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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巷施医,荷舟共晚 荷风送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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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镇中心,人声越发稠密。
往来的行人挑着担子、抱着孩童,吆喝声与谈笑声混在一起,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可穿过热闹的街口,温清许一眼便看见围聚在老槐树下的人群,个个面色憔悴,身染轻恙,咳嗽声、低叹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沉。
医者仁心本就刻入骨髓,温清许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停下脚步,下意识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囊。
药囊是他常年用的,里面装着常用的草药与银针,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他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稍等我片刻。”他转头对谢临渊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认真。
谢临渊微微颔首,没多说一句劝阻的话,也没有半分不耐,只默默往他身前一站,不动声色为他隔开往来拥挤的人群,留出一方清净安稳的小天地。
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明明已辞去凌霄仙尊之位,褪去了一身天界威严,却依旧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旁人见了,竟都自觉不再往前拥挤,安安静静排队等候。
温清许在石凳上坐下,腰背挺直,神色温和。
他先为最前面的老人诊脉,指尖轻搭腕间,细细感受脉象,再轻声询问症状,声音清润柔和,让人不由自主放下心来。诊毕,他取出纸笔开方,字迹清隽流畅,又从药囊中取出对应的草药,仔细包好,一遍遍叮嘱煎药的火候与服用的时辰。
诊脉、问症、开方、取药,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从容温和,一如他三千年行医人间的模样。他没有半分仙尊架子,没有疏离冷漠,只是认认真真对待每一个前来求医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皆一视同仁。
孩童牵着他的衣摆,仰着小脸细声道谢;老人颤巍巍躬身作揖,满是感激;妇人红着眼眶连声道谢,说家中无人能看诊,多亏了他出手相助。
温清许都一一笑着回礼,眉眼柔软,温柔得不像话,偶尔还会伸手摸摸孩童的头顶,叮嘱他们好好吃药、乖乖听话。
谢临渊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暖意一层深过一层。
道心的隐痛还在隐隐作祟,远方魔渊的震动时不时传来,天命的枷锁沉甸甸压在肩头,可在这一刻,他都强行压在心底,半点不外露。他只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救人时的模样,看着他眉眼间的温柔,觉得所有的隐忍与承受,都有了意义。
时间一点点过去,排队的人渐渐散去。
待最后一位病患拿着药方与草药感激离去,围聚的人群彻底散开,温清许才松了口气,轻轻揉了揉手腕。
他低头时,才发觉指尖沾了不少药渣与尘土,衣角也被蹭上了淡淡的药渍。
他刚想抬手擦拭,谢临渊已经上前一步。
不知从哪里取来一瓢干净清水,又拿出一方干净布巾,他执起温清许的手,用布巾沾了清水,极轻极柔地一点点擦拭,动作细致耐心,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生怕用力重了一分,便会碰碎眼前的美好。
“走到哪里,都忘不了救人。”谢临渊低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纵容与心疼。
温清许望着他,唇角弯起浅浅的笑,眼底亮着细碎的光:“习惯了。”
他顿了顿,抬眸迎上谢临渊的目光,声音轻而软,带着几分笃定:“你不也一样,走到哪里,都护着我。”
谢临渊指尖微顿,没有应声,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将所有未尽的话语、所有的隐忍与深情,都藏在这一握之中。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掌心的温度,静静传递。
温清许任由他握着,心头暖意翻涌。
“我们找个地方歇歇吧。”温清许轻声道。
谢临渊点头,牵着他的手往街边的茶摊走去,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茶雾袅袅,香气清淡,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彼此相伴的安稳。
温清许小口喝着茶,说起当年在人间行医的趣事,说自己曾为了救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山林里待了半月;说曾遇到顽劣的孩童,偷偷拔走他药圃里的草药;说人间的烟火虽平凡,却比天界的清冷更让人安心。
谢临渊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一句,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不曾移开半分。他知道温清许喜欢人间,喜欢这份烟火气,所以他甘愿辞掉尊位,放弃三界,只陪他守这一方小院,享这人间寻常。
歇足之后,两人起身继续闲逛。
午后日暖,风软云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温柔得不像话。
两人并肩走着,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闲逛,享受这难得的自在。
路过一家香囊摊,温清许驻足,拿起一枚绣着荷花的香囊,香气清浅,很是好闻。谢临渊见状,直接付了银钱,将香囊系在他的腰间,动作自然又亲昵。
“好看。”谢临渊低声道。
温清许脸颊微热,低头摸了摸腰间的香囊,笑着点头:“嗯。”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渡口。
江南多水,渡口停着不少扁舟,船夫吆喝着招揽客人,水面波光粼粼,一眼望去,尽是碧绿。
“想去湖上看看吗?”谢临渊问道。
温清许眼睛一亮,立刻点头:“想!”
谢临渊唇角微扬,雇了一叶扁舟,扶着温清许上船,自己则拿起竹篙,轻轻一点,小船便缓缓驶离岸边,往荷花淀的方向而去。
荷叶连天蔽日,粉荷初绽亭亭,风过处碧波轻漾,荷香清冽袭人,将尘世喧嚣尽数隔在外面。
小船缓缓划入湖中,远离了岸边的游人,越发安静,只听得见船桨拨水的声音,与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
温清许倚在船舷,随手拨弄湖水,冰凉的湖水溅起水珠,零零落落落在谢临渊的衣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玩得不亦乐乎,眼底满是轻快的笑意,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谢临渊半点不恼,看着他孩童般的模样,眼底满是纵容。
他反而放缓撑篙的动作,故意将船划入荷丛深处,彻底避开游人喧闹,只留一舟、两人、满湖荷香。
温清许望着满湖碧绿,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荷香,忽然想起上古旧事,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上古时,你说人间的荷,比天界的灵花更动人。我记到现在。”
那时他们还年少,同在天界修行,偶然下凡,遇见这满湖荷花。
谢临渊站在荷田边,说天界灵花虽美,却无这般人间烟火气,不如这荷花动人。这句话,他记了千万年。
谢临渊撑篙的手一顿,目光缓缓落在他柔和的侧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几分清晰的回忆:“我也记得,你那时为了摘一朵开得最好的荷,不小心摔进湖里,冻得浑身发抖,还嘴硬说不冷。”
温清许脸颊一热,瞬间转头瞪他,耳尖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娇嗔:“你还说!明明是你拉着我去荷丛边的,不然我怎么会摔下去!”
笑语轻轻落进荷风里,随着水波荡开。船身随波轻晃,温清许身子微微一倾,险些站不稳。
谢临渊怕他摔倒,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两人同时静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荷香缠绕周身,阳光透过荷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只有眼前人,只有满湖荷,只有这一刻,不慌不忙,安安稳稳。
谢临渊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底涩意翻涌,酸涩与温柔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这美好是偷来的,是短暂的,可他舍不得打破,舍不得惊扰。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生的承诺:“慢点,别再摔了。”
温清许低下头,指尖轻轻搅着湖水,心跳微微加快,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满满的安心:“知道了。”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船身轻轻晃动,两人相依而立,荷风送晚,香气袭人。
夕阳渐渐西斜,将湖面染成暖金色,扁舟轻摇,一湖安宁,偷得浮生半晌清闲。
夕阳彻底沉入湖面,暮色渐起。
谢临渊收回扶在温清许腰间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凌希和姜丞该等急了。”
温清许点点头,眼底带着不舍,却还是笑着应道:“好,回去。”
谢临渊撑着竹篙,小船缓缓调转方向,往岸边驶去。
荷香依旧,晚风温柔,两人并肩站在船头,身影被暮色拉得很长,紧紧相依,再也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