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倾酒》宁尗

1、第 1 章醉仙楼逢酒客 ，常笑十年少 醉仙楼

　　醉仙楼的飞檐挑着一盏摇曳的灯笼，在暮色里投下暧昧的光晕。楼内喧嚣如沸，丝竹声裹着酒香与脂粉气在雕花屏风间游走。
　　靠窗的一位白衣男子正斜倚着栏杆，指尖随意敲着桌面。他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绫长衫，袖口松垮，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癯的脖颈。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此刻又弯成两道月牙，衬得唇角那抹笑意愈发鲜活。
　　他面前的青瓷小坛已空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在残阳里泛着粼粼波光。
　　“小二！”他忽然扬声，嗓音清朗带笑，“再来三坛梨花白！要最烈的！”
　　话音未落，邻桌一个醉汉猛地拍案：“说得好！白衣兄，这‘最烈’二字深得我心！”
　　醉汉摇摇晃晃站起来，衣襟上油渍斑驳，浑然不觉自己正指着白衣男子空了的酒坛。
　　白衣男子也不恼，只含笑颔首：“兄台若也爱这梨花白，改日我请——”话未说完，醉汉已踉跄着扑向后厨，只留下一串含糊的“好酒……好酒……”的嘟囔。
　　右侧桌畔的阴影里，一道冷冽的视线扫过喧闹的人群。
　　玄衣男子端坐如松，墨色锦袍裹着瘦削却挺拔的身形，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的黑绳。
　　他面前只一盏清茶，茶烟袅袅，却压不住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他闭目凝神，仿佛周遭的嘈杂与他毫无干系，唯有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像在等待什么。
　　白衣男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抹玄色上。他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邻桌的“冰山”。
　　恰好小二端着新酒路过，白衣男子抬手一拦：“劳烦小二哥，给那位……”
　　他顿了顿，视线在玄衣男子冷峻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唇角笑意更深，“给那位清冷的剑客兄，也添盏热茶？”
　　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瞧见玄衣男子眉心微蹙，连忙躬身应是。
　　热茶奉上，玄衣男子却未动，只睁开眼，眸光如寒潭，直直刺向白衣男子。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沉寂的空旷，仿佛在看一块路边的顽石。
　　白衣男子却浑不在意，反而举起酒杯，隔着一尺虚空，朝玄衣男子的方向轻轻一碰，笑了笑：“在下云酌，爱酒如命，笑口常开。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玄衣男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碎冰：“……陆沉。”
　　“陆沉……”云酌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醉意的调侃，“好名字，冷得像块玄冰。”
　　“陆兄可知，你这般坐着，像极了庙里的神像——”他顿了顿，眼尾弯起，“可惜，神像不会动，也不会笑。”
　　陆沉的指尖在剑柄上停顿了一瞬，却未反驳。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窗外，仿佛云酌的调侃从未入耳。
　　云酌也不气馁，反而笑得更欢。
　　他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忽然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陆沉桌前：“陆兄，你这般无趣，可曾听过‘笑一笑，十年少’？
　　陆沉抬眸，目光落在云酌因饮酒而泛红的脸颊上，又迅速移开。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笑够了吗？”
　　云酌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喧闹的酒楼里格外清亮：“笑不够！人生在世，不笑岂非白活？”
　　陆沉不再言语，只将茶盏轻轻一放，起身，握紧剑柄，转身朝楼下走去。玄色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
　　“陆兄你不是等人吗？”
　　“不是。”
　　云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笑意渐淡，眼底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酒坛，忽然轻声自语：“……有趣，真有趣。”
　　醉仙楼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朔风卷着枯叶掠过林梢，云酌指尖轻点腰间玉符，身形如燕掠过驿站后巷。
　　夜露未晞，他眉心微动，灵觉已捕捉到三日前消散在天地间的那一缕异动——曾镇守一方气运的“灵墟令”，终于在今夜子时再度显现踪迹。

　　“西郊破庙，寅时三刻。”他低声念着暗桩传来的密讯，足尖轻点青石，衣袂翻飞间，一道淡金灵光自体内流转而上，驱散周身寒气。

　　破庙朱漆剥落的廊柱后，玄衣男子负手而立。
　　月光淌过他冷硬的轮廓，腰间短刀静悬，刀柄符纹微闪，似与天地共鸣。

　　“陆沉？”看清来人，云酌轻笑出声，眼底梨涡盛满月色，“你……怎在此处？”

　　陆沉未动，目光从他沾了霜气的眉梢移开：“奉命寻令。”声音如冰泉击石，出口时凝成一缕寒雾，久久不散。

　　“哇，原来是一家人，巧了！”云酌上前一步，袖口金纹微亮，“那便同行？”
　　——

　　庙门吱呀开启，蛛网横织，残香斜卧。供桌积灰，香炉倾颓。
　　云酌正欲上前，陆沉忽抬手：“止步。”

　　他并指划空，一道青芒掠出，拂过香炉表面。刹那间，炉底浮现出三道交错灵纹，灼灼发烫，隐隐有雷光游走。

　　“三重封灵阵。”陆沉低声道，“触之即焚，神魂俱损。”

　　云酌挑眉：“那我来。”他闭目凝神，灵台清明，指尖泛起一缕淡金光芒，轻轻一点。金光如丝，缠绕灵纹，层层化解。片刻后，阵纹熄灭，炉底凹槽中，一张符纸静静浮现。

　　“你这灵识，倒是通透了。”陆沉淡淡道。

　　云酌眨眨眼：“天生爱笑，心无滞碍，灵性自然流转。”

　　陆沉懒得听他废话，指向庙角一块颜色异常的地砖：“第三间地窖，气机紊乱。”他轻踢砖面，回音空荡。

　　云酌蹲下，双掌贴地，灵觉沉入地脉。片刻后，他低语：“地气被人为扭曲，有阵法遮掩。”

　　他深吸一口气，灵息运转，掌心泛起微光。
　　随着一声轻喝，灵力渗入地砖缝隙，地砖“咔”地翻转，露出黑黢洞口，阴风扑面，夹杂着腐朽与灵力交织的气息。

　　“走。”陆沉率先而下，袖中短刀轻震，刀身符纹流转，竟在黑暗中自行泛出微光，照亮前路。

　　云酌跟上，足尖轻点石阶，如踏云而行。他轻笑：“你这刀，怕是不止是刀吧？”

　　“青冥子所炼，通灵识，辨邪祟。”陆沉淡淡道，“你若不笑得这么吵，也能听见它在示警。”

　　云酌顿时噤声——果然，一阵极细微的嗡鸣自刀身传来，如蜂振，如魂语。

　　“有人来过。”他说，“而且，走得匆忙。”

　　地窖深处，墙角木箱未锁，内无俗物，唯有一本残破古册静静躺在布包之中。册面无字，只有一道血色符印封存。

　　云酌伸手欲取，陆沉却按住他手腕：“此册有灵，非有缘者不可触。”

　　云酌一笑：“那我试试。”他闭目，灵识探出，如丝如缕渗入符印。

　　刹那间，符印微颤，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

　　他翻开古册，纸页泛黄，字迹却似活物游走。忽然，指尖一烫，册上浮现出一道金纹，重组字迹：

　　“灵墟非地，乃阵眼；
　　令非物，乃引子。”

　　云酌睁眼，额角微汗：“这册子……不是凡物。”

　　陆沉凝视他：“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局。”云酌低声道，“他们不图财，不图权，图的是天地气运流转。而我们，是他们想引出来的‘启灵者’与‘守脉人’。”

　　破庙外，天光微明。

　　两人并肩而立，手中古册如一把钥匙，尚未开启最深之门，却已照见阴影轮廓。

　　陆沉忽然道：“你可看过通灵录？”

　　云酌一怔：“什么？”

　　陆沉抬手，掌心浮现一道淡青色印记，形如古树盘根，“如果按那本书的内容讲，我乃‘守脉人’，世代镇守地脉。而你——”

　　他看向云酌：“你是‘启灵者’，天生灵台通明，能破万阵，解千咒。他们引你入局，不是偶然。”

　　云酌沉默片刻，忽然笑出声来：“所以，我这爱笑的毛病，是天生灵性外溢？”

　　“或许。”陆沉嘴角微动，“笑，能破阴煞。”

作者有话说

各位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