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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灰劫 江边死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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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死后第七日,徐姬在栖霞阁设了灵堂。
不是为儿子设的——那孩子的棺椁还停在祠堂等吉日下葬——是为她自己设的。白幡从阁楼垂到地面,正中挂着她找人画的《往生图》,画里菩萨低眉,莲花盛开,江边穿着锦衣立在莲台上,笑得无忧无虑。
“我儿登仙了。”徐姬对每个来吊唁的人说,眼睛亮得吓人,“昨夜他托梦给我,说在那边很好,住金殿,饮玉露…”
说到一半,又捂脸痛哭:“可他怎么不等等娘…怎么不等等啊…”
哭声凄厉,像夜枭啼叫。
苏无恙站在吊唁队伍最末,手里捧着新配的安神香。他看着徐姬哭得妆花了一脸,胭脂混着泪水淌进嘴角,红得像血。
左眼泛起一丝橙。
怜悯的橙。
不是为徐姬,是为这满阁的白幡——它们挂得太整齐,整齐得像提前准备好的丧服。
“夫人节哀。”管事嬷嬷递上帕子。
徐姬没接,她忽然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钉在苏无恙身上。
“魏学徒。”
苏无恙上前:“夫人。”
“你配的香,”她盯着他手里的香盒,“真能安神?”
“白芷、檀香、甘松…都是宁心静气的药材。”
“我儿死前,”徐姬声音发颤,“也说他心悸,要安神香…你给了吗?”
苏无恙垂眸:“给了。”
“给了什么方子?”
“与夫人这份一样。”
徐姬笑了。
那笑很怪,像哭又像笑。她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苏无恙面前,伸手要抓香盒。指尖刚碰到盒盖,又缩回去,像被烫到。
“我昨夜梦见我儿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苏无恙手一紧。
香盒边缘硌进掌心。
“谁害的?”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平稳。
“不知道。”徐姬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他说那人穿青衣,袖口绣着金线…像云纹。”
金线云纹。
幻灵族的图腾。
苏无恙左眼的橙色瞬间褪去,变成警惕的灰。
“夫人许是思虑过度,”他轻声说,“梦境虚幻,当不得真。”
“是吗?”徐姬盯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我今早查了药堂的出入记录——我儿死前那日,只有你去过他的书房。”
空气凝住。
吊唁的人都竖起耳朵。
苏无恙缓缓抬眼,与徐姬对视。
四目相对,一个眼底是癫狂的疑,一个眼底是沉静的稳。
“小人那日是去送安神香。”他说,“江公子说近日多梦,要香助眠。”
“送了多久?”
“一盏茶工夫。”
“一盏茶…”徐姬喃喃重复,忽然抓住他手腕,“你动了他的茶壶!我儿的小厮说,那日你走后,茶壶里多了些白色粉末!”
力道很大,指甲掐进皮肉。
苏无恙没挣,只是看着她的手——十指染着鲜红的蔻丹,像刚挖过谁的心。
“那是冰糖。”他声音依然平稳,“江公子说茶苦,让小人加些冰糖。小人从药堂取的,有记录可查。”
徐姬瞪着他,嘴唇哆嗦。
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眼泪又涌上来,混着脂粉,在她脸上冲出两道浑浊的沟壑。
最后她松开手,颓然坐回蒲团。
“都出去。”她挥挥手,像赶苍蝇,“让我…一个人静静。”
吊唁的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苏无恙放下香盒,也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徐姬极轻的声音:
“魏安然…你最好说的是真话。”
他没回头。
当夜,栖霞阁戒严。
江崇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栖霞阁,连送饭的丫鬟都只许递到门口。理由是徐姬“悲痛过度,需静养”。
但苏无恙知道,是徐姬起疑了。
她或许查不出证据,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证据更可怕。
他坐在药堂暗室里,盯着桌上那包“醉朦胧”。粉质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那是南疆一种叫“忘忧草”的花蕊磨成的,遇热则化烟,吸入者会陷入美梦,在梦里死去。
原本的计划里,徐姬该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可现在…
窗棂传来轻叩。
三短一长,是苏依婷的暗号。
苏无恙开窗,她翻进来,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是深紫色的恐惧。
“徐姬要查你。”她喘着气,“她让心腹嬷嬷去云州了,查魏舟的底细。”
苏无恙心脏一沉。
魏舟这个假身份,他做了五年,本应天衣无缝。但若徐姬铁了心要查,挖地三尺,总能找到破绽。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出的城,骑快马,最迟三日内必回。”苏依婷抓住他手腕,“无恙,我们得提前动手。”
苏无恙看着桌上的“醉朦胧”。
提前?
可徐姬的安神香昨日才换过新的,至少能燃七日。若现在动手,太显眼。
“江莫听那边呢?”他问。
“他这几日都在祠堂,守着江边的棺椁。”苏依婷压低声音,“但我看见…他和吴瑾公在密谈。”
“谈什么?”
“听不清。只听见一句‘眼睛还差两颗’。”
还差两颗。
一百颗眼睛,江崇已经凑了九十八颗。徐姬若死,她的眼睛会被挖走吗?
苏无恙想起江月影下葬那日——棺椁封死前,江崇亲手掀开盖板,用刀剜走了女儿的眼睛。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摘两颗葡萄。
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何况一个侍妾?
“徐姬的眼睛,”他喃喃,“江崇会要的。”
苏依婷脸色煞白。
“那我们…”
“我们得让她‘病逝’。”苏无恙打断她,“病到江崇嫌她的眼睛不干净,不敢用。”
“怎么病?”
苏无恙没回答。
他起身,从药柜底层取出一个青花瓷瓶。瓶身冰凉,贴着“慎用”的红签。
“‘腐心草’。”他拔开瓶塞,一股甜腥气弥漫开来,“服下者三日内心脉衰竭,面色发黑,眼珠浑浊…像得了瘟疫。”
苏依婷捂住口鼻:“可你怎么让她服下?”
“她不是要安神吗?”苏无恙看着那包“醉朦胧”,“那就让她…永远安神。”
正月廿九,徐姬“病”了。
起初只是头疼,发热。太医署来人看了,说是“悲恸伤身”,开了几副疏肝解郁的方子。
但药喝下去,病反而重了。
第二日,徐姬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黑得像墨汁。脸上、脖子上冒出零星的红斑,像被虫咬了。
第三日,她昏迷了。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最可怕的是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浑浊发灰,看人时直勾勾的,像死鱼。
“瘟疫!”嬷嬷尖叫着跑出栖霞阁,“夫人得瘟疫了!”
消息像野火燎原。
江崇当即下令:封锁栖霞阁,任何人不得进出。太医署的人隔着门缝看了一眼,回来禀报时脸色惨白:
“似是…尸瘟。”
尸瘟。
两个字,判了徐姬死刑,也判了栖霞阁所有人的死刑。
“烧了。”江崇听完禀报,只说了两个字,“连人带阁,一起烧了。”
吴瑾公跪下来:“宗主三思!尸瘟虽烈,但若隔离得当…”
“我说,烧了。”江崇盯着他,眼神冰冷,“还是说,你想进去伺候她?”
吴瑾公闭嘴,额头抵地。
当夜,栖霞阁外围堆满了柴薪。
火把点起来时,苏无恙站在药堂屋顶,远远看着。火光映亮半边天,也映亮他左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会死吗?”苏依婷蹲在他身边,声音发颤。
“会。”苏无恙说,“但不是烧死。”
“那是什么…”
话音未落,栖霞阁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是徐姬的声音。
她从昏迷中醒来,看见窗外冲天的火光,看见侍卫举着火把围在四周,看见自己像困兽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江崇——!”她扑到窗前,双手拍打窗棂,“江崇你不得好死!我为你生儿育女,你竟要烧死我——!”
没人回应。
只有柴薪被泼上桐油的气味,浓烈得呛人。
徐姬哭喊着,咒骂着,用头撞窗。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混着眼泪,在她脸上画出狰狞的图案。
最后她停下来,瘫坐在地上。
火光透过窗纸,把她染成一团晃动的橘红色。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怪。
“我儿…”她对着空气说,“娘来陪你了。”
然后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是支金簪,簪头雕着并蒂莲。她握着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
苏无恙闭上眼。
左眼在闭上的瞬间,泛起一片浑浊的灰。
他听见极轻的“噗嗤”声。
像鱼鳔被刺破。
再睁眼时,徐姬已经倒在窗下,金簪贯穿脖颈,血汩汩涌出,染红了素白的孝服。
火光跳跃,照着她死不瞑目的眼。
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映着窗外的火光,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侍卫冲进去时,她已经没气了。
江崇也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徐姬的尸体。看了很久,忽然问太医:
“她的眼睛…还能用吗?”
太医战战兢兢上前,翻开徐姬眼皮。
瞳孔浑浊,布满血丝,眼白泛黄。
“回宗主,”太医跪下,“这眼睛…被尸瘟侵蚀,不洁了。”
江崇皱了皱眉,摆摆手。
“那就烧了吧。”
火把扔进柴薪堆。
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栖霞阁。木梁倒塌的巨响混着毕剥燃烧声,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苏无恙看着那场火,看了很久。
直到火势渐小,阁楼化成焦黑的骨架,他才转身跳下屋顶。
左眼一路都是灰色。
自责的灰。
为徐姬。
为那个到死都以为儿子“登仙”了的、蠢了一辈子的女人。
三日后,云州的消息传回。
徐姬的心腹嬷嬷带回来一份户籍抄录——云州确实没有魏舟这人。但她在魏安然“老家”的废墟里,挖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绞丝银镯,镯身刻着流云纹。
幻灵族的印记。
嬷嬷把银镯呈给江崇时,苏无恙就跪在堂下。
“魏安然,”江崇把玩着银镯,“解释一下?”
苏无恙抬头,左眼是恰到好处的茫然。
“小人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可这是在魏家老宅找到的。”
“许是…有人栽赃。”苏无恙说,“小人离家五年,老宅早已荒废,谁都能进去放东西。”
江崇盯着他,眼神像淬毒的针。
“那你告诉我,”他往前倾身,“幻灵族的镯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
苏无恙沉默。
堂上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江莫听开口了。
“父亲,”他站起身,“此事或许是误会。”
“误会?”
“徐夫人新丧,有人想借机生事,也不是不可能。”江莫听走到堂中,从江崇手里接过银镯,对着光细看,“这镯子…做工粗糙,不似真品。”
江崇挑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的幻灵族银镯,”江莫听从怀中取出另一只——正是玉簟秋那只,绞丝更细,云纹更精致,“是这样的。”
两只镯子并排放在一起。
高下立判。
“这…”嬷嬷脸色煞白,“可这确实是老奴从魏家废墟里挖出来的…”
“挖出来的,就一定是魏家的?”江莫听转身看她,目光冰冷,“嬷嬷,你莫不是收了谁的好处,故意栽赃?”
嬷嬷扑通跪地:“老奴不敢!老奴对江家忠心耿耿——”
“忠心?”江莫听打断她,“那你说说,为何徐夫人刚死,你就急着去云州?又为何这么巧,就挖出了这镯子?”
一连串质问,砸得嬷嬷哑口无言。
江崇看着这场面,忽然笑了。
“行了。”他摆摆手,“一只镯子而已,何必大动干戈。魏学徒,你回去吧。”
苏无恙叩首:“谢宗主。”
起身时,他看见江莫听背在身后的手,对他比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
意思是:还剩三个。
徐姬已死,江边已死,江淮、江月影、江潭也已死。
江家子嗣里,还剩谁?
江莫听自己。
还有…江崇。
苏无恙退出刑堂时,左眼瞳孔泛起深紫色。
恐惧的深紫。
不是为江崇。
是为江莫听——这个步步为营、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母亲另一句话:
“无恙,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是笑着递给你刀的人。因为你看不清…他到底想让你杀谁。”
现在他看清了。
江莫想让他杀的,从来不只是江崇。
是整个江氏。
而他,苏无恙,就是那把刀。
一把沾满血、迟早要折断的刀。
当夜,苏无恙梦见了徐姬。
她站在火海里,一身素衣,脖颈上的血窟窿还在淌血。但她在笑,笑得很温柔。
“魏学徒,”她说,“我儿在那边很好…真的。”
然后她转身,走进烈焰深处。
身影消失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为她自己。
是为他。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苏无恙摸到脸上的泪,怔了怔。
他已经五年没哭过了。
连母亲死时都没哭。
现在为一个仇人的侍妾哭了。
左眼在黑暗里泛起蓝色,
他捂住眼睛,等那片蓝色褪去。
等眼前重新清晰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支白梅——不知谁放的,花瓣上还沾着夜露。
他拿起梅枝,凑到鼻尖。
很香。
香得像栖霞阁烧毁前,院子里那株白茶花。
也像幻灵族梅谷里,母亲坟头年年盛开的白梅。
他把梅枝插进瓷瓶,放在窗台。
晨光照进来时,花瓣上的露水闪着细碎的光。
像眼泪。
也像那些永远闭不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