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装了》春上江

11、离开 这很不大人

　　程栎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全身突然变得很重很累，像是拖着一个占满水且发霉的棉被。

　　不是像，其实就是。

　　记忆里的孤儿院从没有过晴天，一睁开眼就是雾。天色暗沉，走几步路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程栎漫步目的地走出门，脚刚挪到门口就赶紧跑回去，因为被子还没有折，不折好就会很饿很疼，不出意外还会更冷一些。

　　程栎折好被子，边往外走边回头查看被子是否真的被折好了，重重复复的行为好像无休无止，程栎不能明白自己似乎正困在这个方位，只是寻着本能去保证被子不出意外，直到一个雪球砸在后脑勺。

　　程栎眼前陡然变成一片的白，他下意识摸了下被砸了的地方，手指刚刚触碰，膝盖窝又被砸住。

　　程栎踉跄一下，他放下手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会遭到持续的攻击，而不回头或许没什么两样，但心理作祟，他总觉得这样会好一些，于是他只顾得上快步往远处走，可是步子却永远快不了，而身后其他小孩儿突兀的嬉笑声却越来越近，永远赶不走。

　　“小瞎子是胆小鬼！胆小鬼是窝囊废！”

　　“小瞎子！窝囊废！”

　　“小瞎子！胆小鬼！”

　　儿童原本清脆的声音却变得诡异的尖锐，那些称呼被他们唱成独特的音调，变成他们的儿歌环绕在周围。

　　程栎，或者说是许五，因为他是家里第五个孩子，但却不是该留下的孩子，所以到了这所名为孤儿院的地方。

　　程栎从小没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直到有一次，眼前一黑，他就突然看不见了，等他再次睁眼时，他已经到了孤儿院。

　　可他还是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会被留在这里，他是有爸爸妈妈的，他也有很多兄弟姐妹，可为什么他还是被选中丟了出去。

　　直到孤儿院开始喊他瞎子，可是他并不觉得自己瞎，他明明看得见。

　　小孩子虽然年龄小，但并不是傻，人群中谁对他好一些，他是隐隐约约有点感觉的。

　　在那天，他洗干净脸，将干净的衣服整理整齐。他吃饭很快，于是趁吃完饭的间隙偷偷摸摸跑到了门口，因为守在那的门卫爷爷应该有时间回答他。

　　程栎仰起干净的小脸，腰背挺直，好像是在告诉他，你看吧，我这么干净利索，怎么会是他们厌恶的瞎子呢。

　　而当他满怀希望地问：“爷爷，瞎子是什么样子的，我看得见，所以不知道该是什么样的，你可以告诉我吗？”

　　门卫爷爷良久没有说话，那双混浊的眼眸看向他时又暗了些，最后那双粗糙的手掌搭在他的脑袋上。

　　程栎高兴极了，他愿意接触自己，没有大喊大叫，冲他砸东西，或者用嫌弃的眼神躲开他，那就说明自己不是瞎子。

　　但门卫爷爷只是拍了拍他：“有的瞎子不是一开始就瞎的。”

　　“为什么不是一开始就是瞎的，那他开始没瞎，就不能归为瞎子！”这是程栎来到孤儿院第一次反驳，小孩儿提高音量，好像一定要扳回这局才行。

　　“因为以后会瞎，现在不瞎有什么用，以后会，那就是。”

　　门卫爷爷云淡风轻的语气，却点燃了他。

　　“凭什么啊，不是瞎子就不是！以后和现在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程栎推开他跑走了，或者说不用推，因为根本没有人拦他。

　　他边哭边跑，以前看似看管严格的孤儿院却罕见地失效了。他跑出去，越跑越远，最后脚一滑沿着山坡滚下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抬头一看，无边无际地白色包裹着他，而周围空无一物，完全不认识。

　　程栎大口的喘气，等他呼吸变得平缓，内心的恐惧也翻涌而上。

　　程栎后悔了，他不该跑的。现在满山都是雪，他的衣服也不够暖和，最重要的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哪怕在孤儿院很多人对他不好，欺负他，但跟这里是两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开始哭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等哭干了，身体变得越来越冷，肚子也开始饿起来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突然间一声闷响，程栎身体一抖，抬头看过去。

　　一览无余的雪，明明什么都没有，但他却下意识坚信那是车的声音。

　　程栎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他刚站起来就要往声音发出的声音跑，可手臂却被抓住。

　　程栎挣扎着要甩开，他要去车那里，谁也不可以拦他，而抓着他的人却开始拍他，强硬地要把他扳回来。

　　程栎皱眉，刚要开口怒斥，那人却先一步开口。

　　“程栎，程栎！醒醒！”

　　程栎睁开眼，梦中皱起的眉头缓慢放平，触感还没完全恢复就被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程栎的后背被温暖的手掌轻抚，他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刚要挣扎就听见言舟颤着声音说。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是我的错，我的错，不哭啊，崽崽……”

　　程栎僵住，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可不到半秒，他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哭出来。

　　“没事了，都没事了……”

　　言舟垂眸看着怀里哭的撕心裂肺的人，眼神复杂，他抿了抿唇，心里被揪起来反复揉捏。

　　言舟出了门就有些后悔，他往外走了几步，停靠着墙面，手下意识摸向烟，口袋里却没有，烟被留在了车里。

　　他确实不应该出来，这个时候应该去哄他，让他不要那么难过，而且自己刚才的语气也不好，应该道歉的。

　　但他就是当时脑袋里卡了根弦，又或者说本来绷紧的弦断了，反正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就是不想待在那里，就是想走。

　　这很不大人的，言舟。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不应该逃避而是面对，而且他比你小那么多。

　　言舟吸了口气，他拿起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指腹悬在置顶聊天框上，他停顿两秒，快速打字。

　　出了门，滂沱大雨，伞也没有带。他只好向酒店借了把伞，又原路返回进入停车场将车开了出去。

　　雨刷哗啦哗啦地滑来滑去，等红灯的间隙，言舟抽出一根烟。他打开些车窗，摸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燃，淅沥沥的雨声混着孩子稚嫩的声音便飘了进来。

　　言舟丢开打火机把嘴里的烟拿走，他偏头，视线寻着声音看过去。

　　一辆摩托车停在旁边，看样子应该是兄弟俩，大的那个二十岁左右，小的那个也就五六岁。

　　摩托车被雨淋得湿漉漉，两人的雨衣是一体的，只不过小孩儿的头在大孩子的前胸。

　　那小孩儿仰头对着哥哥说话，哪怕雨就此淋上他，他也依旧在每次说话间抬头看向哥哥。

　　“哥哥，今天我在学校喝了两杯水哦。”

　　哥哥抬起手挡住淋向弟弟眼睛的雨水：“我们小轩真棒，那今天要什么奖励吗？”

　　那小孩儿顿时乐了，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不知道哇，好多好多，想不起来了。”

　　“你不是一直想吃糖醋排骨吗？那回去给你做糖醋排骨好不好？我现在厨艺比以前好了，这次肯定可以成功。”

　　那孩子听了立马皱眉，抱起哥哥的手不乐意：“不好，哥哥之前给我做，手都受伤了……”说着说着眼眶就要有红了的趋势。

　　“没事，那是我自己没常识，我这次有经验了。”哥哥赶紧哄道。

　　“不要不要，我不要因为我，哥哥受伤，我再也不吃糖醋排骨了……”

　　“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

　　“那也不要，我讨厌吃糖醋排骨，哥哥不要受伤……”

　　言舟听的入神，直到绿灯，摩托车上的哥俩已经走了，而身后的喇叭声噼里啪啦地响起。

　　言舟回过神，一脚踩上油门驶出去，行驶到前方，打了个方向盘，往来的方向驾驶。

　　电梯甫一打开，言舟就跑了出去。

　　言舟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前，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刷了卡推门进去。

　　室内并不安静，抽泣声溢出来，把言舟的心都快要浇散了。

　　言舟没来得及缓气就大步走过去，他弯下腰正要哄人，低头才发现程栎闭着眼还在睡梦中，显然是梦魇了。

　　程栎刚开始接回家的时候也经常梦魇，怎么喊也喊不起来，直到在家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才慢慢好起来。

　　可现在，梦魇又找上他了。

　　他怎么越养，越把人养回去了，越让他糟糕了呢？

　　言舟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的手轻拍在程栎的肩膀上。

　　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然低哑：“醒醒，程栎，崽崽，你醒醒……”

　　人好半天才醒过来，又大哭了一场，等哭完后，已经瘫软在怀里了。

　　“崽崽，对不起。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冲你说话，是我语气不好，拿你撒气。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拿你说事，哥哥错了，哥哥不是一个好哥哥……”

　　程栎哭完了，因为哭得太狠，情绪波动大，身体还在止不住地打颤。

　　程栎只管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说错话了……”

　　“不是的。”言舟捧起程栎的脸，那双带红的眼眶又使他心头一痛，“你没有说错话，你是在关心我，是哥哥辜负了你的关心，真的。但哥哥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好好的，而且现在我也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这就是万分的幸运，至于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好好的不是吗？以后只会更好，好不好？”

　　程栎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头，他抬手搂住言舟的脖子，头深深地埋进去：“嗯。我们都要好好的，永远好好的。”

　　言舟抱着程栎，手轻抚他的脊背，程栎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缓，他的心也随之放下，身体没由来的一松。

　　言舟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直到雨停了，太阳出现在窗外。

　　灿烂的阳光剥开昏沉的天色，照亮了室内，而在意的人正好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