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定格的盛夏 ...
-
盛夏的蝉鸣在八月底终于显出了疲态，松下村塾门口的那棵松树下，堆满了一层薄薄的、干燥的松针。
就在这年夏天的最后一天，松阳老师破天荒地请了一位背着笨重照相器材的匠人来到村塾。
“老师，那是什么？长得像个独眼的大黑盒子，该不会是天人的新武器吧？”
银时扛着松阳送的那把刀走过来，死鱼眼里满是警惕，却又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那冰冷的镜头。
“那是照相机哦，银时。”松阳伸手按住银时的脑袋，阻止了他拆解器材的冲动。
他今天穿了一件整洁的浅色和服，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它可以把大家现在的样子摘下来，放在一张纸上，永远都不会变。”
原本在练习突刺的高杉，还有正忙着整理讲义的桂，和那些在院子里玩耍的学生们一听到动静，全都好奇地呼啦啦围了过
来。
对于这些生活在偏僻村落的孩子们来说，这种能定格时间的洋玩意儿充满了神秘感。
“永远都不会变吗……”高杉低声重复了一句。
他抬头看向松阳，正午的白光直射而下，老师的侧脸近乎透明，整个人仿佛要消融在光影里。
“来吧，大家排好队。”松阳拍了拍手，招呼着诚太、绫子以及那群还在田垄上玩耍的孩子们。
那一刻的村塾热闹得像个蜂巢。
桂极其认真地穿梭在人群中，帮年纪小一些的小鬼们抹掉脸上的泥巴，帮绫子拉平浴衣的褶皱，最后甚至还想去帮银时理顺那头乱糟糟的天然卷。
“喂，假发！别动阿银我的发型！这可是大自然的杰作！”
“不是假发，是桂！银时，这可是要留存一辈子的东西，你难道想以后指着这张纸告诉别人你当时是个白色的棉花糖吗？”
松阳站在最中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的脸。
银时虽然嘴上抱怨，却还是抱着佩刀乖乖地站到了松阳的左手边，一边打着哈欠。
高杉紧抿着唇，站在松阳的左前方，脊梁挺得笔直。
桂则抱着双臂，一脸严肃地站在松阳的右侧。诚太他们挤在最前面，笑得满脸灿烂。
“大家，看镜头哦。”松阳轻声开口，声音在松下村塾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匠人掀开了黑布，准备按下快门。
“老师，为什么突然想拍照？”银时看着镜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松阳侧过头看了银时一眼，眼神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柔软，让银时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因为啊，人的记忆就像秋天的落叶，总是会随着风慢慢飘散的。” 松阳的手轻轻搭在银时的肩膀上，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来。
“所以我想，至少要在你们还没被这个世界磨掉棱角的时候，留下一份证据。证明这间漏雨的房子里，曾经真的住过一群最了不起的武士。”
“即便有一天，我们必须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只要看着这张照片，你们就能想起，曾经在这无数的夏天，我们是一起呼吸过的。”
快门“咔嚓”一声，白色的镁粉亮起，将这一瞬间永久地烙印在了时光的背面。
照片里的松阳老师立在中央，微笑着看向前方，像是一座静谧而永恒的灯塔。
而他身边的少年们，有人意气风发，有人别扭深沉，有人认真肃穆。
那是松下村塾最鼎盛、也最灿烂的剪影。
拍照过后的第二天，秋风便真的吹了过来。
这一次，松阳并没有让弟子们去收割稻田，而是宣布了秋季食欲与体能双重修炼的开启。
村塾空地的中央堆起了一堆干燥的枯叶，点燃后的火苗在风中跳跃，正为了烤红薯而散发着阵阵暖意。
“喂，高杉！你的突刺力道就只有这种程度吗？你是打算用木棍给红薯按摩吗？” 银时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手里正架着双木棍防守。
虽然他依然是那副半睁不睁的死鱼眼，但嘴角却挂着一抹挑衅的笑。
“闭嘴！那种漏洞百出的架势，我一招就能把你连同你的甜食梦一起捅穿！” 高杉晋助穿着一件火红色的外袍，像是一团在秋风里跳动的火焰。
他整个人跃在半空，身姿矫健如幼豹，手中的木棍划破空气，正精准地撞击在银时的防线上。
两把木棍在空中剧烈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旁边的诚太兴奋地挥着小拳头大喊， “银时大哥加油！高杉大哥加油！谁赢了谁就能先吃最大的那块！”
“哼，那还用问吗？最大的当然是阿银我的！” 银时脚下稳如泰山，虽然看起来游刃有余，但踩在泥土上的草鞋也因为用力而陷入了几分。
就在这两个家伙打得不可开交时，一旁的桂小太郎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手里正捧着一个刚从火堆边缘扒拉出来的红薯，那红薯被烤得通红，表皮还沾着一点灰黑的焦痕。
“唔……呜……好烫！” 桂张大嘴巴，丝毫不顾及形象，对着热腾腾的红薯吹着气。
就在他迫不及待咬下一口时，那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假发！你居然在比试还没出结果的时候就先偷吃！” 银时一边架住高杉的重劈，一边扭头大喊，“那是我看中的那个长得最像糖分大神的红薯吧！”
“不是假发，是桂！而且红薯的成熟度是不等人的，作为武士，必须拥有抓住瞬间美味的决断力！” 桂满嘴塞着红薯，含糊不清地回敬道。
绫子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不停地拨动着灰烬，细心地照顾着剩下的教具， “诚太，别过去，那边火大。我们要守住最后的阵地，不能让这两个笨蛋把今天的点心都打飞了。”
松阳老师坐在不远处的松树下。
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似乎是在思考待会儿要不要再给这群精力过剩的弟子增加点额外惊喜。
看着在那跳动的火堆旁吵吵闹闹、挥洒汗水的少年们，松阳轻轻地笑了。
“在这个秋天，不仅仅有汗水，还有红薯的甜味呢。”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刚晒干不久的大合照。
照片里，那些平日里总是吵吵闹闹的孩子们，此刻都被定格在了一张小小的纸片上。
看着这些即便在静止中也仿佛能透出朝气的笑脸，松阳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原本只是用来遮风挡雨的漏雨房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他们共同扎根的地方。
这是一种在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曾经的他只是在寻找某种活下去的意义，而现在，这种意义正变成眼前那些实实在在的声音和温度。
“喂！老师！桂把那块心形的红薯也吃掉了！”高杉一个转身落地，指着正努力吞咽的桂大喊。
“那是为了祭奠我那折断的扫帚而进行的仪式！”桂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红薯，理直气壮地回应。
“你们这群混蛋……给阿银我留一口啊！”银时终于扔掉木棍，不顾形象地扑向了火堆。
听着这些吵闹声，松阳的手指摩挲过那粗糙的相纸，仿佛能触碰到每个人鲜活的温度。
他意识到，虽然记忆可能会像落叶一样飘散，但这种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呼吸、共同欢笑的触感，已经深深烙在了这间房子的每一块地板上。
即便未来的路途可能会有风雨，但此刻这种被烟火气包裹的宁静，让他对明天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他重新挂上那副完美的笑容，将照片收回袖中，走向了那个充满了红薯香气与喧嚣的庭院。
只要这张照片还在，只要这种烟火气还在持续，这就是这世上最坚固的堡垒。
秋风卷起几片红叶，掉落在散发微光的余烬旁。
这间普通的房子，在红薯的甜香和少年们的打闹声中，充满了让人安心的热度。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