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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冥古城(一) 赠小妹流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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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怨灵越聚越多,杀之不尽,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嘶嚎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白观砚眸光一凛。
他迅速将那枚收纳了妇女魂魄的玉符收起,同时对孤槐和俞殊疾声道:“凝神静气,勿要抵抗!”
话音未落,他双手迅速结出一个极其繁复古老的印诀。
周身清辉暴涨,浮生剑悬浮于身前,剑身如水波般剧烈荡漾,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那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带着一种扭转时空、溯回本源的玄奥力量。
孤槐只觉得一股庞大却温和的吸力笼罩周身,周遭狂暴的怨灵嘶嚎、破败的街道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般剧烈扭曲、破碎!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俞殊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白观砚的衣袖。
下一刻,天旋地转。
强烈的眩晕感过后,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耳边不再是冤魂的哭泣,而是清脆的鸟鸣和煦暖的微风。
三人晃了晃神,定睛看去,皆是一怔。
眼前不再是那座死气沉沉、怨气冲天的鬼城,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古道。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远处隐约传来溪流潺潺之声。
他们身上的衣物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成了符合这个时代背景的粗布麻衣,看起来风尘仆仆。
“这、这是哪里?”俞殊惊讶地环顾四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我们没死?”
“是时空回溯。”白观砚语气依旧平静,“我们回到了……青冥古城惨案发生之前的某个时间点。”
孤槐心神剧震,猛地看向四周。这就是……十九年前的青冥古城地界?父尊母尊尚未被污名笼罩时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从山路另一端传来,还夹杂着女子惊慌的哭喊。
“走!快去看看!”白观砚低声道,三人立刻隐匿身形,循声掠去。
只见山林间一处空地,一伙穿着杂乱、面目凶悍的土匪正围着几辆破损的马车,地上躺着几个仆从打扮的人,生死不知。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发髻散乱的少女正被两个土匪拉扯着,哭得梨花带雨,眼中满是绝望。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少女挣扎着,声音却因恐惧而颤抖。
匪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着伸手要去摸她的脸:“小娘子性子还挺烈!跟哥哥回山寨,保你吃香喝辣!”
就在那脏手即将碰到少女脸颊时——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匪首的手腕。
“啊!”匪首惨叫一声,捂住鲜血淋漓的手倒退数步。
“什么人?!”众土匪大惊,慌忙拿起武器。
马蹄声如雷般逼近,一队身着轻甲、训练有素的士兵疾驰而来,为首者竟是一位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小将军。
他一身银甲,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眼神却锐利如鹰,手持长弓,显然刚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光天化日,强掳民女,你们好大的胆子!”少年将军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我拿下!”
士兵们立刻如虎狼般扑向土匪。这群乌合之众哪里是正规军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尽数制服捆翻在地。
那少女脱了困,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
少年将军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语气放缓了些:“姑娘,没事了。你是哪里人?可曾受伤?”
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道:“多、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我叫流萤,是、是前面青冥古城人士,出行探亲,不料遇上这些恶人……”
她的声音清脆活泼,即便受了惊吓,依旧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姑娘不必害怕。”少年将军笑了笑,“我等正要前往青冥古城附近驻扎,顺路护送你们回去吧。”
流萤破涕为笑,连忙点头:“多谢将军!”
这时,少年将军的目光才转向刚刚“恰好”从藏身处走出来、装作惊慌失措的孤槐三人组。他眉头微皱:“你们是……”
白观砚上前一步,神色惶恐地行礼,演技堪称精湛:“回将军,我等是行路的商人,不幸也被这伙贼人掳了去,多谢将军搭救!”
孤槐和俞殊也只好硬着头皮,学着样子行礼道谢。
少年将军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三人确实衣着普通,面带惊惧,不似歹人,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一同随行吧,到了青冥古城再作打算。”
“多谢将军!”白观砚再次感激道。
于是,三人便混入了这支队伍。流萤似乎很快从惊吓中恢复过来,骑着少年将军分给她的马,好奇地围着那少年将军问东问西,笑声如银铃般洒了一路。少年将军虽保持着威严,但面对这活泼灵动的少女,眉眼间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孤槐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这就是惨案发生前的青冥古城地界,如此祥和,充满生机。那场惨剧,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白观砚走在他身侧,传音入密:“收敛心神,莫要引人怀疑。我们只需旁观,寻找线索,不可擅自改变过去。
孤槐抿紧唇,点了点头。
队伍行进至日落时分,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个宁静的小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村口石碑上刻着“杏花村”三字。
少年将军下令在此休整一夜。
村庄不大,突然涌入这么多兵士,顿时热闹起来。
村长是个慈祥的老者,忙不迭地安排住处和饭食。流萤被安排在一户干净的农家,而孤槐三人则被分到了一间闲置的柴房暂歇。
虽说是柴房,但总算有了个落脚点,能暂时避开众人的视线。
俞殊瘫坐在干草堆上,长出一口气:“总算能歇会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真的回到过去了?”
白观砚倚在门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低声道:“嗯。此地应是关键节点之一。仔细留意所有人和事,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线索。”
孤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村庄的点点灯火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父尊母尊……他们此刻会在哪里?这座看似宁静的村庄,又是否会卷入不久后的那场浩劫?
——
流萤很快与村里的小孩玩成一片,笑声驱散了此前遭遇土匪的阴霾。她总爱围着那位少年将军打转,一口一个“小将军”,叫得又甜又脆。
“小将军,你叫什么名字呀?”流萤捧着一把村民给的炒豆子,凑到正在擦拭佩剑的俞斩云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少年将军动作一顿,抬头对上少女毫无阴霾的笑眼,冷硬的唇角也不自觉柔和了些许:“俞斩云。”
“俞斩云……”流萤小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真好听!不过我还是喜欢叫你小将军!”她笑嘻嘻地塞给他几颗豆子,“喏,请你吃!”
俞斩云看着掌心那几颗普通的炒豆子,微微怔了一下,还是拿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流萤就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晃着双腿,看着远处嬉闹的孩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些,蒙上一层淡淡的哀愁。
“小将军,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个家的。”她声音轻了下来,“在青冥古城里。虽然爹娘去得早,但我还有个哥哥……他对我可好了。”
俞斩云擦拭剑身的动作慢了下来,安静地听着。
“哥哥他会认字,会念诗给我听……还会给我摘最好看的桃花,压在书页里。”流萤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他说,桃花就像我一样,活泼又好看……”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可是,后来仙魔打仗,打到了我们家那边……好乱,好可怕。哥哥为了保护我,也死了……”
俞斩云握紧了手中的剑,沉默着。
流萤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重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其实……我本来还有个妹妹的。可是她刚生下来没多久,就因为家里穷,被送走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抓住俞斩云的胳膊:
“小将军!你们剿灭那些土匪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本书?一本诗集!叫《玉台新咏》!扉页上还压着一朵干桃花!那是我哥哥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肯定是被那些土匪抢走了!”
看着她泫然欲泣、满是期盼的眼睛,俞斩云抿了抿唇,沉声道:“当时匆忙,未曾细搜。你确定在匪寨?”
“一定在!”流萤用力点头,“我被他们抓住的时候,包袱被抢了,书就在里面!”
俞斩云站起身,将佩剑收入鞘中:“我知道了。你安心在此等候。”
是夜,月明星稀。
俞斩云并未惊动大队人马,只带了寥寥数名亲信心腹,骑着快马,悄无声息地重返那片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山林。
匪寨已是一片狼藉,大部分建筑都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和血腥的气息。
亲兵举着火把,低声道:“将军,此地已成废墟,恐怕……”
“找。”俞斩云率先踏入了那间几乎被烧塌大半的、疑似匪寨藏宝阁的破屋。
屋内一片混乱,抢来的金银细软大多已被士兵清缴,剩下的多是些不值钱的杂物、破损的家具以及烧焦的布料书籍。焦糊味刺鼻。
俞斩云毫不介意地上的灰烬污秽,亲自俯身,在废墟中仔细翻找。
亲兵们也在四下搜寻,但范围太大,东西太杂,又是夜间,进展缓慢。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
一名亲兵忍不住劝道:“将军,不过是一本书,或许早已烧毁了,不如明日多派些人手……”
俞斩云目光落在角落一个被烧塌的矮桌下。那桌子歪斜着,一条桌腿用几本破烂不堪的旧书垫着。
他心中一动,快步上前,小心地挪开那张焦黑的桌子。
垫桌脚的书本散落开来,大多已被虫蛀鼠咬,或是被火星燎得残缺不全。俞斩云耐心地一本本翻开,指尖沾染了厚厚的黑灰。
终于,在几本烂得看不清封面的杂书下面,他摸到了一本稍显完整的、书脊用青线装订的旧籍。
他小心地将它抽了出来,拂去封面上的灰烬。
《玉台新咏》四个娟秀的字迹依稀可辨。
俞斩云深吸一口气,就着亲兵递过来的火把光芒,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扉页。
一朵已经泛黄发褐、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娇艳形态的压干桃花,静静地躺在书页之中。
花瓣旁,是几行略显潦草却充满温情的墨字:
「赠小妹流萤
愿吾妹如桃之灼灼,岁岁欢愉
兄流风手书」
找到了。
俞斩云看着那朵历经劫难得以保存的干桃花,和那行充满兄长爱怜的题字,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放松。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一个温和的年轻书生,是如何细心地将桃花压平,写下祝福,送给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妹妹。
他将诗集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衣放好,仿佛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少女破碎家园中最后的温暖念想。
“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