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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冥古城(二) 本君对你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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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杏花村休整的几日,流萤似乎彻底从惊吓中恢复了过来,那活泼爱笑的性子感染了整个临时驻地。
她不知从哪个村民废弃的阁楼里,翻出一只破旧不堪的燕子风筝。宣纸早已泛黄发脆,但竹制的骨架却意外地完好坚固。
夕阳西下,她坐在村口的石磨盘上,宝贝似的抱着那只风筝,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线轴上的一处刻痕——那是个歪歪扭扭、显然出自孩童之手的“萤”字。
俞斩云巡营路过,脚步不自觉地停下。火光映照着他年轻的侧脸,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刻痕上。
流萤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并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怀念又伤感的微笑,轻声道:“我哥哥做的。小时候……他手可笨了,削竹子总削到手,但这个风筝,却做得特别结实,飞得可高了。”
俞斩云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粗糙的刻痕和她眼中闪烁的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汗巾——她刚才玩闹时,手上沾了些泥灰。
流萤愣了一下,接过汗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是夜,营地中央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坐一圈,烤着打来的野味,气氛轻松了不少。不知是谁起哄,让流萤唱个歌。
流萤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便唱起了一支青冥古城一带流传的古老小调。
她的嗓音不算多么清脆悦耳,甚至偶尔还会跑调,但歌声里却带着一种野草般的蓬勃生命力,和一种对故土深沉的眷恋,听得不少离乡已久的士兵都沉默了下来,眼神望向故乡的方向。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气氛热烈起来,又有人高喊:“流萤姑娘,跳个舞吧!”
流萤脸上飞起红霞,却并未拒绝。她踢掉脚上不合脚的破布鞋,赤着一双白皙的脚,就那么站在微凉的草地上,随着不知谁起的拍子,笨拙却又无比投入地旋转、跳跃起来。
裙摆飞扬,发丝舞动,火光在她明亮的眼中跳跃,那一刻,她仿佛不是历经苦难的孤女,而是山林间最自由快乐的精灵。
孤槐靠在一棵远离篝火的大树阴影下,熔金的瞳孔倒映着那团热烈的火焰和火焰中心那抹旋转的亮色,眉头却无意识地蹙紧。
这鲜活的生命力,与记忆中那座死气沉沉的鬼城、那些痛苦嘶嚎的冤魂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让他心头莫名烦躁,堵得慌。
他看得入神,连白观砚何时走到他身边都未曾察觉。
“睡不着?”白观砚的声音清淡地响起。
孤槐猛地回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太吵。”
白观砚看了他一眼,并未揭穿,只道:“那便走走吧。”
说着,便自然地转身,朝着营地外更深的竹林走去。孤槐迟疑一瞬,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篝火的喧嚣和光亮被逐渐抛在身后,竹林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沙沙的叶响。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
忽然,白观顿住脚步,信手从旁侧的翠竹上摘下一片细长的叶子。他将竹叶置于唇边,微一运气,清越悠扬的调子便流泻而出——正是方才流萤唱的那首家乡小调,却被他吹得更加空灵婉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意味。
一曲终了,他放下竹叶,看向身旁有些怔忡的孤槐:“试试?”
孤槐:“……”
魔君陛下脸上露出一丝嫌弃:“幼稚。”
白观砚却不以为意,将那片竹叶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清心静气,或许能压一压你心头的躁火。”
孤槐瞪着那片绿油油的叶子,又瞪了一眼白观砚,最终还是极其不情愿地接了过来。
他学着白观砚的样子,将竹叶抵在唇间,用力一吹——
“噗——!”
一声极其刺耳难听、如同放屁般的噪音猛地爆发出来,惊飞了林间几只宿鸟。
孤槐:“……”
白观砚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孤槐不信邪,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吹去!
“噗嗤——哔——!!!”
这次的声音更加千奇百怪,尖锐处能刺破耳膜,低沉处如同老牛放屁,简直是对耳朵的一种酷刑。
就在孤槐恼羞成怒,准备把这破叶子捏碎时——
“操!鬼叫什么呢?!大半夜的让不让人拉屎了?!”
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咆哮,一只臭烘烘的、明显刚被人从脚上脱下来的草鞋,精准无比地从竹林深处的阴影里飞了出来,“啪”一下,糊在了孤槐旁边的竹竿上!
孤槐:“…………”
白观砚终于忍不住,侧过脸,肩膀微微抖动起来,低低的笑声逸出唇角,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孤槐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黑如锅底,捏着那片罪魁祸首的竹叶,看着那只散发着不可描述气味的草鞋,再听听身边那人压抑不住的低笑……
魔君陛下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白、观、砚!”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熔金的瞳孔里怒火熊熊燃烧。
白观砚好不容易止住笑,转回脸,虽然唇角依旧弯着,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笑意:“看来魔君于此道……天赋异禀。”
孤槐狠狠将竹叶摔在地上,碾得粉碎,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回走,每一步都恨不得在地上踩出一个坑。
白观砚看着他那近乎仓惶逃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可怜的草鞋,轻轻摇了摇头,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
过去的欢声笑语越真切,便越发衬得那即将到来的惨烈结局,如同悬顶之刃,令人窒息。
他缓步跟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营地里的日子仿佛被拉长了。
流萤像一株顽强的小草,在战火间隙的土壤里努力绽放着生机。她似乎格外黏俞斩云,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年轻将军的身影。
“小将军,你看!我把你的盔甲擦亮了!”
“小将军,这个野果甜,你尝尝!”
“小将军,我新学了个编绳的法子,给你剑穗上编一个好不好?”
俞斩云起初还端着将军的威严,时常板着脸让她“安分些”、“莫要胡闹”,但流萤总有办法让他破功。
或是捧来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花,或是哼起不成调却欢快的歌谣,最终,那紧抿的唇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浅极淡的笑意。
他会默许她跟在身边,会在她差点摔倒时不动声色地扶一把,会在夜深时,独自摩挲着怀中那本《玉台新咏》泛黄的扉页。
这一切,都被俞殊看在眼里。少年抱着他的惊鸿剑,远远看着俞斩云被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缠得“失了分寸”,又看看另一边更让他火冒三丈的景象——
那个讨厌的红衣魔修!居然又和他小师叔凑在一起!
白观砚似乎总有理由靠近孤槐。有时是递过一壶清水,有时是看似讨论路线,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对方视线可及之处。
而孤槐,虽然依旧是那副暴躁不耐的模样,嘴上骂骂咧咧,却罕见地没有真正动手赶人,甚至偶尔会因为白观砚一句听不清的低语而耳根发红,虽然下一秒就会用更凶恶的语气掩饰过去。
这诡异的“和谐”画面,深深刺痛了俞殊那颗正直的少男心。
“伤风败俗!”俞殊恨恨地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两人听见,“光天化日,拉拉扯扯,不知羞耻!”
孤槐听力极佳,闻言立刻恶狠狠地瞪过来:“小子,你皮痒了是不是?”
白观砚却只是淡淡瞥了俞殊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俞殊莫名打了个寒颤,仿佛心思被彻底看透。
但他梗着脖子,继续阴阳怪气:“我说错了吗?两个大男人,整日眉来眼去,成何体统!”
“俞殊。”白观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慎言。”
“我偏要说!”俞殊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跳了起来,指着孤槐,“小师叔!你为何总要护着这个魔头?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白观砚眸光微沉。
孤槐更是气得笑出声,枯妄鞭的虚影在袖中若隐若现:“本君行事,还需向你解释?再聒噪,信不信本君把你舌头拔了!”
“你来啊!魔头!小爷怕你不成!”俞殊嘴上叫得凶,脚下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到了刚好走过来的俞斩云身后。
俞斩云皱着眉,看了看剑拔弩张的双方,沉声道:“小少侠,不得无礼。白公子自有分寸。”
他虽然也对白观砚与那红衣男子的关系心存疑虑,但更看重纪律。
“俞将军!连你也……”俞殊气得眼圈都红了,觉得自己被全世界背叛,狠狠一跺脚,跑了开去,留下一个悲愤的背影。
孤槐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却对上白观砚若有所思的视线。那眼神仿佛带着钩子,要探入他心底最深处。
“看什么看!”孤槐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竖起全身的刺,“那小子虽然讨厌,但有句话没说错!本君对你没那种心思!少用那种眼神看本君!”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白观砚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倾身,靠得极近,近得孤槐能数清他纤长的睫毛。清冽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
“哪种心思?”白观砚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魔君大人……说的是哪种心思?”
“你——!”孤槐呼吸一窒,心跳骤然失序,猛地后退一大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滚远点!”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大步走开,背影僵硬,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白观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仓惶逃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而另一边,流萤悄悄凑到俞斩云身边,看着孤槐离开的方向,小声嘀咕:“小将军,那个红衣服的哥哥……好像脸红了耶?他是不是生病了?”
俞斩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孤槐一个杀气腾腾的背影。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身边少女充满好奇和活力的脸庞上,冷硬的心防,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俞殊躲在一棵树后,看着这一幕,更是气得捶胸顿足。
完了!全完了!小师叔被魔头蛊惑了!俞将军也被野丫头迷住了!这世道怎么了!
少年悲愤地觉得,只有自己还在坚守着正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