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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刑台 江旬死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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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旬死后的第四十九天,吴瑾公在祠堂外抓住了苏依婷。
那日她在洒扫祠堂,左手提桶,右手执帚,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是为江旬戴的孝,尽管没人知道。桶里的水晃荡,溅湿了青石台阶,也映出她低垂的侧脸。
“于意。”
吴瑾公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像毒蛇吐信。
苏依婷手一颤,水桶落地,污水漫过鞋面。她弯腰去捡,肩膀却被两个侍卫按住,力道大得骨头咯吱作响。
“带走。”
没有解释,没有审问。她被拖进刑堂时,看见跪在角落的小丫鬟春杏——那个总跟在她身后,甜甜喊“意姐姐”的小姑娘,此刻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是她说的。”吴瑾公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根铁签,“说你左眼…会变色。”
铁签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尖端有暗红色的锈。
苏依婷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污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滩。
“奴婢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不知?”吴瑾公起身,踱到她面前,用铁签挑起她下巴,“春杏说,上月十五,她起夜时看见你在井边洗衣。月光很亮,照着你左眼…是粉色的。”
粉色。
爱慕的粉。
苏依婷心脏骤停。
那夜她确实在井边,洗江旬的一件旧袍。洗着洗着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意儿,等我当了宗主,就娶你”,想起他指尖抚过她鬓发的温度。
想着想着,左眼就变了色。
她以为夜深无人看见。
却忘了这宅子里,连月光都是别人的眼线。
“粉色是什么?”吴瑾公蹲下身,与她平视,“是爱慕?还是…愧疚?”
铁签的尖端抵在她左眼皮上,很轻,但刺破皮肤只是瞬间的事。
苏依婷闭上眼。
再睁开时,左眼是温顺的褐色——婢女该有的、惶恐不安的颜色。
“大人明鉴,”她声音发颤,“奴婢只是…只是患了眼疾,见风流泪,有时会红肿…”
“红肿?”吴瑾公冷笑,“春杏,你来说。”
角落里,春杏哭着磕头:“奴婢、奴婢那夜看得真切…意姐姐的左眼,在月光下是桃花那样的粉…粉得吓人…”
苏依婷指尖掐进掌心。
她想起春杏总跟在她身后,说“意姐姐你真好看”,说“意姐姐教我梳头”,说“意姐姐待我最好了”。她心软,偶尔会省下自己的点心给她,会帮她做不完的活计,会在她生病时偷偷熬药。
原来那些好,都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的绳。
“大人,”她听见自己说,“春杏许是看错了…那夜井边有桃花树,花瓣落进水里,月光一照,兴许是反光…”
“反光?”吴瑾公站起身,“那本官亲自验验。”
他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铜镜——一面磨得锃亮的辟邪镜,平时对着大门,说是能照妖邪。此刻他把镜子对准苏依婷,烛光斜斜打上去。
“看着镜子。”
苏依婷抬眼看。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鬓边的白绒花,还有…左眼。
褐色的,温顺的,婢女的眼睛。
但下一秒,吴瑾公从袖中掏出一物——是江旬的玉佩,麒麟踏云的雕工,冰蓝穗子已经褪色。他将玉佩举到她眼前,穗子垂下来,在她面前晃荡。
“认得吗?”他问。
苏依婷瞳孔收缩。
左眼瞬间变了色。
不是粉色,是红色——杀意的红。
因为玉佩穗子里,缠着她的一根发丝。是她偷偷剪下,编进穗子送给江旬的。他说要贴身戴着,戴到死。
现在他死了,穗子却到了吴瑾公手里。
“看来是认得。”吴瑾公收起玉佩,对着镜子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苏依婷看向镜子。
烛光摇曳,镜面模糊,但她依然看清了——左眼瞳孔深处,正缓缓泛起一层血色。起初很淡,像薄雾里的朝霞,然后越来越浓,浓得像刚流出的血。
“幻灵族余孽,”吴瑾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左眼会随七情变色。杀意时红,爱慕时粉,悲伤时蓝…本官说得可对?”
苏依婷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镜子,看着那双逐渐染红的眼睛。原来情到浓时,连伪装都藏不住。
“来人。”吴瑾公转身,“拖进水牢。”
水牢在西院最深处。
说是牢,其实是个半人高的石坑,灌满污水,水里泡着锈蚀的铁链。苏依婷被扔进去时,污水没到胸口,冰冷刺骨,带着腐臭的气味。
铁链缠上她的手腕、脚踝,锁在坑壁的铁环上。
她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让口鼻露在水面外。水里有东西在游,滑腻的,蹭过她的小腿。
“好好想想。”吴瑾公站在坑边,俯视着她,“你的同伙是谁?混进江家有什么目的?说出来,或许能留个全尸。”
污水灌进耳朵,世界变得模糊。
苏依婷闭上眼,左眼在眼皮底下疯狂变色——红、粉、蓝、橙、紫…最后定格在灰。
自责的灰。
她想起苏无恙说过的话:“情是这世上最毒的慢性药。”
现在毒发了。
发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发在她最不该动情的人身上,发在她以为安全无人的深夜里。
“不说话?”吴瑾公笑了,“没关系,本官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
水牢陷入黑暗,只有头顶一小方天窗漏下月光。月光很淡,照在污浊的水面上,像洒了一层盐。
苏依婷泡在污水里,想起很多事。
想起幻灵族梅谷的春天,漫山白梅开得像雪。她跟在苏无恙身后采药,他总嫌她慢,却总会停下来等她。
想起灭族那夜的火光,映红半边天。她躲在井里,听见族人的惨叫,听见眼睛被剜出时的闷响,听见江崇癫狂的笑。
想起混进江家那日,她化名于意,穿着粗布衣裳,跪在江崇面前。他说“抬起头来”,她抬头,左眼是温顺的褐色,心里是滔天的恨。
想起第一次见江旬。
他在回廊里练剑,剑光如雪,身姿如松。看见她时,剑尖一顿:“新来的?”
她说“是”。
他说“你眼睛真好看”。
那是第一个夸她眼睛好看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
污水漫到下巴,她不得不踮起脚尖。铁链磨着脚踝,很快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小片水。
痛。
但比不上心口的痛。
苏无恙知道消息时,已是次日清晨。
春杏被吊死在祠堂外的槐树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睛凸着,像在控诉什么。尸体下压着一张纸,上面用血写着:
「叛主者,死。」
是吴瑾公的手笔。
苏无恙站在树下,看着春杏青紫的脸。小姑娘才十四岁,爱吃糖,怕黑,夜里总要抱着枕头才能睡着。
现在她不用怕了。
永远不用了。
他左眼泛起一丝蓝,但很快压下去。转身往药堂走,脚步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阿元追上来,拽住他袖子,眼睛红肿:“安然哥…意姐姐她…”
“她怎么了。”
“被关进水牢了。”阿元哭出来,“吴瑾公说她是妖怪,眼睛会变色…要、要活活淹死她…”
苏无恙袖中的手骤然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掐出血。
“知道了。”他说,“你去忙吧。”
阿元愣住:“可、可意姐姐她…”
“我说,去忙。”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阿元吓得松开手,后退两步,转身跑了。
苏无恙继续往前走。
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洒满晨光的庭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左眼也没什么变化。
直到走进药堂暗室,关上门。
他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左眼疯狂变色——红、粉、蓝、橙、紫、棕、绿、灰、黑…
最后定格在黑色。
没有情绪的黑。
像深不见底的夜。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银簪,“咔”一声掰开。初一和十五躺在掌心,刀身映着从门缝漏进来的光,冷冷地亮。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对着刀说,声音哑得厉害,“母亲,我该选哪一把?”
刀不会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寂静里一声声敲打耳膜。
当夜,子时。
苏无恙换上夜行衣,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是黑色的,右眼也是黑色的。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月光照不到的黑暗。
他潜入西院,像一片影子。
水牢外有两个侍卫把守,抱着刀打盹。他摸出“醉朦胧”的粉末,顺风一撒。侍卫们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锁是铜铸的,很沉。他用“初一”的刀尖撬锁,刀身薄,撬不开。换“十五”,还是撬不开。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
时间不多了。
他咬破指尖,用血在锁孔上画了个符——幻灵族的血咒,能短暂腐蚀金属。血渗进锁孔,冒出白烟,铜锁“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门,腐臭扑面而来。
苏依婷泡在水里,头仰着,脸白得像纸。听见声音,她睁开眼,左眼是浑浊的灰。
“走…”她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蚋。
苏无恙跳进污水,铁链冰冷刺骨。他用“初一”砍链子,刀锋与铁链碰撞,溅出火星。砍了十几下,才砍断一根。
“没用的…”苏依婷摇头,“这链子是玄铁…”
苏无恙没停。
他继续砍,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砍到第三根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吴瑾公的声音响起:“果然来了。”
火把亮起来,照亮整个水牢。十几个侍卫堵在门口,弓箭上弦,箭尖闪着寒光。吴瑾公站在最前,手里提着灯笼,橘黄的光照着他皱纹深刻的脸。
“本官等你很久了。”他说,“魏安然——或者该叫你,苏无恙?”
苏无恙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污水没到胸口,很冷。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左眼也没什么变化。
“放了她。”他说。
“凭什么?”
“凭我知道第一百颗眼睛在哪。”
水牢里静了一瞬。
连吴瑾公都怔住了:“你说什么?”
“江崇还差两颗眼睛,对吗?”苏无恙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陈述药方,“一颗在苏依婷这里,另一颗…在我这里。”
他抬手,扯下蒙面巾。
火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左眼瞳孔深处,正缓缓泛起一种吴瑾公从未见过的颜色。
金色。
像熔化的黄金,在瞳孔里流淌、旋转,最后凝结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九瓣莲。
幻灵族圣瞳的印记。
“阴阳瞳…”吴瑾公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你竟继承了阴阳瞳…”
“放了她。”苏无恙重复,“否则我现在就自毁双目——你猜,江崇凑不齐一百颗眼睛,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吴瑾公脸色铁青。
他盯着苏无恙的眼睛,盯着那朵金色的九瓣莲。那是幻灵族圣物,江崇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的至宝。
若真毁了…
“放下武器。”他终于开口,“本官可以留她全尸。”
“我要她活。”
“不可能。”
“那就一起死。”苏无恙握住“初一”,刀尖抵在自己左眼,“我数三声。一——”
吴瑾公咬牙。
“二——”
弓箭手拉满弓弦。
“三——”
“住手!”
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莫听一身玄衣,踏进水牢。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底有血丝,像一夜未眠。
“宗主。”吴瑾公躬身。
江莫听没看他,径直走到水坑边,低头看着苏无恙。
四目相对。
一个在水里,浑身污浊。
一个在岸上,衣冠楚楚。
“你要救她?”江莫听问。
“是。”
“凭什么?”
“凭我是幻灵族少主。”苏无恙说,“凭我这双眼睛,抵得上江崇要的十颗、百颗。”
江莫听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
“吴瑾公,”他转身,“带人出去。”
“宗主!此二人皆是余孽——”
“出去。”
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吴瑾公咬牙,挥手。侍卫们收起弓箭,鱼贯而出。最后离开的侍卫关上牢门,隔绝了火光,只剩江莫听手里那盏灯笼。
昏黄的光,照亮一池污水,和污水里的两个人。
“现在,”江莫听蹲下身,与苏无恙平视,“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