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惗与寂》芮清

4、孩子……没了

　　六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长得正茂盛，蝉鸣声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江惗懿站在公寓楼下，看着温寂把行李箱往后备箱里放。

　　“真的要走啊？”他问。

　　温寂关上后备箱，看了他一眼：“不是你选的？”

　　江惗懿摸摸鼻子。

　　确实是他选的。

　　这一个月过得有点太安逸了。温寂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早上起来水是温的，晚上睡觉手是牵着的。

　　但安逸归安逸，日子还得过。

　　期末考试快到了，有几门课的点名他落了不少，再不回去上课，教授怕是要把他挂了。而且温寂也有论文要写，图书馆的资料比家里全。

　　最重要的是，他想回去。

　　想回学校，想回宿舍，想过正常的生活。

　　虽然现在他的“正常”和别人不太一样——肚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一个月过去，那里还是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每天早上起来，他都会对着镜子照一会儿，试图找到一点变化。

　　没有。

　　医生说到三个月才会显怀。

　　现在才六周多，还早。

　　他伸手摸了摸那里，轻轻的。

　　“上车。”温寂打开车门。

　　江惗懿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公寓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一个月，好像一场梦。

　　梦里他有了温寂，有了肚子里这个小小的人，有了一个家。

　　一个只有他和温寂知道的秘密。

　　“想什么？”温寂问。

　　江惗懿转头看他。

　　温寂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看着前方。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想你。”他说。

　　温寂顿了顿。

　　然后他的耳朵尖红了。

　　江惗懿笑了。

　　他伸手过去，握住温寂放在档位上的手。

　　温寂没说话，但反握住了他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

　　回到学校，已经下午了。

　　温寂先送他回宿舍。

　　男生宿舍楼下，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书，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

　　江惗懿下车，温寂帮他把行李箱拿下来。

　　“晚上我来接你吃饭。”温寂说。

　　江惗懿点点头：“好。”

　　温寂看着他，顿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在江惗懿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温寂上车，走了。

　　江惗懿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才提着行李箱上楼。

　　宿舍还是老样子。四张床，四张桌子，地上有点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泡面味。

　　室友们还没回来。

　　他把行李箱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从窗户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园，能看见来来往往的学生，能看见远处图书馆的楼顶。

　　熟悉的一切。

　　他忽然有点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在这里偷偷吃药，小心翼翼地藏着那个秘密。一个月后，他再回来，肚子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而那个秘密，还在藏着。

　　只不过从“我是Omega”变成了“我怀孕了”。

　　他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小崽子，我们回来了。”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晚饭是和温寂一起在食堂吃的。

　　食堂人很多，温寂让他找个位置坐下，自己去排队打饭。

　　江惗懿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温寂在人群里排队。他穿着白T恤，黑裤子，在一群学生里还是很显眼。

　　有人经过他身边，放慢了脚步。

　　是个男生，个子不高，长得挺清秀。他看着温寂的方向，目光停留了好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江惗懿没在意。

　　温寂端着餐盘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饿不饿？”

　　“还行。”

　　“多吃点。”

　　温寂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惗懿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抬头看了温寂一眼。

　　温寂正在看他。

　　“怎么了？”江惗懿问。

　　温寂摇摇头：“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饭。

　　但江惗懿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旁边飘一下。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那桌，坐着一个男生。就是刚才路过时放慢脚步的那个。

　　他正往这边看。

　　和江惗懿的目光撞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江惗懿转回头，看着温寂。

　　“认识？”

　　温寂顿了一下：“同系的。”

　　“哦。”

　　江惗懿没再问。

　　吃完饭，温寂送他回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温寂停下来。

　　“明天有课吗？”

　　“有，早上的。”

　　“几点？”

　　“八点。”

　　温寂点点头：“我来接你。”

　　江惗懿笑了：“我又不是小孩，不用天天接送。”

　　温寂看着他。

　　那眼神让江惗懿愣了一下。

　　“怎么了？”

　　温寂摇摇头：“没什么。上去吧。”

　　江惗懿点点头，往宿舍楼里走。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寂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冲他挥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回来了两个。打过招呼，洗漱完毕，他躺到床上。

　　手机响了一声。

　　温寂的消息：“到了。”

　　他回了一个“好”。

　　又一条消息：“明天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回：“豆浆油条。”

　　“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嘴角。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他闭上眼睛。

　　肚子那里，还是平平的。

　　但好像……有一点点暖。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

　　温寂每天早上来接他吃早饭，送他去上课，下课来接他，一起吃午饭，一起上自习，一起吃晚饭，送他回宿舍。

　　周砚白和许放中间来过一次，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周砚白还是那样絮絮叨叨，许放还是那样笑眯眯的。吃饭的时候，江惗懿胃里有点不舒服，但忍住了，没表现出来。

　　周砚白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挺好的。

　　周砚白问他肠胃还难受吗，他说好多了。

　　周砚白说那就好，然后又开始絮叨别的。

　　江惗懿听着，心里有点愧疚。

　　但他还是没说。

　　他想等两个月的时候。等稳定一点，等他自己没那么慌的时候，再告诉他们。

　　现在才七周。

　　还早。

　　那天下午，江惗懿有一节大课，在教学楼四楼。

　　温寂下午有论文开题答辩，没办法陪他。

　　“下课我来接你。”温寂说。

　　江惗懿点头：“好。”

　　温寂看着他，顿了两秒。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温寂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江惗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上楼。

　　这节课人很多，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江惗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和笔记本拿出来。

　　窗外的蝉鸣声很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有点刺眼。

　　他把窗帘拉了拉，遮住一半阳光。

　　老师开始讲课。

　　他低头记笔记。

　　记着记着，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

　　大家都在低头记笔记，没什么异常。

　　他低下头，继续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没消失。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往下看了一眼。

　　四楼。有点高。

　　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快。

　　有人在下楼。

　　他没在意，继续往下走。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那个脚步声近了。

　　很近。

　　就在他身后。

　　他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

　　但还没等他回头，一股力量猛地撞上来——

　　撞在他后背上。

　　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楼梯。

　　他看见了楼梯。

　　一级一级的台阶在眼前放大。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来不及做。

　　身体已经失去平衡。

　　往下栽。

　　第一级。

　　他的膝盖撞在台阶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

　　第二级。

　　他的手想去抓扶手，但没抓住。

　　第三级。

　　他的身体翻过来，后背撞在台阶上，整个人往下滚。

　　第四级。

　　第五级。

　　第六级。

　　他感觉自己在滚。头撞在台阶上，肩膀撞在台阶上，腰撞在台阶上。

　　疼。

　　到处都是疼。

　　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停不下来。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滚，一级一级的台阶砸在身上，头被撞得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第七级。

　　第八级。

　　第九级。

　　终于停了。

　　他躺在三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上。

　　浑身都在疼。

　　头嗡嗡地响，眼前的东西模糊一片。

　　他动了动手指。

　　能动。

　　他动了动腿。

　　也能动。

　　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感觉到了。

　　肚子。

　　肚子在疼。

　　那种疼和撞伤的疼不一样。

　　那是从里面往外钻的疼。

　　一阵一阵的。

　　他慢慢抬起手，往下摸。

　　摸到肚子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里。

　　还是平平的。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来。

　　他低头看。

　　血。

　　好多血。

　　染红了他的裤子，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

　　他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张着嘴，大口喘气。

　　肚子越来越疼。

　　那种疼从里面往外钻，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听见有脚步声。

　　有人从上面下来。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

　　有人尖叫。

　　但他什么都看不清。

　　眼前越来越模糊。

　　他想起温寂。

　　想起温寂早上说的那句话——“下课我来接你。”

　　温寂。

　　温寂在等他。

　　他慢慢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手指在抖。

　　抖得厉害。

　　他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碎了。

　　但还能亮。

　　他点开通话记录。

　　第一个就是温寂。

　　他的手指按下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见温寂的声音。

　　“喂？”

　　他想说话。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江惗懿？”

　　温寂的声音变了。

　　“你在哪？！”

　　他张了张嘴。

　　“教……教学……”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手机从手里滑落。

　　屏幕摔在地上，又碎了一点。

　　但通话还在继续。

　　他听见温寂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江惗懿！江惗懿！”

　　他躺在地上。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周围有很多人。

　　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跑，有人尖叫。

　　但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听见温寂的声音。

　　从手机里传出来。

　　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回答。

　　但他动不了了。

　　肚子还在疼。

　　那种疼越来越厉害。

　　血还在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冷。

　　温寂的声音还在耳边。

　　“江惗懿！江惗懿！”

　　他想起那天晚上。

　　温寂说，我在。

　　他弯了弯嘴角。

　　温寂……

　　眼前彻底黑了。

　　温寂冲进教学楼的时候，楼梯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他撞开人群，冲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脸色白得像纸。

　　身下全是血。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

　　“江惗懿！”

　　没有回应。

　　他的手伸出去，想碰他，又不敢碰。

　　那只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江惗懿！”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动。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满地的血。

　　他的手终于落下去，握住那只垂着的手。

　　很凉。

　　越来越凉。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越来越近。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

　　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