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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绵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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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朝野感觉有些昏昏欲睡。他不知不觉地沉入到了漆黑一片的睡眠中,等到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都已经暗淡了,天际沾染了一抹黄昏,让人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头痛欲裂地撑起身子,朝野拉上窗帘,他不太喜欢睡醒后看到的这样昏暗不定的天色,会让他的心情更加阴郁。
在阴暗的房间里,朝野在门边的桌子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铁盒子,黑色外观,看着像一个矮矮的小塔。
如果是在惊悚电影里,这多少也是个用来吓人的物件,但一向不怎么看恐怖电影的朝野自然不会想到这上面去。他只是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去,拧开了盖子后看到了里面一盒子乳白色的贝壳。
不久前和阿璾交谈的记忆一晃回到他的脑海中,这人说什么做到什么的脾性让朝野都有些不知道如何应付。
莹白的贝壳上还沾了些细碎的沙子,能看出来是纯手工海边捡的,不是礼品店里随便买来的。
掂着手里这个沉甸甸的铁盒,朝野四下望了望自己这一间不大不小的昏暗病房,不知道将这东西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他走到窗台边,犹豫了一会后把那个铁盒放到了窗台上。
只是,为了让这贝壳的颜色和形状能看着更清晰一些,他把窗帘打开了一些,有阳光能因此穿透进来照亮这小小的铁盒。
朝野放在床上的手机亮了起来,他看到了上面显示的联系人姓名,犹豫了一下才接起了电话,声音噼里啪啦地在他耳边炸开,“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
“怎么了?”没计较朝峰源在他面前显露的恶劣脾气,朝野平静地问道。
“你妈让我问你有没有什么缺的?”
“没有。”
对面很快回答道:“知道了。下次把手机铃声开响一点,我打了两个你才接,以后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朝野随手把手机丢到床上,他才不会自作自受地真如朝峰源所说把静音关了。朝峰源由于要处理公司的事务,几乎每天昼夜颠倒,之前常常半夜给他打电话,把好不容易睡着的朝野惊得一激灵。后来朝野开了静音还不够,还把朝峰源拉进了免打扰。
他不喜欢手机突然发出的噪音声,轰鸣得他耳朵都感觉生疼。
之前还住在家里的时候,哪怕隔了一道房门,朝野都能听见父母书房里日夜不休传来的电话铃声和他们与同事的谈话声。
那些大多都是些生意上的应酬,但朝野其实事到如今都不是很清楚父母的工作到底是什么,他和父母的交流是单向的。朝峰源和何碧云每天会询问他一天都做了什么,学习上有没有进步,竞赛上有没有成果,朝野都如实简略回答,但他不会询问父母一天都做了什么,就像犯人不会询问警察用了什么手法、出动了多少人才抓捕到自己。
他其实不喜欢父母与他进行的那种警察询问犯人似的谈话,作为一个生性内敛不喜欢说话的人,他一直不太适应那种汇报似的侃侃而谈,而他的寡言少语总是被父母当作缺点而不是他的本身性格特点。
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父母面前尽力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餐桌对面那两双看着自己的视线下,每晚定时定点地汇报自己一天的情况,他的生活只被允许像上山的道路一样直直往上,要做不会耗尽电量的超级电池,一天更比一天强。
或许这样的生活听上去就让人想要反抗,但朝野没有这样的资本,因为是朝峰源和何碧云养大了他,朝野是一株被他们选中后移栽到自家阳台的花,他们施加了肥料和清水,是盼望着有一天他能够开出鲜艳的花朵来装饰阳台的。
他受恩于这对夫妻,也就是他的父母的栽培,要报答这份并未明码标价的养育之恩。他可以宽容自己的失败,却无法抵御那种让父母对自己失望的愧疚之情。
因为每一次失败时朝峰源和何碧云的沉默,都让他回想起自己与他们血缘上的生疏,和他们对自己的付出。
他看着总是不声不响,实则内心往往在计算着自己所收益于父母的是否与自己所取得的价值相符。
这样每日的暗自计算让他心境有些疲惫,不过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在床边枯坐了许久,朝野的视线瞟到桌面上的那个水杯,在黑暗里,蓝色的陶瓷水杯散发着幽暗的深蓝光芒,像是一小捧凝固住的海水。
大海的蓝色和天空的蓝色很相像,在不同的光线下变换着颜色。
朝野睡不着觉的时候喜欢在阳台上不用望远镜,而是直接用肉眼望着天空,直到脖子因为一直弯曲着有些僵硬才低下头。夜晚时的天空总是深蓝或是漆黑的,看久了会感觉自己也迷失在了夜空中,看到近处的实物时会有种恍然不真实感。
长时间看着星空时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恐惧,有点像他面对自己这条不知道未来命运的性命的恐慌。
只是对于前者,转移视线和注意力往往就能有所缓解,而后者引起的恐慌,没有办法能够转移,只能掩盖。
手指握住那个蓝色陶瓷杯身时,心里的阴郁像是被一阵遥远的海风吹过似的往后退了退,朝野端着杯子起身出屋,想去接点热水,
刚开门他就听到了阿璾的声音,在旁边不远处的走廊。
她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面对着一个贴在医院墙上常见的科普广告,不知道在说什么,怀里的小姑娘咯咯直笑,紧紧地搂着阿璾的脖子。
朝野无意打扰两人的温馨时光,不过从她们身后走过时步速放慢了一点,有些好奇阿璾是怎么面对着几张无趣的科普公告把小孩子逗得直乐的。
“……看到那个针筒了吗?大灰狼最害怕那个东西了,我们可以用它来保护灰姑娘!”
朝野有些疑惑地蹙起眉头,不知道怎么现实生活还能和那几个童话故事杂糅起来,他还以为阿璾是在给这孩子做科普,这才发现原来她是在仗着孩子还看不懂字,对着一本正经的介绍胡编乱造。
小女孩倒是很沉浸在阿璾的故事里,一听到“大灰狼”就“啊呜”一声搂紧阿璾的脖子,手里握着的小玩偶挂件掉了下来,正巧落在朝野脚边。
他想默默溜走的计划泡了汤,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这个小挂件,准备硬着头皮和阿璾寒暄一番。
“阿璾姐姐,这是谁?”
“这是大灰狼!”
朝野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这个古怪的童话故事里扮演上角色,还是反派的大坏蛋。以他对逗孩子开心的经验来说,现在应该配合地做个鬼脸吓吓孩子,不过他没能及时调用出鬼脸这个技能,毕竟这个表情在此前的十几年里还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
“……你好。”大灰狼很严肃地向孩子打了个招呼,有点与角色ooc了,小女孩看看大灰狼,又看看阿璾,似乎是在思考为什么这个大灰狼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个杯子好用吗?”阿璾笑了笑问道。
朝野下意识点了点头,虽然他还没用过。
看到那杯子内壁还未经清洗的灰尘,阿璾笑而不语,看到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主动给他留了位置让他过去,“点点,和大灰狼哥哥说再见。”
阿璾拉着点点的白藕似的小手向朝野挥了挥,朝野有板有眼地照葫芦画瓢挥了挥手,朝阿璾微微点了个头便从她身后穿过了。
她看着朝野的背影往开水间走去,脸上被点点的手指戳了戳,“阿璾姐姐,大灰狼怎么不吓人呀?”
“只是这只不吓人,其他大灰狼还是很恐怖的,”阿璾笑道,“我爸爸小时候经常给我讲大灰狼的故事,你想听吗?”
点点已经完全忘了要找妈妈的事情,激动地点点头,“要听!”
阿璾调动着脑海里的记忆爸爸给她讲过的那些童话故事,再加上自己随性发挥的细节,用这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成功把孩子哄睡着了,乖乖地捏着玩偶躺在她怀里。
她找了个人少的椅子坐下,等待着安护士忙完来接孩子,用自己的外套给点点当被子,把她裹了起来。
抱着安静的、睡着的孩子,就像是抱着个永恒发热的暖宝宝,胸口连着心都被捂热了。
回想起自己编造的那几个逻辑混乱的故事时,阿璾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在编造故事方面没有爸爸厉害,看来没有遗传到爸爸那样天马行空的艺术家天赋,不过,她也没有遗传到妈妈那种严谨聪慧的理科生天赋,相貌是可以遗传的,性格却不是那种印在染色体里能够通过复制分裂传递给下一代的东西。
靠在椅背上,阿璾蓦地回想起了爸爸的口头禅。
“哎呦哈哈,知道了知道了。”
爸爸常常在两种时候会说起这句口头禅,一个是面对妈妈皱眉抱着胳膊的长篇大论时,一个是面对领导和同事的玩笑话不知道怎么应付时。
阿璾以前一直觉得爸爸很像一只绵羊,不仅因为他有一头天生自来卷的黑头发,而且因为他总是带着一副黑金框的方框眼镜,配上他总是抿着嘴笑眯眯的神色,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性,是那种走夜路时走在身后都不会让别人害怕的模样。
虽然父母已经离婚多年了,但她隔三岔五就能接到爸爸的视频电话,虽然隔着网络,父女俩也常常有说不完的话。因此阿璾能清楚地看到爸爸这些年的变化:额上和眼边逐渐新添的皱纹,和鬓角渐渐染白的头发,以及……从孤身一人到有了新的伴侣。
虽然很清楚爸爸如今的模样,但阿璾回忆起爸爸时,脑海里最先出现的总还是爸爸五六年前的那副模样,就像是许久没有已经更新的软件,明明每次点开时系统都会提醒可以更新至最新的版本,但阿璾每次都很固执地关掉了提示,始终用着那个已经很古老的版本。
“衣服掉了。”
阿璾正望着前方发着呆,被这句从天而降的声音吓得一激灵,抬头时才发现不是佛祖在和她说话,而是朝野。
他提着衣服,顶着阿璾还没从惊恐中恢复过来的视线,把东西放在了阿璾身边的空椅子上,在和她隔了两三个座位的旁边坐下。
“谢谢,”阿璾补完了那句迟到的感谢,“我刚才还以为被佛祖点化了,原来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朝野看了她一眼,作为对她那个冷笑话的回应,“来做检查。”
阿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旁边原来是影像科检验的地方。
看到她怀里抱着孩子,朝野说道:“这儿有辐射,怎么不换个地方坐?”
“这种影像设备只有在开启的时候会有辐射,其他时候都不会散发辐射的,这是我妈妈之前和我说的,所以放心吧。”阿璾笑着纠正他话里的一点小错误。
“噢,”朝野眼睛眨了眨,很痛快地承认了自己思维上的这一点误区,“原来是这样,我之前不太清楚,抱歉。”
阿璾听到他诚恳又礼貌的那句道歉,眉头一挑安慰道:“朝野老师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医学知识不太清楚罢了,也是人之常情。你知道的东西可比我知道的多多了。”
朝野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谦逊地谢绝了阿璾的夸奖。
绕过这个小小的玩笑,阿璾看他手指交叉着放在膝头,正坐着直直地,出神似的望着远处影像室闪烁的绿灯,低声问道:“可能有些唐突和冒昧,但不知道你最近身体如何?病情严重吗?”
察觉到朝野回过神来的低头,阿璾补上一句,“不回答也没事,我只是……”
她有些卡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说“担心”似乎有点逾矩,“好奇”更不行,显得太没有礼貌。
“我也不知道,”朝野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紧了紧,“这几天做了很多检查,但是还没有查出来。”
阿璾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那句“说不定只是个小病”被她压在了心底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并不能安慰到朝野。
面对未知,除了恐惧外还有茫然,这是与面对一个残酷的真相不同但是同样触目惊心的伤痛。
她脑海里划过的很多念头都被她一一否决了,突然觉得在这世界上能够妥帖地安慰别人原来也是一种技能,而她,在这项技能上,就像在琴棋书画这些其他技能上一样,都是个朽木不可雕也的平平无奇者。
“谢谢你的杯子和贝壳。”阿璾纠结间,听到朝野轻声说。
“你说了好多次谢谢了,不用这么客气,下次再给我上节天文课吧。”
阿璾侧过头看朝野的反应。
他仍然是目视前方,视线平和沉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应允了。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从初中开始就很喜欢天文了,你家长让你学的吗,还是你自己的兴趣?”
看着朝野的侧脸,阿璾愣了愣神,脱口而出。
“这两个原因都有,”朝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面上露出了一点疑惑的神色,“你怎么知道我从初中就喜欢天文,我们以前认识吗?”
阿璾摇摇头,面不改色地说:“没有,我只是听我妈妈说的,她和你爸毕竟是朋友,估计是你爸爸告诉她的。”
“阿璾,你在这儿呢,我还以为你带点点下去玩了,”安护士已经患上了自己的衣服,拎着挎包出现在拐角,看到阿璾怀里熟睡的女儿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一点,“哎呀,睡着了呀。”
“给她讲故事的时候把她哄睡了。”
“辛苦你了,小阿璾,给我抱吧,我老公车停在楼下了,我带点点回家吃饭了。”
看安护士手里提着不少东西,阿璾道:“我和你一起吧,我送你下去。”
“谢谢我们小阿璾,”安护士感激道,捋了捋阿璾背后的马尾辫,“明天给你带我自己做的雪花酥。”
阿璾一边愉快地应道,一边回头和朝野说道:“拜拜。”
结束了那个进行到一般的对话,朝野向她轻轻颔首表示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