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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人责 债是人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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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的星期五晚上,我回到家首先就打开手机,给周阮凡许让那一帮人挑礼物。
手工制作很难衡量价值,我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往贵了挑。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我始终认为我的存在是一个还债的过程,马雅可夫斯基说得真对,自杀前欣慰的是“欠下的债已还完”,换作我,我也会舒适地闭上眼。
不想亏欠任何东西,不想产生过多的羁绊,人与人的关系就像缠在身上的线,但这线是活的,我一边挣脱一边又被新线缠上,因为我是活的。
我也想不动,我希望我被遗忘,但我还不太想死。
周日早,祝女士回来了,一并的还有方先生。
人有很多事情会是刻意回避的,因为恶心因为未卜先知因为如鲠在喉。
比如我知道但从未偷看过祝女士写的所谓关于我的观察日记,比如我不爱回忆童年,比如我做不到在提起时叫他们“爸、妈”。
其实距离下一次月考已经不远了,上一次的月考我都忘得差不多。
考得怎么样我向来看得开,我知道我是什么状态,我已经努力地抢救过,才让自己勉强维持着看似正常的状态。
但此时我们三个人在客厅,长长的沉默无言。
祝女士拿着卷子和成绩单,方先生在旁边敲电脑。
我其实不太擅长解决问题,或者说我从来不解决问题。
每每祝女士对方先生怨气憎生的言语,过后的她,回应的方先生,都用一样的途径来解决问题:沉默。
直到一方想通了开口说一句话,另一方也接上一句,这个问题就这样莫名其妙假装翻篇了。
而他们处理与我的矛盾方法就更简单了。
冷暴力。
短则半天内从冷眼看我到问我晚上吃什么,长则可以半个月不说话。
我习惯了如此,更习惯骨子里生来的不低头认错——我已经量力而行了,我从来不会做错事。
于是我遇到和事相关的问题我会直接抛弃这件事,和人相关的问题我会和人断绝关系。这很畸形,但我改不过来。
我其实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知道我是什么状态,从文老师把我带去七院时我就知道。
好不了了,我在一直往下坠,没人能拦住我。
而我又恰恰不想下坠,我拼命拉扯着自己活着。
但我早已懒得解释了,有时候解释是没有用的,因为那些人早已有自己认定的一套答案。
这个世界恶心得令人反胃,美好又过于短暂,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再多活几天看看,漫无目的去活也好,我可能就是那种赖活着的人。
他们可能也不知道扣我什么,因为我也不怎么去和朋友出门玩。
不让我用手机又是我的雷区。这来源于我的童年记忆之一。
那一次他们都出差,临走前忘了给我留吃的。方先生又是出国一飞飞上十几个小时,祝女士培训直接开了免打扰。
秉持着健康原则我家没有任何零食干粮甚至饮料,而我的零花钱是由他们保管,我又找不到其他现金。我饿得要死又没有智能手机点不了外卖,就拿家里的座机给他们打了好几通电话。没有一次是拨通的,领居也敲不响,最后我吃了过期的速食。
可能那时比较小吧,胃比较脆弱,我就直接痛昏了过去,还是第二天的钟点工阿姨来上班时才发现的我。
这些都是我醒来后阿姨跟我说的,她还说我当时脸色白得跟死了一样,以及如果不是她打电话找祝女士报销费用,他们都对此根本不知情。
那么多通电话只是我无聊了而已是吗。
我没问过,我当时躺在床上只想笑。
这样也好,我只欠了他们钱,没亏欠他们感情。
过于沉默这次我懒得习惯,我收拾了一下书包,打算出去吃完午饭就返校。
虽然我早适应了也习惯了安静,但我这次却无缘由地,有点想再听听五班的嘈杂声。
他们没往我卡里充钱,我在校点菜前刷了一下显示余额不足后就直接离开了窗口。
就这样过了一天。
周二第一节是老余的课,我每次都很抱歉,因为我是真的困,晕晕沉沉起不来。但这节课昏到一半,我的心脏猛地一收缩。
太痛了,我弯下了腰。身体里像是有个人伸手拧内脏一把,还是转半圈的那种。冷汗在一瞬间涌上我的额头,背部像是起了毛刺,耳鸣又开始振响。
我拼了命地集中注意力,企图维持表面的正常。
而事实上如果灵魂真的是实的我想我应该已经飘起来了,我会像个鬼怪一样悬在天花板上,可以扫视整个教室。
像是有一个竹筐罩住了我,身体里的电子在上下游离,某种恐惧从我脚底蔓伸上来,脑子里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地让我去死。
操,我快死了。
我疯狂掐自己企图从这种状态脱解出来,不敢闭眼,因为我发现一闭上整个人的头脑都会天旋地转。
我是搁浅的鱼在岸上喘息,又是淹死的纸在水里分崩离析。
这时一颗糖击中我的头,再掉落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一切都混沌地搅和在一起。
这颗糖仿佛是投入水池的一颗鹅卵石,终于把水面掀起波澜。
我握着糖猛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按进水里一分钟要呛水而死的时候,又被揪起来。
大口呼吸,空气从未如此有力地流入我的五脏六腑。
把糖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我舌尖化开时,我才记起找是谁给的这颗糖。
我往斜前方望。
还在上课,林迁用口型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就这么又过了两节课然后要跑操。
二中有病只要不下雨就坚持大课间跑操,寒风凛冽也雷打不动,五班已经有好几个人感冒了,我怀疑就是被风吹的。
每次周阮凡都想撺掇我和他结伴逃跑操,然后他又在老余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跑向五班跑操点。
从座位上起身时林迁问我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和老余请个假,我摇摇头拒绝了。他好像还是不放心,把我拉到了他和周阮凡中间。
跑操音乐响起的那刻我迈开腿,不料却一软往下滑落,在周围同学的惊呼声中,我看见一片漆黑。
38.6度。
医务室老师对着林迁和周阮凡说。
“和家长联系打电话吧,接回家休息。”老余点了点头,把她手机递给我。
我本来不想打,因为我知道结果,但老余看着,我还是打了。
祝女士让老余把我的手机给我,然后让我打车回家。于是我拿了手机回宿舍。
行李箱收拾得差不多时,我的手机响了。
看到上面显示的人名,我笑了出来。
果然。
“明天的考试是联考对不对,听说卷子质量很高,你还是考一下见识一下题型吧。”
38.6度能见识什么,见识一下考到一半字在卷子上飘吗。
我没张口,因为我知道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我绞着自己的手臂把颤音压下去,平静道:“嗯。”
周阮凡回来知道我没走是为了考试后直接炸了:“大哥你不是弃考你是发高烧考不了,你怎么不听好朋友的话?”
他企图来夺我的手机:“你现在就打车回去,车费我来付。”
一节课的时间我足以接受这意料中的安排:“不用,回不去的。”
“你家现在没人,怎么就回不去?你把他们关门外才对!”他愤愤道。
林迁拿着袋东西从外面进来把门带上:“大课间太急忘买了。”他在我床头坐下,“不知道你吃什么药,就只买退烧贴和退热凝胶。”
我倚着床框冲周阮凡懒懒一笑:“改变不了的,他们要我考我是必须考的。”
然后又接过林迁的袋子放在一旁,“谢谢,钱我周末给你。”
我宿舍的几个哥们人也不差,加上周阮凡自来熟,了解前因后一帮人开始激情讨论怎么让我出去,还有人提出自己家离校就六百米的距离,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住两天。
我知道这都是不可能的,我便边听边发呆。
一个凉凉的带有果冻香味的东西就贴上我的手臂,我抖了一下,猛看过去。
林迁拿着瓶退热凝胶,有点手足无措。
“还挺香的。”我没头脑地蹦出四个字。
“嗯。”林迁继续说,“你转过去,后颈涂了降温快。”
我就把背朝向林迁。他一手搭住我的肩膀一手握着退热凝胶,开始慢慢帮我涂。
凉凉的凝胶带着香味萦绕我的颈部,怪舒服的。
这个烧一时半会肯定退不下来,我眯眼享受皮肤上的凉意。
以至于没听到别人在喊我名字。
宿舍突然安静了。
“不能自己涂吗?”有人诡异地问道。
周阮凡直接抡起来:“人都高烧了能帮就帮怎么了。”
“也是,也是。”
后颈涂完了是掌心。林迁的手白而细长,一只手托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涂,像研墨一样。
但手部感官过于发达,我烧得再高现在也意识到场景有点诡异,“手掌我自己来就好了。”
林迁停了下,然后抬眼看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