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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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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辛达嬷嬷被送进圣殿静修室的第三天,玛格丽特又来了。
这次是白天。阳光很好,她站在府邸门口,穿着那身淡紫色的长裙,脸上重新施了脂粉。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得体、从容、恰到好处。
但崔漪看见她的手。
手指绞着袖口。和那天晚上一样。
“让她进来。”崔漪说。
还是在那个小客厅。还是那两把软椅。还是那扇对着花园的窗户。
玛格丽特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她抬起头,看着崔漪。
“嬷嬷的事,”她说,“是你做的吗?”
崔漪靠在椅背上。
“不是我做的。”
是我的狗做的。
她说得很平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玛格丽特盯着她。
“你别装。”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我没装。”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玛格丽特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嬷嬷疯了。”她说,“圣殿的人说,她受的刺激太大,可能好不了了。”
崔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吗。”
玛格丽特的手又绞紧了袖口。
“艾格尼丝去看过她。”她说,“回来之后,一直做噩梦。”
崔漪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抬起头,看着她。
“崔漪,”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崔漪放下茶杯。
“我?”她说,“我是崔漪。和你一样,在修道院待过。后来运气好,住进了伯爵府。”
玛格丽特盯着她。
“就这些?”
崔漪点点头。
“就这些。”
小客厅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
玛格丽特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崔漪也站起来。
“我送你。”
走到门口的时候,玛格丽特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崔漪,”她说,“我不会再来了。”
崔漪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的手按在门把上。
“艾格尼丝也不会。”她说,“其他人也不会。”
她顿了顿。
“嬷嬷的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崔漪望着她的背影。
“好。”她说。
玛格丽特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崔漪站在门边,望着那扇门。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正厅。
他坐在正厅的椅子上。还是那身黑袍,还是那张面具。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崔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玛格丽特走了。”她说。
他等着。
“她说不会再来了。”崔漪说,“艾格尼丝也是。其他人也是。”
他没有说话。
崔漪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那张面具上,落在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沉沉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猜她们怕什么?”
他想了想。
“怕你。”
崔漪摇了摇头。
“怕你。”她说,“怕那个晚上站在嬷嬷窗前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
崔漪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歪着头,看着他。
“那嬷嬷胆子是不是有点小?”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崔漪继续说。
“你就是站窗口看了她一会儿,眼睛变了一下。她就疯了?”
他没有说话。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我晚上有时候醒过来,看见你站在床边看着我,也没觉得吓人啊。”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你不怕。”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看了我一眼,翻个身又睡了。”
崔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来。
笑得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笑。
她笑完了,喘着气,望着他。
“我那是懒得理你。”她说。
他没有说话。
崔漪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树丛。剪刀咔嚓咔嚓响,一下一下。
她听着那个声音。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以前在修道院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嬷嬷。”
他等着。
“是没有人怕我。”崔漪说,“我做什么都没人在意。我跪多久都没人看。我笑也好,哭也好,都没人理。”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天,能让她们怕我就好了。”
他没有说话。
崔漪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
她伸出手,隔着面具摸了摸他的脸。
“现在她们怕了。”她说。
他望着她。
那双眼睛沉沉的。
崔漪收回手。
“谢谢你。”她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我说谢谢你。”她说,“让她们怕了。”
他望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不用谢。”
崔漪笑了。
她靠回椅背上,继续望着窗外。
剪刀咔嚓咔嚓响。
过了很久。
她忽然又开口。
“那个嬷嬷。”
他等着。
“会死吗?”
他想了想。
“不会。”他说,“只是疯了。”
崔漪点点头。
“那就好。”她说,“死了反而麻烦。”
他没有说话。
崔漪望着窗外。
阳光越来越亮。
——晚上,崔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他。
“你今晚不站床边?”
他看着她。
“你想让我站?”
崔漪想了想。
“随便。”她说,“反正我也不怕。”
他没有说话。
崔漪盯着他看了几秒。
月光落在他那张面具上,落在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沉沉的。
她忽然开口。
“那个嬷嬷看见你眼睛变的时候,”她说,“什么样?”
他想了想。
“很怕。”他说,“一直在抖。”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你眼睛变的时候,”她说,“是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没什么感觉。”他说,“就是变一下。”
崔漪点点头。
“那你以后变之前跟我说一声。”她说,“我想看。”
他望着她。
“……好。”
崔漪翻回去,继续望着天花板。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过了很久。
她忽然又开口。
“今天玛格丽特说,她不会再来。”
他转过头,望着她。
崔漪望着天花板。
“以后那些修道院的人,都不会来了。”
他没有说话。
崔漪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难过吗?”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那张面具上,落在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难过什么?”她说,“她们本来就不是我的朋友。”
他望着她。
崔漪转回去,继续望着天花板。
“从来都不是。”她说。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她忽然又开口。
“你是。”
他没有说话。
崔漪望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睡吧。”她说。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她。
月光静静地照着。
崔漪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躺在枕头上,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闭上了眼睛。
不想起。
床太软。被子太轻。阳光太暖。什么都不想干。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见椅子那边有动静。
很轻。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没睁眼。
“什么时候了?”
“快到中午了。”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你又坐了一早上?”
沉默了一秒。
“嗯。”
崔漪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白色的内衫——晚上回来他就把那些裹着的都解了,黑袍挂在衣架上,面具放在桌上,手套叠好摆在旁边。脸上那些暗紫色的纹印在晨光里淡淡的,像褪了色的旧伤。
她看了他几秒。
“看什么呢?”
他望着她。
“看你睡。”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看了多久?”
他想了想。
“从你睡着到现在。”
崔漪笑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傻子。”
他没有说话。
她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披了件晨衣。
“今天有什么吃的?”
他想了一下。
“厨房说做了你爱吃的那个。”他说,“加了奶油的。”
崔漪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他点了点头。
崔漪下床,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
皮肤凉凉的。那些纹印摸起来有点涩。
“那你早上怎么不叫醒我?”
他望着她。
“你睡得香。”他说,“不想叫。”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她好像能看出点什么了。
她收回手。
“走。”她说,“吃饭。”
从那天以后,日子变得很慢。
崔漪每天睡到快中午才起。有时候醒了也不起来,就那么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很久的呆。
他坐在床边,望着她。
有时候她会忽然开口,问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说云为什么是白的?”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笑了。
“那你下次看看,回来告诉我。”
他就真的去看。
傍晚回来,他会说。
“云是白的。”他说,“因为有光。”
崔漪靠在窗边,望着他。
“谁告诉你的?”
“塞维尔。”他说,“今天他来了,我问的。”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来了?什么时候?”
“下午。你在睡。”
崔漪盯着他。
“他来干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来找我说话。”他说,“他话多。”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然后呢?”
“然后他告诉我云为什么是白的。”他说,“还告诉我很多别的。”
“比如?”
他想了想。
“比如王都的河往哪边流。”他说,“比如为什么鸽子不怕人。比如艾莉西亚今天为什么生气。”
崔漪靠在窗框上,听着他说。
他继续说。
“艾莉西亚生气是因为王女又找她了。塞维尔说的时候一直在笑,但眼睛没笑。”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能看出来?”
他点了点头。
“能。”他说,“看多了,就能看出来。”
崔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微微偏过头,把脸贴在她掌心。
她摸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手。
“继续说。”她说,“白天还发生了什么?”
他就继续说。
说塞维尔的话多。说艾莉西亚的脾气。说花园里的园丁今天修剪了哪一片。说厨房的仆人吵架了,为了一只鸡。
崔漪听着。
有时候笑,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问一句。
窗外,暮色慢慢降下来。
——晚上,崔漪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那张没有面具的脸上,落在那双沉沉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上。
她忽然开口。
“今天没打你。”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嗯。”
“你习惯了?”
他想了想。
“不习惯。”他说,“但喜欢。”
崔漪的眉头动了一下。
“喜欢什么?”
他望着她。
“喜欢你不生气的时候。”他说,“喜欢你笑的时候。”
崔漪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但她好像能看见里面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睡吧。”她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她。
——又一天。
崔漪醒过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有鸟叫。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披了件晨衣,推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她穿过长廊,走到花园里。
阳光很好。花都开了。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站在喷泉旁边,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他转过身来。
手里拿着一朵花。白色的,小小的,不知道从哪儿摘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给你。”他说。
崔漪低头看着那朵花。
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沉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那朵花。
“哪儿来的?”
“花园里。”他说,“开了一朵。”
崔漪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但她还是笑了。
“好看。”她说。
他望着她。
没有说话。
崔漪拿着那朵花,转身往回走。
他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明天,”她说,“摘两朵。”
身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好。”
崔漪的嘴角弯起来。
她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朵花上,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