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纯动机》山涧月明

42、初见 我喜欢你

　　“嗡嗡嗡——嗡嗡嗡——”
　　清晨，一阵急促而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一切光线挡在室外，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带着某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紧促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厚重的被子里伸了出来，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抓住了那个震动不止的手机。
　　手指往右一滑，按下了接听键。
　　“喂……”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还未睡醒的鼻音。
　　“喂，小念？还在睡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却透着焦急的女声。
　　被叫做小念的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个身，揉了揉乱糟糟的栗色短发，轻轻应了一声：“嗯，云姐。怎么了？”
　　“唐念，你听我说！”云姐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你那个亲生母亲，今天早上又跑到公司楼下来闹了。”
　　唐念原本半阖着的眼睛，在听到亲生母亲四个字时，立刻睁开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正在大厅里撒泼打滚，到处打听你的下落。保安现在把她拦在外面，但公司的态度你也知道。他们怕影响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把你的联系方式卖给她了。”
　　云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小念，你赶紧去换个手机号，千万别接陌生电话。那些要钱的短信你连看都不要看，知道吗？”
　　“我知道了，云姐。”唐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在柏林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别总吃那些速食，好好吃饭，晚上别熬夜写歌了，身体最重要。”云姐又像个老母亲一样叮嘱了几句，这才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唐念放下手机，平躺在床上，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他没有抱怨，心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
　　自从十二岁那年，那个女人为了区区五万块钱的签约费，毫不犹豫地把他卖给经纪公司后，就再也没有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在那段最黑暗的雪藏期里，是云姐顶着公司的压力，用自己的私房钱供他吃饭供他上学，甚至远走柏林也是云姐给的钱。
　　可就在三年前，当那个女人不知道从哪听说他在娱乐圈赚大钱了之后，就像吸血的水蛭一样再次缠了上来。
　　“我生了你，你就得养我！给我打钱！”
　　这是她每次换着号码打来电话时，唯一的开场白。
　　唐念太清楚那个女人想要什么，无非是钱。但他也清楚，这种勒索就像个无底洞，给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如果不给，她就会像疯狗一样去骚扰他身边所有的人，甚至是云姐。
　　这种窒息的处境，他处理不了，也逃不掉。他以为躲到柏林就能换来清净，可血缘这根肮脏的脐带，跨越了半个地球依然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
　　唐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立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不能再在这个狭小又安静的房间里待下去了，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总会不自觉的想那些烂泥一样的破事，然后把他拉进无尽的深渊里。
　　他必须出门，必须让自己动起来，这样它就暂时没有时间去处理那些恶心的负面情绪了。
　　十二月的柏林，冷得刺骨。
　　唐念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漫无目的地走在公寓底下的街道上。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冷风终于吹散了他脑子里的混沌。
　　他在一家大型美术馆前停下了脚步，美术馆外挂着巨大的海报。
　　【后现代主义大师告别画展】
　　大概是因为开展时间还早，加上天气恶劣，美术馆门前并没有多少人。唐念平时对画画没什么研究，但他现在急需一个消磨时间的地方。
　　展厅里的暖气很足，墙上挂着一幅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唐念脱下羽绒服的帽子，拉下口罩，露出了那张即使未施粉黛也依旧精致的脸。
　　多年的偶像训练，让他的身段和气质即使在人群中也十分出挑。
　　他在那些巨大的画框前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那些大师的笔触并没有引起他太大的共鸣。
　　甚至觉得有些无趣，所以唐念转过身，正准备从侧门离开这个让他觉得发闷的地方。
　　就在他经过一条连廊，准备拐弯的那个瞬间，他的脚步却停在了原地。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挂着一幅面积巨大的大滨菊。而在那幅画前，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展厅里为数不多的参观者。
　　因为时间尚早，场馆顶部的玻璃天窗透下了一缕白色的自然光。那束光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个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米色毛衣，脖子上随意地挂着一条驼色的围巾。没有戴帽子，一头柔软的黑发乖巧的贴在耳侧。
　　光影在他脸上照出完美的明暗交界线，他的皮肤十分白皙，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在光晕下清晰可见，那双清澈的眼睛正专注的盯着墙上的画作。
　　唐念站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好漂亮。
　　不是像唐念本身那种具有攻击性侵略性的美，而是干净的，一尘不染的美。
　　就像是放在昂贵的橱窗里，一件做工精巧，连碰一下都怕碎掉的洋娃娃。
　　唐念十二岁就进了娱乐圈，在这个最不缺俊男美女的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他自认为早就对各种皮相免疫了。
　　可是现在，就在这个有些沉闷的德国展厅里，就在这惊鸿一瞥的侧脸下。唐念听到了属于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
　　所谓的一见钟情，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
　　这个在剧本里被他嘲笑过无数次的烂俗词汇，在今天降临他的眼前。
　　唐念下意识扯下脖子上的围巾，装作不经意间走到洋娃娃的后背。
　　他看着墙上那幅画，选了个自认为最自然的话题，轻声开口：“这幅画的花瓣，看起来很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