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梅克塞梅 我要去底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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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到了第二天。考察队复又来在神庙，梅伦普塔在原来见面的位置等待着她们。一行人穿过念念有词的虔诚信众，走过台阶，来到神牛那华贵的监狱。关于此牛的外貌，文献中的记载是这样的：通体黑色，额头上有白色三角，背上有白色鹰翅的图案，侧方带白色新月，尾巴有复层的毛发，舌下有圣甲虫形状的肿块，理应如此。可是面前的这头呢，除了头上的确有三角，根本看不出什么鸟翅什么新月，尾巴也平平常常。至于舌下的圣甲虫，就更不可能有谁扒出来查看了。就算把一头普通的黑白花荷斯坦牛牵过去也不会有影响吧，神兽就是这样。扎拉失望地看向那对打着弯儿的粗大牛角。倘若是真神的话，或许写字就不会那样吃力，外貌也会标准些。无论如何，祂自己连一个这样的牢笼都逃不出，指望祂将她们送回来处，那还是趁早歇歇吧。
然而这时身后传来议论。神牛又一次开始了书写。莱蒂西亚和奈芙媞走上前。
“离去……”莱蒂西亚念着地上的圣书体。这时奈芙媞伸出一只手，放在了神牛的额上。
她说：“告诉我们吧，女神塞赫梅特保佑之人!”
扎拉感到眼前一晃，神庙的摆设都变了。
梅克塞梅是一个普通的下埃及上层神官之女。同许多阶层相近的姑娘一样，自出生起她便有了夫婿人选。她没有对此发表意见的权力，也没生出什么反对的想法，因为她的圈子里每个人都是这样的。长辈不叫她和不庄重的女孩一起玩，所以她也从没有对未来丈夫的幻想。一切从来是这样，无需多想，顺理成章。
而后，失去全部的意义。
乌瑟普塔是一个普通的丈夫。也就是说，这种地位与相貌的人成为她梅克塞梅的配偶，此事太过平常，连一点能够引发多余讨论的空间都没有。梅克塞梅管理照顾伊西斯神牛的女祭司，乌瑟普塔管理照顾阿匹斯神牛的男祭司，像是一帮牛倌的头目。牛倌的头目很有人脉，不但和下埃及贵族们谈笑风生，还搭上了底比斯阿蒙神庙的重要人物。这为他们普通的牛倌人生带来了半分好处吗？没有。梅克塞梅辞别了她唯一的女儿。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梅克塞梅向来喜欢小女孩儿。童年的时候，她就特别疼爱她的小妹妹，但是那个孩子随着长大逐渐冷酷起来。“你这样管我有什么用呢？”有一回她说，“以后都是要嫁到别人家的。”
梅克塞梅那时觉得很震撼。这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带着这样的不解，她一路走到婚礼。妹妹就站在遥对面，冷冰冰地看着她，是责怪她抛下了她吗？是早就知道了结果吗？
那之后又过几年，妹妹也被配给了一个和她丈夫差不多的男人。再见到时，她表现得像是一个普通的、熟人的太太。你小时候我曾那样地关照你。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吗？是因为这些本来就不重要？梅克塞梅不知道。
婚后不久，梅克塞梅怀了孕。头一胎是个男孩，乌瑟普塔很高兴。男孩是女人的倚仗，人人都是这样想的。虽然他们嘴上说着要儿女双全，但实际上只要有了男孩就万事大吉。梅克塞梅向来四平八稳。儿子们环绕在梅克塞梅身旁，注视着乌瑟普塔的身影，这就是她那合乎规划的人生。很多人要想这样顺利还没有呢。梅克塞梅看着他们的样子，有时却不知为何感到遥远。
梅克塞梅总是渴望着拥有一个小女儿，她也终究如愿以偿。“这个孩子就叫梅里蒂斯。”乌瑟普塔宣布。两人都习惯了他来为每一个孩子取名。梅里蒂斯，父亲所深爱的孩子。和母亲没什么关系的一个名字。梅克塞梅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但不论叫什么也都是她的孩子，丈夫也爱着她是好事。过了那么久，她总算是有了一个女孩。多么叫人欣慰。
梅克塞梅认为自己是个好母亲。如今的她已不再像童年那样情绪化，女儿比起妹妹对她也更为依恋。梅克塞梅打算把她也安排在伊西斯神牛这一边，这样即使她以后出嫁，也一样能日日见面。乌瑟普塔应该也会高兴的，这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所爱的孩子啊。
所以为什么呢？乌瑟普塔上赶着定下了和阿蒙祭司的婚约，没有和她说过一声。他那阿谀奉承的嘴脸是那么令人生厌啊！每个人都在向她贺喜，庆贺她即将失去自己最爱的小女儿。此后的一生里，她们都不会再见。梅里蒂斯缩在她的怀里哭泣。乌瑟普塔寸步不让。我已经和阿蒙祭司讲好了，倘若朝三暮四，他们降罪下来，我们以后可怎么办，至少要为儿子们的以后想想。送她过去，以后说不定她的儿子能够执掌神庙，她的女儿成为宫妃。乌瑟普塔向来觉得自己高瞻远瞩。那她自己呢？梅克塞梅问。她做了阿蒙祭司的继室，以后吃穿用度不比跟着你放牛强得多。乌瑟普塔一脸轻蔑。梅里蒂斯和当年的梅克塞梅一样没有权力讲话，现在的梅克塞梅不论怎么说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母女两个像一匹亚麻布被生生扯裂，发出清脆的心碎声。那个坐上马车还一直在哭的小女孩的身影看不见了，此生也看不见了。梅克塞梅浑浑噩噩穿过祝贺她的人们，一路来到伊西斯神牛的面前。那头老牛仍在悠哉悠哉吃着草。阿匹斯神牛的居所就在附近。连一头母牛都能见到她的牛犊，她这是过成了什么样呢！梅克塞梅失声痛哭。
梅里蒂斯走后，梅克塞梅也收到过她的信件。听说她在那边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梅瑟美。和梅克塞梅一样，名中带有塞赫梅特女神。梅克塞梅注定见不到这个女孩。她能见到的只有儿子们和儿子们的后代。“所以还是姐姐好，有那么多儿子，哪像我，三个女儿全嫁出去了，以后可怎么办哦！”上次见到妹妹时，她这样说。梅克塞梅已经见不到依偎着她的女儿了，这个妹妹倒还能偶尔聚上一聚。她还是那样冷酷，她说的都是事实。其实女儿走后我看到丈夫就觉得累，儿子们即使爱我也更支持他们的父亲，我过得并不快乐。如果你不是那么冷酷我其实更想和你住在一起。我和你本就不可能住在一起，所以你那么冷酷才是对的。我的人生注定是那样孤独寂寞，一辈子陪着我的女子只有那头什么也无需去烦恼的伊西斯神牛！
但这一切的情感都是不被需要的。梅克塞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每个儿子都托他们妹妹的福找到了好前途。连那个只报喜不报忧的梅里蒂斯也在信里高兴地宣布她的女儿梅瑟美成为了宫妃——那个好色之名传到下埃及的、受姐姐支配又迷上蓝莲花美女的法老的新宠。她也像妹妹一样长成了大人吗？或许只是别无他选。梅克塞梅坐在一片恭维声中，觉得心如死灰。
后来梅瑟美又生下了一个叫梅俪珊卡的小公主，埃及王室没有外嫁女儿的习惯，倒是不必担心那边再有骨肉分离了。人们知道了宫里的事，都说梅克塞梅一个人把生儿子的份额用光了，没能省出来给最关键的梅瑟美。可怜的、差点儿能够登上大王后宝座的梅瑟美。阿匹斯神牛祭司的一家哪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呢？梅克塞梅就知道这些人从来都没安好心。一个人四平八稳其实是会被怨恨的，这种怨恨还会波及她的后人，尽管梅克塞梅始终也不知道四平八稳究竟有什么意义。
相较其他同代人，梅克塞梅的人生可谓漫长。像她这样衣食无忧而始终沉默的女人总是容易活很长。她死去的时候，床边是她最喜爱的小孙女，即将接替她的职位——在这一生里，她总算还是把一个女孩子留在了身边。或许她应该欣慰。
梅克塞梅似乎听到一阵女子的哭声。她哭得那样撕心裂肺，梅克塞梅感到异常的悲恸，她是多么想要上前安慰，却像是被什么局限，自己却也不知自己在哪里或是有着怎样的形态。哭声沉寂下来，而后似乎又过了很久很久。局限感消失了。梅克塞梅听到众多妇人念诵的声音。她记得这些祷词。在阿匹斯神牛刚刚就任的时候，有那么几十天是只有妇人可以接触的，她们就对着它求子。梅克塞梅感到亲切。其实她还挺喜欢有人谈论求子。她自己对生男孩并没有特别的热衷，但是每当谈起这个话题，女人们总会表达对她的羡慕。在这种羡慕发酵变质之前，梅克塞梅一直享受着这种感觉。她感到自己飘飘悠悠，向着议论的方向前去。向着她不知所谓的骄傲前去。
而后，她睁开眼睛。蓝黄的世界在她面前展开。梅克塞梅走向一个灰衣女子，想问些什么，口中却发出粗重的哞哞声——她意识到了。她现在，正是那头平常由她丈夫和儿子照料的阿匹斯神牛——怎么这样啊。
梅克塞梅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现状。她所附身的阿匹斯神牛很年轻，并不是从前儿子们所照料的那头，它的母亲伊西斯神牛也不是自己那个沉默的同伴。这里的日常活动流程基本还是她所熟悉的一套，面前的祭司却全都换了一批，一个旧识的影子也看不着，不知是怎么回事。梅克塞梅下意识不愿多想。我得忘记这些此起彼伏的不祥念头，而后，离开这里。
是的，离开这里。这里是否还是梅克塞梅所熟悉的故地？她并不适应牛那色觉薄弱的视角，也难以分辨这些砖瓦与廊柱是否仍然符合旧时的记忆。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陌生，梅克塞梅没法细细梳理，她须得强压下不住升起的那些令人不安的想法。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想，我得到上埃及去。我的梅里蒂斯还在上埃及，我还没见过她的孩子们。我这一辈子都将她们清醒地舍弃，如今困扰我的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了。我一定得去。即使她不认得我也一定得去。就用这副蛮牛的身子奔跑，累了就吃些草，容易得很。
说干就干。作为一头神牛，梅克塞梅的行动受到严格的限制，但只要做出一些超出“牛”的范围的举止，普塔神的化身要想做成什么还是容易得很。梅克塞梅试过，她现在的嘴不能吐出人言，但也可以想些其他的办法。她计划不光自己要跑，还要把伊西斯神牛也一道放走，即使她并非自己的旧友，也是现在这副身体的母亲。如果阿匹斯神牛结束了它的使命，它的母亲会怎样，没有谁比梅克塞梅更清楚。除去伊西斯神牛，这儿还有一些母牛是被选作阿匹斯神牛的妻妾而蓄养的。梅克塞梅对这些牛倒是没什么特殊的感情，横竖不过是普通的牛，被普通人牵回去吃肉取奶也无所谓，但是如果只有阿匹斯神牛和伊西斯神牛逃走，针对她们的追捕就太容易了。当着众多祭司的面，梅克塞梅用牛蹄在地上写下圣书体。
她写：“普塔神将与祂的家人巡视这片土地！”
她以蹄顿地，长鸣，她看到亮晃晃的闪电。她不知道祭司们是弄出了什么东西，或许这些陌生人的确有陌生的法子。那个管事的女祭司看上去十分精明刁钻，梅克塞梅不喜欢同这种面相的人打交道，但她也别无他选。对方的确安排了神牛的巡游，但所有牛都困在车子里，真是可恶。梅克塞梅计划着在路上闹出点大动静，可是她的目光停住了。
正对面的庙上，以圣书体写着的数个大字是——
上下埃及之主，梅俪珊卡。
梅俪珊卡是梅克塞梅的曾孙女，后者死的时候她还小，一些人拿她不是男孩说着梅克塞梅家族的风凉话。她竟也做了法老，还在这儿修了庙？那么梅瑟美那孩子，甚至梅里蒂斯，她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了。梅克塞梅是多么欣慰。现在她得想个办法联络梅俪珊卡才行。她使尽了一切手段。那名祭司果然相当难应付，但她也终于满足了梅克塞梅的要求——在夺去了她的地位之后。倘她就此将她抛下或者下令杀了她，她一准儿要施点让所有牛发起狂来的法术，到时伤亡的指不定是哪一方。祭司梅伦普塔一路将她牵到法老庙，声称已是三千年后。这怎么可能？可是，谁也没法斗胆说“法老的时代过去了”这种谎话。她的确是被时代抛下了。她这样不容易地回到人间，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梅克塞梅万念俱灰。
但是梅克塞梅不该倒下。只是一头公牛的身体，对普塔神无关紧要，对神庙祭司无关紧要，只有对她自己才不可或缺。她强撑四蹄站起身子，两座庙的祭司们都看着她。她可怎么办呢？
……梅里蒂斯。见到她。不论她留在了何时何地，即使是坟墓也好，她须得去见她!
不讲人情的梅伦普塔叫人将她强行弄了回去，困在同一个地方。仍然是流放之身，对方不敢杀她，但是也不会满足她的要求，回归神牛之位亦是不必指望。梅克塞梅只有不断写字，不断鸣叫，不断寻觅着逃跑的机会。她知道底比斯在遥远的南部。即使只有她一个也好，即使死在半路上也好，只要她的灵魂能来到那座城，她就可以去找她的梅里蒂斯了吧。
扎拉凝神注视着，梅克塞梅不知何时来到了她们近前。
她说：“我要见梅里蒂斯。放了我。”
奈芙媞说：“梅俪珊卡是一位出色的法老，活了一百多岁。她的母亲梅瑟美也得以善终。这都是我从书上看到的。据我所知，那位老夫人梅里蒂斯晚年也过得不错。”
不错？是梅克塞梅那种不错吗？大家同时想。
梅伦普塔说：“那位祖母过世时，法老梅俪珊卡送过她不少华丽的殉葬品。”
扎拉说：“夫人，你现在能看到这里其他死去的人吗？若能，去一趟底比斯说不定真有看到她的希望。如果她三千年后还在的话。就算一时走了，如果太妃或法老哪个还在，见一面也不错。”
李华说：“我也觉得。祭司，你得帮她。你和她都姓梅，你们三千年前是一家。”
梅伦普塔说：“啊？”
李华说：“梅克塞梅，梅里蒂斯，梅瑟美，梅俪珊卡，梅伦普塔。全都是梅派，可以唱大戏了。”
扎拉：“还真是，首字母全是M。”
莱蒂西亚说：“还有梅丽哈托尔。梅俪珊卡的孩子。这一家和你们自梅里蒂斯后应当就不是同一支，但命名居然撞在了一起。”
梅克塞梅说：“可是我的梅里蒂斯是她父亲取的名字，他也考虑到这一点了吗？”
李华说：“应该是巧合吧，毕竟到她才第二代。或许后面才有意识。”
扎拉说：“未必是巧合。首字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即使你的丈夫有意沿用你的，那也不能说明他有分毫尊重过你母女。所以这个问题不重要了。”
梅克塞梅说：“我是个自私的女人吗？”
莱蒂西亚说：“我不觉得。这件事上，您的丈夫和儿子，您的妹妹和那些街坊，您的孙女梅瑟美和法老梅俪珊卡，甚至普塔神，或许都持有相反态度，但有一个人一定是和您一样的，那就是梅里蒂斯本人。即使不要这些光耀的子孙，她也仍会想要陪在您的身旁。同为母亲，塞赫梅特神和伊西斯神也一定会理解您。所以请不要怀疑您的想法。”
梅克塞梅的眼中落下泪水。她来到梅伦普塔面前，细细端详了这个遥远后代的面容，而后轻轻拥抱了她。
“我曾做过这样的职位，我知道你有多辛苦，孩子。”她说，“你非常能干，比我那几个强多了，他们只知道偷懒，想法也不会转弯。”
“好吧。”梅伦普塔叹了一口气，“我认得阿蒙祭司，可以把您送过去。但是那儿有没有您所找的人，我也不能保证。如果您想的话，留下做神牛也可以。我可以帮您自由点。”
梅克塞梅向她的后人深深地行了一礼。她的身影散去了。面前仍是那座牛栏，黑色的前神牛注视着一行人，写下了坚持要去的字样。
“那就这么办吧。”梅伦普塔说，“你们的委托我等下点个完成，奖金就给你们打过去。这位术师能沟通三千年前的灵魂，还真是年少有为。”
“多谢祭司夸奖，我也这么觉得!”奈芙媞笑道。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梅克塞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