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夜空 ...
-
何庄锦今天有些发热,阿璾有些放心不下,不决定夜里不回家了,在妈妈床边的小床上睡一晚,夜里若是妈妈身体不舒服,她还能帮忙照看。
阿璾很早就熄灯躺下了,背着妈妈熄灯躺了会却始终没有睡意,医院里毕竟不如家里安静,外面总是有脚步声,每次阿璾有点睡意时都会被外面的说话声或是推车经过的声音吵醒。
几次过后,睡意已然是荡然无存。阿璾小心翼翼地起身,她觉得这会外面的脚步声格外密集,披了件外衣有些好奇地钻出门,走廊上有几个来来回回走着的护士,面上有些焦急,阿璾问道:“怎么了?”
安护士长指了指旁边那个大门敞开的病房,“那男孩子不知道去哪里了,夜里有一针药还没打呢。现在太晚了,我也联系不到他的父母。”
安护士一脸焦急,她手里还有其他的病人要管,现在还得找人,恨不得生出十条手臂来解决这些燃眉之急。
“我帮您一起找找,您先去处理别的病人吧。”阿璾耐心安慰道,“他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先帮我找找,一会儿我去找汪医生来帮忙找。”安护士手里的呼叫铃响个不停,她推着推车匆匆赶走了。
阿璾往那间空荡荡的病房里张望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开灯,门边的那张小圆桌上还放着朝野的那堆作业,有的还摊开着。
她绕着走廊来来回回找了几圈,除了几个护士没看见朝野的身影,阿璾准备坐电梯去别的楼层找找时,余光里看到了楼梯间的门开了条缝隙。她所在的楼层是最高层,人们要上下往往都使用电梯,很少有人想爬十几楼的楼梯上楼。
虽然不确定朝野会不会大半夜的不睡觉去楼梯间里装鬼,阿璾还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往楼梯间里探了个脑袋,楼梯间如同白天一样安静,只不过没有白天的日光更显阴冷,阴暗的楼道里只有每层的绿色安全出口悠悠散发着绿光。
对抗着脑海里浮现出的都市怪谈引起的惧意,阿璾小心拉开吱呀作响的大门走了进去,往下的楼梯都隐藏在了黑暗里,但头上倒是有些许明亮之处,阿璾仰头看到顶上有层楼梯正开着灯。
顶上……是通向天台的,有时候病人家属会在顶上晾晒衣物,阿璾之前试图去晾晒一下被子,可是那天风太大了,她担心风会把自家被子卷跑,于是作罢,后来再也没有上去过了。
朝野会去顶楼吗?但这大半夜的,去顶楼做什么呢?阿璾心里默默想着,不知道为何脑海里应景地蹦出了几个社会新闻来,她一激灵,也顾不上怕黑了,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了楼,心里怦怦直跳,砰地一声推开了通往顶楼的铁门。
她担心的那副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场面倒是没有出现,不过大概是她刚才推门的声音太响了,把朝野惊到了,猛地转身看向她,与阿璾面面相觑。
他站定在几排晾满衣服的衣架中间的空地上,似乎在看着面前的什么东西,阿璾绕过了那些衣架,看到了他面前的那个大家伙,一时间,她的疑惑与朝野的疑惑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
“你来这儿做什么?”
两个问句出口,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两人似乎都在先等着对方的回答。
朝野没兴趣玩这样木头人的游戏,倒是率先开口回答道:“望远镜。”
阿璾对望远镜的印象仅仅只是电视剧里的那种双筒望远镜,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笨重的大家伙:底下是个矮宽的底座,短粗的、大约半人高的镜筒架在底座上,灰黑色的,阿璾有个不太妙的形容,这有点像她在战争片里看到的大炮。
镜筒靠前的侧面有个目镜,从这里便能看到星空的景象。
完全忘了刚才朝野询问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一下子也忘了安护士让她找人的事儿,阿璾忍不住问道:“在城市里也能看清星星吗?”
她仰头望了望,肉眼在城市的天空上方只能看到零星的几颗星星,毕竟城市的光污染实在太严重了。
“今天天气晴朗,遮挡会少一点。”
顶楼没有光源,旁边高楼的未熄的灯光勉强能照亮一些这附近的景象,阿璾虽然看不清朝野的神色,但是能看到偶尔穿过的夜风把他的短袖吹得鼓起来,风过后衣服又很快瘪下去,显现出朝野清瘦的身形。
朝野一边调整着镜筒的位置,一边回答着阿璾那些脱口而出的问题,面对阿璾连三好奇地询问倒是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来。
“你在看什么?”
“随便看看星团。”
“你平常经常用望远镜吗?”
“嗯。”
“你不冷吗?”
朝野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这跳脱的问句,摇了摇头。
虽然阿璾只是在一侧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那好奇的实现确实一直落在望远镜上,朝野想忽略都难。
他抬头看了一眼阿璾,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要看一眼吗?”
阿璾点头点得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
“从这里就能看出去了。”朝野指了指目镜,示意阿璾来看。
阿璾把眼睛小心翼翼放在目镜边上,透过这个小小的镜筒第一次用这样的望远镜看到天空的星体。
她看到了一团白色的光点,中间密集,四周散落,耳边响起了朝野的轻声解释,“这是武仙座的球状星团。”
“好像一团棉花糖。”阿璾比喻道,“我印象里网上看到的那些天体的图片都是五颜六色的,但为什么从这里看上去只有黑白两个颜色?”
“那些星云图是相机长时间曝光得到的,人眼做不到这一点。”
阿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从目镜边移开视线,又眯着眼睛望了一眼头顶的天空,镜筒指向的地方黑压压的,和寻常无异,可是刚才在目镜里看到的景象又让阿璾了解到在很远的地方还存在着这样像棉花糖一般团状的星云,庞大地散落在宇宙中。
“也有能看清颜色的。”
朝野调整了一下镜筒的位置,示意阿璾去看。
“这是土星。”
阿璾发出了难以遏制的惊叹声,面对这样一副美丽的图像,实在没有人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惊叹。
一颗小圆球漂浮在广阔而黑暗的背景中,一圈明亮的、精致的明黄色光环围绕着它,精美得像是人类虚构画出来的,而不是真实存在在这世界上的。
“好漂亮的光环,看上去像一个固态的薄片。”阿璾形容道。
“嗯,这是由围绕着土星的冰块和岩石组成的,每块都有自己的轨迹。”
阿璾看久了蓦然感觉有种穿过了世界去往太空站在这颗土星旁的错觉,这种庞大的神秘感让她有些悚然一惊,将视线从目镜上猛地移开,看到了身边的活生生的人,她才有了些尚还在地球的存在感。
“怎么了?”朝野看她像是丢了魂有些木然,疑惑问道。
“感觉看久了会有种……恐惧的感觉,”阿璾摇了摇头,“大概是我太胆小了。”
“面对庞大无垠的星空,这样的感觉很正常,”朝野又调整了一下镜筒和焦距,“我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感觉,看看那些熟悉的星体会好一下。”
“你怎么随便调一下就能换一个天体的?”阿璾有些疑惑,她刚才就注意到朝野只是拨弄了一会镜筒,她眼前的景象就从星团变成了土星,她本以为望远镜的使用应该如同科学课上的显微镜那样,有个先从低倍寻找,再逐渐找到目标的缓慢过程。
朝野淡淡回答道:“看多了,所以大概都知道在哪里。”
阿璾在心里敬佩地夸赞了一句厉害,眼睛贴到了目镜上,看到了这颗宇宙中除了地球她算得上最为熟悉的星体——月亮。只是,眼前的画面,比教科书上的画面清楚多了,阿璾甚至能看到月面上的那些坑坑洼洼的环形山,像一个个的小虫洞。
恋恋不舍地从目镜上移开视线,阿璾站起身来,“多谢,真是让我涨知识了。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阿璾这才注意到朝野手上拿着的厚厚的本子和笔,由于光线暗淡,她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星图和白纸,”朝野解释道,“星图是用来看星系的方位的,白纸是用来记录的。”
他说完后便静静等待着,似乎是在等阿璾在上了节免费的星空观测课后识趣得下课离开。阿璾那句“不打扰你了”刚要说出口口,突然想起了自己克服楼梯的黑暗艰苦地上楼的目的,脱口而出,“哎呀,安护士在找你呢!”
“找我?”朝野的声音透露着一些疑惑。
“好像还有医嘱要执行,刚在我在走廊碰到她,她托我来找你。”
朝野的那个问句在一堆闲谈后才终于有了回答,他也因此明白了这姑娘为什么大半夜的会不睡觉突然来顶楼了。说实话,刚才他看到阿璾急急忙忙地推开铁门走进来时,下意识地以为她是要做什么傻事。
黑暗中,阿璾看到那颗圆脑袋点了点头,“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虽然如今不用担心朝野会想不开在大半夜想不开了,但阿璾还是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他收着望远镜的器材,毕竟她实在对这大块头有些好奇,如今她对这望远镜的好奇程度已经快要超过对这望远镜的主人的好奇程度了。
这个大家伙被朝野放进了一个半人高的收纳包里,阿璾看着就觉得很沉,勤快地走上前,“我来拿吧。”
她怕朝野客气,上前一步抱起这收纳包,果然和她预料得一样沉,“别客气,你都教我看星体了,帮你拿下去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
朝野没找到能下手的地方,只好跟着她往楼梯口走。
“对了,”阿璾蓦地有些好奇这望远镜的价格,她攒攒钱也有点想买一个,以后无聊的时候还能找找天上的星体看看,“这望远镜多少钱啊。”
朝野回响了一下,他有些记不清具体价格了,随口说道:“五位数。”
走在他前面的那个身影蓦地顿住了,阿璾轻轻地放下这突然变得极为沉重的收纳包,扶着它回头看着朝野心虚地挠挠头,
“要不……还是您自己拿吧?”
阿璾突然对自己的夜视能力不太自信起来,她这要是一不小心磕碰坏了,不仅会让朝野从此把她打入黑名单,还会让自己小小年纪就得背上五位数的债务。
阿璾勤勤恳恳地在前面开路探视野,提前把楼道里的灯点亮,对着朝野鼓励加油道:“前面没有障碍物,你可以大胆走……有楼梯,你慢点往下踩……”
朝野有种阿璾在给自己导盲的感觉,虽然他很想解释自己的眼睛能看清路,但架不住没能找到插话口,平日里几步路便能走回去的路,在阿璾的小心帮倒忙下,硬生生拖了三倍的时间。
“你先回去吧,我去叫安护士。”阿璾像是安顿旅客的导游,看着他到目的地了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走,朝野伸手想拦住她也没拦住,他其实只是想说按一下床头铃就可以,不必跨越长长的走廊跑去护士站,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没拦住。
朝野看着那姑娘在黑暗里风一般的背影,捏了捏眉心,好像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每次他见到阿璾时,都觉得她一身精力,好像怎么也不会被消耗殆尽似的,要不然……怎么会有闲工夫帮人批改暑假作业,还能在大半夜帮护士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