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尊他道心为我破碎了》江月舟

2、道心碎 此乃天定，

　　殿门缓缓合上，将漫天风雪与三界喧嚣一并隔在外头。
　　凌霄殿内沉寂了三千七百年的气息，终于因那人的归来，重新漾开浅淡的仙气。
　　冰屑尚未落尽，微光在殿中浮动，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如他们千万年来相依的模样。
　　温清许提着药篮站在谢临渊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触时微凉的触感，心跳依旧乱得难以平复。他抬眼想去看身旁的人，又怕被窥见眼底翻涌的情绪，只得垂眸盯着地面，轻声道：“你沉眠三千多年，神魂耗损极大，我带了凝露草与清寒芝，可以……”
　　话音未落。
　　谢临渊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
　　方才还清寂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极沉的冷色，那是修行逾万年的道尊，在触及天道意志时才会有的紧绷与肃穆。
　　他周身仙气猛地一收，无形的天威自九霄落下，沉沉压在凌霄殿内，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温清许心头一紧：“临渊？”
　　谢临渊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急促与沉冷：“清许，你先出去。”
　　温清许一怔：“怎么了？是不是身体 ——”
　　“立刻出去。” 谢临渊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却又在尾音里藏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天道召示，我不能分心。”
　　温清许望着他紧绷的背影，心头莫名升起一阵不安，像有细冷的雪粒落进心底，凉得发慌。
　　可他太了解谢临渊，一旦是关乎天道、关乎三界的事，从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攥紧了手中的药篮，低声应：“…… 好。我在殿外等你。”
　　脚步声轻轻远去。
　　殿门再次合上。
　　直到那道温润的药香彻底消失在殿外，谢临渊才缓缓闭上眼，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刻，天道之音直接响彻神魂。
　　无悲无喜，无温无冷，是凌驾于三界之上的规则之声，一字一句，如冰锥砸落，狠狠钉在他的道心之上：
　　【清和仙尊温清许，百年之后，魄散魂消，不入轮回，无药可解。】
　　【此乃天定，不可改，不可逆，不可求。】
　　轰 ——
　　谢临渊踉跄一步，猛地呕出一口淡金色的仙血。
　　那口血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逾万年的无情道心。
　　斩情断念，坚不可摧，历经万魔不碎，历经生死不摇。
　　可在听见 “温清许”“百年”“魂消” 这几个字的刹那。
　　寸、寸、碎、裂。
　　不是崩毁，不是坍塌。是最残忍的 ——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还清醒地疼，每一片都刻着那个名字。
　　他修无情道，本应无心，本应无念，本应舍小情而顾大道。
　　可他守了千万年的人，等了三千多年的人，刻进仙骨、融进神魂、连沉眠之际都念念不忘的人。
　　天道告诉他，只有百年。
　　百年之后，连魂魄都不剩。
　　连再见一面，再等一次，再握一次手的机会，都没有。
　　“…… 哈。”
　　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他守了三界千万年。
　　他自碎仙骨，镇压魔渊，沉眠三千七百年。
　　他弃了心，藏了情，守了大道，护了苍生。
　　到头来，天道给他的答案，是要带走他唯一的光。
　　道心破碎的瞬间，凌霄殿深处，那一丝极淡的黑气猛地一颤。
　　远在三界之下的魔渊。
　　封印之上，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锁链轻响。
　　被镇压三千年的无妄，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谢临渊…… 你的道心，破了啊。”
　　“天界的天，要变了。”
　　凌霄殿内。
　　谢临渊缓缓直起身，抬手抹去唇角血迹。
　　道心已碎，仙气紊乱，神魂深处传来绵绵不绝的剧痛，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
　　天道说，不可改，不可逆，不可求。
　　那他就不问天道，不求长生，不护大道。
　　百年。
　　他只有百年。
　　他什么都不要了。不要道尊之位，不要万古威名，不要三界敬仰，不要破碎的无情道。
　　他只要陪温清许，安安稳稳，走完这最后百年。
　　这件事，他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不会让温清许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不会让温清许看见他破碎的道心。不会让温清许背负一丝一毫的绝望与悲伤。
　　他会装作一切如常。装作天道无恙，装作封印安稳，装作他们还有千万年的时光，可以回到云栖药园，种药煮茶，不问世事。
　　至于道心破碎……至于封印松动……至于魔渊无妄即将出世……
　　谢临渊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
　　三界也好，苍生也罢，那是他千万年的责任。
　　可这百年，他只想做谢临渊，只做温清许一个人的谢临渊。
　　余下的风雨，余下的劫难，余下的天谴与反噬。
　　他一个人扛。
　　殿外。
　　温清许提着药篮站在风雪里，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殿内一片死寂，没有天道威压，没有仙力波动，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谢临渊关上那扇门的瞬间，永远地变了。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了。
　　又像是有一场遮天蔽日的风雪，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降临。
　　他等了很久很久。
　　殿门终于再次被推开。
　　谢临渊走了出来。
　　白衣依旧，眉目依旧清冷，周身威压如常，仿佛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天道召示，从未发生过。
　　只是温清许莫名觉得。
　　那双曾经映着星河与三界的眼，此刻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化不开的沉哀。
　　谢临渊看向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平静，听不出半分异样，只轻轻说了一句：
　　“走吧。”
　　“陪我回云栖药园。”
　　“就像我们当年约定的那样。”
　　温清许望着他，心头疑窦丛生，却终究点了点头，轻声应：
　　“好。”
　　风雪漫天。
　　两道身影并肩离去。
　　无人看见，凌霄殿深处，黑气悄然蔓延。无人知晓，高高在上的凌霄道尊，早已道心破碎。
　　而魔渊之下。
　　无妄缓缓睁开双眼，魔气翻涌。
　　“谢临渊，温清许……”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