拍了多少张了?”时浅问。

      陆时晏又想了想。

      “这一轮,一百三十七张。”

      时浅挑眉。

      “两天,一百三十七张?”

      “嗯。”

      “我有什么好拍的?”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活着。”

      时浅的心跳微微一滞。

      他看着陆时晏的眼睛,那双眼底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平很直的认真。

      “第七轮你死的时候,”陆时晏说,“我拍了三百七十二张。”

      他顿了顿。

      “每一张,你都闭着眼睛。”

      时浅没有说话。

      陆时晏又举起相机,对准他。

      咔哒。

      “这一轮,”他说,“你睁着眼睛。”

      他放下相机,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消失在书架尽头。

      时浅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陆时晏。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

      第二个人出现的时候,时浅正在看第三十页。

      祁衍从正门冲进来,步子迈得很大,差点撞翻一个路过的学生。他四处张望,看见时浅,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时浅!”

      他在时浅对面坐下,气喘吁吁。

      “你、你怎么不叫我?”他说,表情委屈,“说好的一起。”

      时浅抬眼看他。

      “我没说好。”

      祁衍噎了一下,耳根开始泛红。

      “你昨天明明说‘知道了’!”他梗着脖子,“知道了不就是答应了?”

      时浅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平时也这么理解别人的话?”

      祁衍愣了一下,然后更委屈了。

      “那……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吗?”他说,声音越来越小,“我陪你。”

      时浅没有拒绝。

      他低头,继续翻书。

      祁衍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把桌面照得发白。

      十分钟后,祁衍忍不住了。

      “时浅,”他小声说,“你看的什么书?”

      时浅把封面给他看——是某本专业教材。

      祁衍的表情垮了。

      “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嘟囔,“不如我带你出去玩。”

      “不去。”

      “为什么?”

      “有课。”

      祁衍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下午呢?下午没课吧?”

      时浅抬眼看他。

      祁衍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明明长得那么嚣张,坐姿却像个小学生,双手放在桌上,腰板挺得笔直。

      时浅移开目光。

      “下午再说。”

      祁衍的眼睛更亮了。

      “那我下午来找你!”

      他说完,生怕时浅反悔似的,站起来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

      “等我啊!”

      他消失在门口。

      时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祁衍。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

      第三个人出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裴渊从侧门走进来,步履从容,目光扫过整个阅览室,最后落在时浅身上。

      他走过来,在时浅桌边停下。

      “一个人?”

      时浅抬头看他。

      “嗯。”

      裴渊点点头,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是礼貌的距离。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开始翻看,没有再说话。

      时浅余光扫过他的侧脸。

      裴渊的侧脸很好看,线条冷硬,眉眼清隽,像雪山上的一株松。他看文件时很专注,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用笔划一下,完全没有看时浅。

      但时浅知道,他在这里。

      他就是在这里。

      “会长,”时浅忽然开口,“你不用开会吗?”

      裴渊笔尖顿了一下。

      “推了。”

      “为什么?”

      裴渊偏头看他。

      “因为你想问。”

      时浅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底有阳光,有阴影,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什么想问的。”他说。

      裴渊点点头,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

      “那就不问。”他说,“我待着。”

      时浅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半。偶尔有风吹过,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时浅翻到第五十页的时候,裴渊站起身。

      “走了。”他说。

      时浅抬头看他。

      裴渊收起文件,低头看着他。

      “下午,”他说,“别跟祁衍出去。”

      时浅挑眉。

      “为什么?”

      裴渊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护不住你。”

      他转身走了。

      时浅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沉。

      护不住……是什么意思?

      ---

      第四个人出现的时候,时浅正准备离开图书馆。

      温以宁端着两杯热可可,从门口走进来。他看见时浅,笑着走过来。

      “时浅,好巧。”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给你的。”

      时浅低头看着那杯可可。

      第七轮,他喝了。

      这一轮,他没喝过温以宁的任何东西——除了第一天那杯,他接过来,然后扔了。

      “谢谢学长。”他接过来,“不过我不太喝甜的。”

      温以宁的笑容顿了一瞬。

      “那你喜欢什么?”他问,“我下次换。”

      时浅看着他。

      温以宁的笑容温柔,眼神温柔,整个人温柔得像一捧水。但时浅见过这捧水变成血的样子。

      “不用麻烦。”他说,“学长不用特意给我带东西。”

      温以宁看着他,目光很深。

      “不麻烦。”他说,“我想给你带。”

      时浅没有说话。

      温以宁笑了笑,伸手想揉他的头发——

      时浅往后退了一步。

      温以宁的手顿在半空。

      他收回手,笑容不变。

      “时浅今天,”他说,“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时浅说,“累了。”

      温以宁点点头。

      “那回去休息吧。”他说,“改天一起吃饭。”

      他转身走了,背影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时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热可可。

      他走到垃圾桶前,手抬起来——

      停住了。

      他盯着那杯可可,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端着可可走出了图书馆。

      ---

      下午,时浅没有等祁衍。

      他回了寝室,关上门,把那杯热可可放在桌上。

      他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它,看热气一点点消散,看杯壁上凝出细细的水珠。

      温以宁想干什么?

      第七轮他杀了自己,说“下一次,也要先爱上我”。这一轮他更温柔,更体贴,更像一个完美的学长。

      他想让时浅爱上他。

      然后再杀一次?

      时浅冷笑了一下。

      他把那杯可可倒进洗手池,看着棕色的液体打着旋流走。

      杯底露出一个极小的记号——一只白鸽。

      温以宁的家徽。

      时浅把杯子冲干净,扔进垃圾桶。

      温以宁。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

      傍晚,敲门声响起。

      时浅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窗外传来蔷薇的香气。他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祁衍站在门外,表情委屈得要命。

      “你骗我。”他说,眼眶有点红,“我等了一下午。”

      时浅看着他。

      “我没让你等。”

      祁衍的嘴瘪了瘪。

      “可你说下午再说……”

      “那是上午说的。”

      祁衍噎住了。

      他看着时浅,眼眶越来越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时浅叹了口气。

      “进来吧。”

      祁衍眼睛一亮,飞快地挤进门,生怕他反悔似的。

      他在时浅床边坐下,四处张望。

      “你寝室好小。”他说。

      “嗯。”

      “就你一个人?”

      “嗯。”

      祁衍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那……那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时浅看着他。

      祁衍的目光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像一个等待老师批准的小学生。

      “随便你。”时浅说。

      祁衍的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那我明天来!”他说,“后天也来!大后天也——”

      “你没事做?”

      祁衍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事。”他说,“陪你就是最重要的事。”

      时浅看着他,没有说话。

      祁衍被他看得耳根又红了。

      “我、我说真的!”他梗着脖子,“你爱信不信!”

      时浅收回目光。

      “随便你。”他说。

      祁衍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那……那我走了。”他说,“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时浅。”

      “嗯?”

      祁衍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我明天一定来。”

      他推门出去了。

      时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祁衍。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

      深夜,敲门声又响起。

      时浅睁开眼。

      三下,很轻。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他低头,地上放着一瓶酒。

      和前两天一样。

      他弯腰,拿起那瓶酒,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退回房间,关上门。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瓶酒上。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时浅把酒放到桌上。

      他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不管你是谁——

      我不接。

      ---

      第二天,时浅照常去上课。

      祁衍果然来了。

      他等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看见时浅,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

      “时浅!给你的!”

      他把袋子塞进时浅手里。

      时浅低头看着那袋早餐——三明治、牛奶、水果,整整齐齐,包装精美。

      “你自己买的?”

      祁衍点头,耳根微红。

      “我不会做饭,”他说,“但我会买。”

      时浅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谢谢。”

      祁衍的眼睛更亮了。

      “那你吃!”他说,“我陪你!”

      他跟在时浅身边,像一只摇尾巴的大型犬。

      ---

      上午的课,祁衍坐在他旁边。

      他全程没听讲,一直在偷看时浅。时浅翻书,他看;时浅记笔记,他看;时浅皱眉,他看。

      下课铃响,时浅偏头看他。

      “你看什么?”

      祁衍被抓个正着,耳根红透。

      “没、没什么!”他别过脸去,“我就是……怕你跑了。”

      时浅看着他。

      “我能跑哪去?”

      祁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对。”他说,“反正我跟着你。”

      ---

      下午,时浅去了蔷薇园。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陆时晏跟在后面,相机举着,快门声偶尔响起。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跟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时浅走到花架下,停下脚步。

      “出来吧。”他说。

      陆时晏从花丛后面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知道我跟着你?”他问。

      “快门声太响了。”

      陆时晏低头看着自己的相机。

      “我明天换一个消音的。”他说。

      时浅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拍我?”

      陆时晏想了想。

      “因为好看。”他说。

      “好看的人多了。”

      “但只有你,”陆时晏看着他,目光很平,“死过七次还能活过来。”

      时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陆时晏的眼睛,那双眼底没有试探,只有陈述。

      “你知道什么?”他问。

      陆时晏想了想。

      “很多。”他说,“但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陆时晏看着他,“你就不让我拍了。”

      他转身走了。

      时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时晏。

      他知道多少?

      ---

      傍晚,时浅从蔷薇园出来,迎面撞上一个人。

      温以宁。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笑着递过来。

      “时浅,好巧。”

      时浅看着那杯可可。

      “我不喝甜的。”他说。

      温以宁的笑容顿了一瞬。

      “那我下次换别的。”他说,“你喜欢什么?”

      时浅看着他。

      “学长不用费心。”

      温以宁笑了笑。

      “不费心。”他说,“为你,什么都值得。”

      时浅没有说话。

      温以宁伸手,想揉他的头发——

      时浅退后一步。

      温以宁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时浅,目光很深。

      “时浅,”他说,“你是不是在躲我?”

      时浅对上他的目光。

      “没有。”

      温以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水。

      “那就好。”他说,“我怕你躲我。”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时浅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冷。

      ---

      夜里,时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一帧一帧在脑子里回放——

      祁衍的早餐,陆时晏的话,温以宁的笑。

      还有那瓶酒,深夜放在门口,没有署名。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很亮,蔷薇的香气若有若无。

      他闭上眼睛。

      第八轮,第六天。

      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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