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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洗净的食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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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田银时觉得,自己这辈子闻过最恶心、也最安心的味道,就是吉田松阳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墨香混着草木灰的气息。
在那之前,他的世界是铁锈色的。
银时记不得自己是否有过父母,也记不得是从哪座烧毁的村庄里爬出来的。
在他的记忆源头,世界就是一片被寒鸦啄食过的荒野。
他太小了,甚至不明白死亡这个词的重量,只知道那些躺在地上不动弹的大人,怀里偶尔会藏着还没发霉的干粮。
为了那点干粮,他学会了像野狗一样伏在草丛里。
他的指甲缝里永远塞满了抠不掉的黑色血垢,嗓子眼永远像被火燎过一样焦灼。
他曾在数不尽的雨夜里,缩在那些冰冷的、僵硬的脊背后面躲风。那时候,那是他唯一的温床。
他在死人堆里翻找那些发硬发霉的粮食。
其实那些沾着泥土和尸臭的玩意儿,味道跟砂石没什么区别,但他得咽下去。因为如果不咽下去,他就会变成这片荒原上最安静的养料。
那时候他没觉得自己是个人。
他是只食尸鬼,是那种只剩下一口气、还得拼命呲牙才能活下去的畜生。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光,只有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死水一般的寂静。
直到那个长发男人穿过成堆的尸体,把手放在他头上。
那只手真暖和啊。暖和得让他几乎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恐惧,所以他本能地拔出了刀。
那时候的银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柔都是致命的陷阱。
那些对他笑的人,要么是想骗走他手里的钢刀,要么是想把他捆起来卖给那些有奇怪嗜好的贵族。
你要是敢放松那一根弦,下一秒就会变成路边的土坷垃。
但他还是跟着那个男人走了。保持着绝对的十步距离。
他盯着那个男人的后脑勺,看着那头浅色的长发在夕阳下晃晃悠悠,像是一抹不真切的幻影。
他心底其实一直在等,等着这个男人露出狰狞的爪牙,或者等着这个男人嫌弃地回过头,让他滚回阴影里去。
可松阳只是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偶尔停下来指着路边的野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废话。
银时那时候想,这人肯定是个脑子坏掉的疯子,一个在乱世里还没学会怎么心狠手辣的蠢货。
后来,在那间漏雨的破庙里,他第一次睡得那么沉。
虽然还是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虽然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把沉甸甸的佩刀,但他第一次没有在梦里闻到那种挥之不去的、粘稠的血腥味。
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羽织,火堆旁的松阳正侧着脸看书。
那一刻,银时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是陷阱,那他就跳下去好了。
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比在那片废墟里独自腐烂更糟糕的结局了。
然而,当他好不容易适应了两个人的生活,高杉晋助和桂小太郎这两个家伙却硬生生地撞进了他的生活。
在走廊上看到高杉的时候,他其实是非常不爽的。
那种一看就是在大宅子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凭什么也来分走松阳的注意力?
他拼命地折腾,其实只是想证明,即便后来又挤进了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自己才是第一个被松阳选中的人,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大弟子。
他看着高杉一次次被打倒又站起来,甚至因为吃了一块松阳的黑豆糕而整个人脸色青紫,他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心里却在想,原来这种养尊处优的家伙,也会为了找寻什么东西而露出这种像野狗一样的眼神啊。
还有那个总是端坐在角落里的桂,银时觉得这家伙大概是把脑袋落在娘胎里忘了带出来,不然怎么会有人可以一本正经地说出异想天开的话?
虽然嘴上喊着“喂,高杉”或者“那个假发”,但当他把那颗皱巴巴的糖果丢向高杉的时候,银时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的世界不再只有他和松阳两个人了。
这间总是漏雨、总是吵吵闹闹的破村塾,慢慢挤进了很多流着鼻涕的小鬼。
虽然他每天都在抱怨小屁孩太吵,抱怨松阳太偏心,但每天清晨睁开眼,听着隔壁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他会下意识地摸一摸枕边的刀。
那是松阳送给他的刀,也是他用来守护这片温暖的剑。
每当他们三个闹得快要把屋顶掀翻时,松阳那只宽大的手总会精准地落在他的银色卷发上,用力地揉上一把。
“银时,既然拥有了同伴,就要学会把心里的空地分出一块给别人哦。”
松阳的声音很轻,却能把他心里那些防卫过度的刺,一根根地拔掉。
现在的银时躺在走廊上,眯着眼看高杉在那边倔强地挥刀,听着假发在屋里一丝不苟地整理书包。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很久没有梦到过那片死人堆和冰冷的荒原了。
他开始想,明天的早饭里,老师会不会又理直气壮地往粥里放了太多的盐。
他开始想,高杉那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要每件事都那么较真。
虽然这个家里又挤又吵,但这里的空气,真的没有血的味道。
原来,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尸体。
夕阳下一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银时在心里小声嘀咕着,虽然老师做的饭是生化武器,虽然同门是一群麻烦的混蛋,但为了守住这些影子,好像去学写那些麻烦的文字,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只要松阳还在前面走着,他坂田银时就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守着腐烂饭团的食尸鬼。
他是个弟子,是一个会在心里发誓,谁要是敢让那个男人的笑容消失,他就一定会重新变回怪物,把所有敌人全部撕碎的弟子。
在这群吵闹的同伴中间,在松阳那永远如春风化雨般的微笑里,他终于明白,他那曾经像烂泥一样的灵魂,好像真的在这个叫松下村塾的地方,被一点点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