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成婚 冬去春来, ...
-
冬去春来,还没到农耕时候,很少人家选在这个时候成婚,但今日云家大房格外热闹,原是云家三房养在大房的哥儿要出嫁了。
大房的朱氏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迎客,村里人都提了鸡蛋米面过来,记好礼后就走到一边说话了。
从你家什么时候开始育秧,到我家玉米可以移栽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今日的婚礼上。
有住在村头的婶子问道:“这云岫看的哪家的汉子?都没听说过,突然成婚了?”
住在大房隔壁的阿叔嗤笑了一声,道:“听说是青坪村的霍家二小子,朱氏收了这个数呢!”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八。
围在一起的几个人都“嚯”了一声,八两银子算是多,寻常哥儿五两就顶了天了。
有人忽然皱眉思索了一阵,才道:“我记着,霍家二小子不是躺床上好几年了吗?”
这么一说,在场众人才纷纷应和,不说不知道,一说就一下子想起来了,三年前青坪村有个小汉子在镇上卖东西,却被镇上富户的公子当街撞断了腿,一直没好呢。
几个人压低了声音议论,没让一边的朱氏听到,谁不知道朱氏泼辣,没人在她面前说这些。
忽然有个人说道:“八两银子别不是送去冲喜的。”
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朱氏对云岫有多好,天天我家云岫长我家云岫短的,恨不得云岫是她亲哥儿一般。”
“况且云岫穿得干净整洁,若朱氏真是那样的人,何必做这些?”
自从云老三被熊瞎子咬死了,云岫就被大伯和大伯娘抚养,这几年不好不坏,一家子紧着肚子吃,白养一个小孩,也只有作为大伯母的朱氏办得到了。
最开始,受过云老三恩惠的人隔三差五就要来问问云岫过得咋样,不过人家也有事,后来就不问了,猜测云岫会过得好,毕竟是亲大伯大伯母,总不至于虐待。
正说着,门口鞭炮响了,打眼一瞧,原来是迎亲的队伍来了,于是也顾不上说话,纷纷跑到接亲客身边抢铜板。
霍家大气,铜钱一把一把地扔,许多人弯下腰争抢。
一直到一队接亲客都进去了,才有人反应过来:
没瞧见那个新郎官呀。
云岫坐在屋里,身上红嫁衣大了一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堂姐云英坐在他身旁,伸手把他衣服往上提了一些,小声骂道:“衣裳穿好,真不知哪里学来的秦楼楚馆里的伎俩。”
云岫低着头不说话,只颤抖地伸手去拽自己的衣服,他衣袖宽大,抬手时往下话落,露出白皙瘦弱的手腕,上面青青紫紫,像是被人掐出来的乌青。
云英见他这样,越发生气,用手戳着他的肩膀,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昨儿不是还伶牙俐齿得很吗?”
云岫是昨天才知道自己要嫁人的,他跪在地上求朱氏,不知话里哪句话惹得她不高兴了,气上头来对他又掐又踹,不顺意更是抽了荆条来打。
变成了如今的惨样。
接亲的人进了屋,也没多留什么,也没拜别高堂,拉着云岫就走,说着赶着吉时,朱氏也没甚意见,当着人群的面假模假样地交代了云岫几句,又说这些年养育云岫的不易,见着大家露出了动容的神色,朱氏心里高兴,推着云岫走,恨不得云岫永远别回来了。
云岫没坐花轿,只有一辆骡子,他坐在骡子上,一晃一晃的,嫁衣的布料蹭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
但云岫向来忍得,他咬住嘴唇,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此刻却越捏越紧。
若是他爹娘俱在,想来不会忍心将他卖给别人冲喜。
清坪村离云何村不是很远,三刻钟的距离就到了。
也没有什么拜堂的步骤,云岫被人扶着下了骡车后,只听见旁的人笑说了两句,就被牵到了房中。
云岫一进来就闻到了药味,很浓郁,他听见扶着自己的婶子小声说道:“这便是你的房间,那是你相公。”
说着,云岫头上的喜帕被掀起,帮着掀盖头的霍耀见了他的模样,眼神发愣。
云岫人瘦弱,巴掌大的小脸,但是眼睛随了他阿娘,大大的,肤色白皙,瞧着就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
察觉到丈夫直勾勾盯着弟夫,胡氏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狠狠瞪了一眼云岫,小狐狸精,才来她家就勾引人,真是不要脸。
给了霍耀一手肘后,胡氏笑说道:“云岫啊,你进了我霍家的门自然就是霍家的人了,二弟这几年身子不大好,以后可全靠你照看了。”
云岫看向床,床外面弄了蚊帐,但是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他木着脸点头。
一行人很快离开,外头一下子热闹起来,喝酒的、划拳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
云岫靠着墙蹲了下来,望着窗户,外头月亮残缺,若隐若现。
“咳咳。”
床帐中传来一声咳嗽,云岫回过神,连忙站起来,但因为起得太快,眼前发黑,但他没顾这些,走到床边,小声说道:“我、我是云岫,你要不要喝水?”
咳嗽声忽然停了下来,接着蚊帐被掀开,里面的人只露出一只眼睛,打量了一下云岫,才放下蚊帐,但是没有说话。
云岫将他的沉默当作默认,连忙去桌边倒了水回到床边,但不敢说话催促,只站着不动,等着对方渴了喝水。
很快,床帐被飞快地掀开,这次里面的人探出了半个身子,看了眼云岫手里的水,嘲讽道:“你端着做什么,是觉得我走不了,不能自己倒?”
云岫微微瞪大眼,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连忙摇头,眼神惊恐,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理解。
见他这样,霍昀忽然沉默了下来,片刻后他接过水,仰头喝了。
云岫接过水碗,回头放在桌上,却听见身后轻轻地一句“谢谢”。
云岫愣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床帐已经被放了下来,里头的人也没了动静。
外面的热闹渐渐消淡下来,月亮早挂在树梢,云岫听见胡氏在外头送了客,又收拾了东西,才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肚子。
没有人给他和霍昀送饭。
云岫拿碗倒了水喝,他喝了好几碗水了,不然肚里一直饿着很难受。
再拎起水壶,里头已经空了,加上喝了许多的水,云岫想上茅房。
他抿着唇犹豫了片刻,才大着胆子对床上说道:“我、我去打点水。”
霍昀照样没理他,云岫不知道他听没听见,蹑手蹑脚地掀开蚊帐,想瞧瞧他睡着没有,谁知道一掀开就跟一双黝黑的眼睛对上了。
云岫:“……”
云岫十分不好意思地放下床帐,后退几步,脸蛋微微发热:“对不起。”
霍昀白了他一眼,翻过身背对着他。
云岫扣着手站了片刻,没听见霍昀生气骂他的声音,才放下心来,准备出门打点水。
才转过身,房门就被推开了,胡氏和霍耀两口子走了进来。
“二弟,睡了?”胡氏亲亲热热地喊了声,但是霍昀没搭理他。
胡氏也不尴尬,她看向云岫,笑着道:“可能是睡了。”
云岫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头。
胡氏在桌子边桌下,见云岫站着,还招呼云岫来坐下。
云岫屁股才挨着凳子,就听见胡氏说道:“云岫,嫂子这个人说话直,要是说了什么你心里别见怪。”
云岫低着头,“嗯”了一声。
“是这样的,前些年爹娘去世的时候,同我和你大哥说,只用养着二弟成婚就行了,你不知道,不过这事村里很多人都知道,你若不放心可以去问。”
“家里本就不富裕,娶了你又花了八两……瞧我,不说这个,嫂子的意思是,既然你和二弟成婚了,那你俩就是一个家了,就不大方便了。”
胡氏脸上笑着,眼神却在打量云岫,这弟夫郎看着柔柔弱弱的,想来也好说动。
她回过头,想跟霍耀使眼色,结果就看见霍耀盯着云岫,眼神火热,活像是下一刻就要扑上去般。
胡氏的脸沉了下来,她给了霍耀一脚,对方才如梦初醒般收回视线。
云岫问道:“这、这不好吧,毕竟尚未分家……”
“谁说没分?”胡氏冷冰冰地道。
话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换了个语气,说道:“我正要说,当初二弟腿断了,婆母帮着分了家,说只要你大哥照顾二弟就行。”
云岫:“田地……”
胡氏笑道:“婆母当初分家时就说,只要我们夫妻肯照顾二弟到成婚,家里的祖宗产业就留给我和你大哥了,这东西白纸黑字,我可说不了假。”
云岫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床帐里,为难道:“要不问一下相公的意思。”
胡氏脸这下才是真的沉了下来,她跟着看了一眼床帐,见里头没有动静,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随后看向云岫,口吻恼道:“云岫,我并非同你商议,你们最好今晚就搬走。”
云岫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床帐里的人没睡,但一直不吭声是为了什么?难道他也想分家吗?
云岫不笨,自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还隐隐有几分小聪明,他之前不是没听出胡氏话里的意思,只是想着这都是霍家自己的事,跟他没有关系,就没多言。
眼下霍昀不吭声的态度也给了他一些胆子,他小声开口说道:“既、既然都分家了,就依了嫂子的安排,只是如今天晚了,不知可否明日再搬?”
胡氏咧开嘴笑了,她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说完了,胡氏就起身,带着霍耀出去了,她可不想让霍耀多看那小狐狸精一眼。
外头帮着收拾的婶子阿嫂还没走,胡氏走出去一边感谢一边叹气,于是就有人问她为何叹气。
接着胡氏就说霍昀想要搬出去的事,几句话下来,那几个婶子阿嫂也是在安慰胡氏。
要知道,白白养着一个小叔子,见天吃白饭和药,胡氏做到这个份上也仁至义尽了。
想来那霍昀是个懂感恩的,还知道替哥哥嫂嫂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