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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化成omage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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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夜晚已经开始发闷。
温寂的公寓里开着空调,冷气咝咝地往外冒,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茶几上摆着几瓶酒,空的满的混在一起,还有两副牌,一碟没怎么动过的坚果。
温寂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他今晚话很少,一直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人。
江惗懿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被周砚白拉着玩游戏。
周砚白盘腿坐在地毯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正把酒杯往江惗懿面前举:“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放坐在周砚白身后,靠着沙发腿,手里剥着橘子,动作不紧不慢。他话比温寂还少,但周砚白在哪他在哪,这是惯例。
“大冒险。”江惗懿说。
“又大冒险?”周砚白挑眉,“你今晚选了四次大冒险了,怎么,有什么真心话不敢说?”
“嫌你烦。”
周砚白笑了,转头去看温寂:“温寂,你管管你的人。”
温寂抬起眼皮,看了江惗懿一眼。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是我的人。”他说,语气平平的。
周砚白“啧”了一声,转回来继续盯着江惗懿:“行,大冒险。那你去——亲温寂一下。”
江惗懿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看温寂。
温寂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客厅里的声音好像忽然远了。
“砚白你幼不幼稚。”许放的声音插进来。
“怎么就幼稚了?”周砚白理直气壮,“他俩天天形影不离的,我就不信没点什么——”
“行了。”
温寂开口了。他把酒杯放到茶几上,站起身,垂眼看了江惗懿一眼:“他喝不了酒,别闹他。”
然后他转身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江惗懿看着那扇门,没说话。
周砚白凑过来,压低声音:“哎,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江惗懿收回视线,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仰头干了。
辛辣的液体滑进喉咙,烧得他眼眶发酸。
“什么情况都没有。”他把酒杯放回茶几上,“再来。”
周砚白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得抓不住。
“行,再来。”他笑着去拿酒瓶,回头看了一眼许放,“许放,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放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周砚白嘴边。
周砚白张嘴咬住,含糊不清地说:“问你呢。”
“大冒险。”许放说。
“哟,难得。”周砚白眼睛一亮,“那你去——亲我一下。”
许放看着他。
周砚白笑眯眯地等着。
许放没动。他只是抬起手,把剩下的一瓣橘子塞进周砚白嘴里。
“吃你的。”
周砚白被塞得说不出话,瞪着他。
许放低下头,继续剥下一个橘子,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江惗懿看见了。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们两个闹,又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温寂还没出来。
他忽然有点想进去。
但他没有理由。
“江惗懿?”
他回过神,对上周砚白的眼睛。
周砚白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意,但笑意的下面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端着一杯酒,递过来。
“最后一轮,”他说,“喝完这杯就散了吧,你今天状态不对。”
江惗懿接过酒杯。
他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忽然想起周砚白今晚一直在灌他。
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别人喝一杯,他喝三杯。周砚白自己喝得少,许放喝得也不多,就他一个人,一杯接一杯。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周砚白。
周砚白冲他笑了笑:“喝啊,愣着干嘛?”
那笑容很自然。
自然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江惗懿低下头,把酒杯凑到唇边。
酒液滑进喉咙。
苦的,辣的,烧的。
他放下酒杯,想说点什么。
然后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很突然。
像有人按了开关。
他眨了眨眼,想看清眼前的周砚白,想看清茶几上的酒瓶,想看清那扇关着的门。
但眼前的黑没有退。
它在扩大。
在吞噬。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不是周砚白的声音。
不是许放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的声音从来都是淡淡的,平平的,像冬天的湖面。
但现在那个声音在发抖。
“……江惗懿!”
他想应一声。
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惗懿倒下去的时候,周砚白就坐在他面前。
他看见那双眼睛突然失焦,看见他的身体往前倾,看见他手里的酒杯滑落,砸在地板上,酒液溅了一地。
他伸手去接,没接住。
江惗懿直直地倒向地面。
膝盖撞在地板上,闷响一声。
然后是身体的重量砸下去的声音。
周砚白愣住了。
卧室的门被撞开,温寂冲出来。
他看见倒在地上的江惗懿,脸色一瞬间变了。
那种变不是表情的变化——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地上那个人。
一秒。
两秒。
然后他动了。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把江惗懿捞进怀里。
“江惗懿。”
他喊他的名字。
没反应。
“江惗懿。”
还是没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周砚白。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渊。
周砚白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叫救护车。”温寂说。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周砚白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在发抖。
救护车来得很快。
江惗懿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温寂一直跟着。他握着江惗懿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周砚白站在原地,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许放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砚白开口。
“我没想到会这样。”
他的声音有点哑。
许放没接话。他只是抬起手,落在周砚白后颈上,轻轻地按了按。
周砚白闭上眼。
“他知道了会怪我吗?”他问。
“不会。”许放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许放顿了顿,“也因为是他。”
周砚白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许放站在夜色里,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明暗暗。他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还放在周砚白后颈上。
没移开。
周砚白忽然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去医院。”
许放点点头。
两个人上了车,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江惗懿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医院。
他动了动手指,输液管牵扯着皮肤,有点疼。
“醒了?”
江惗懿转过头。
温寂坐在床边。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睛下面一圈青。他看起来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头发也乱着,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温寂。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江惗懿读不出来。
“我……”他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怎么了?”
温寂看着他,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过了很久,温寂开口。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喝酒喝多了,低血糖,晕过去了。”
江惗懿看着他。
温寂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再说话。
门被推开,周砚白探进头来。
“醒了?”他走进来,后面跟着许放,“吓死我们了,知道吗?你倒下去那一下,我心脏病都快犯了。”
江惗懿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
周砚白已经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意,但笑意下面有什么东西。
很复杂。
“下次别喝那么多了,”他说,拍了拍江惗懿的肩,“听见没?”
江惗懿点点头。
周砚白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在许放身边。
许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温寂还坐在床边,握着江惗懿的手。
那只手很暖。
江惗懿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们都在看他。
那眼神……他说不上来。
好像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
护士进来,说需要做几项检查。温寂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我出去等。”他说。
然后他带着那两个人出去了。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江惗懿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他想不出来。
检查做了一上午。
抽血,B超,乱七八糟的。
江惗懿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温寂还坐在那里,像没动过一样。
周砚白和许放不在。
“他们先回去了,”温寂说,“晚上再来。”
江惗懿点点头。
温寂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江惗懿接过,喝了一口。
温开水。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他问。
“下午。”
江惗懿“嗯”了一声,靠在床头。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下午三点,结果出来了。
护士拿着报告进来,看见温寂,愣了一下。
“您是家属?”
“是。”
护士点点头,把报告递给他,简单说了几句什么。
江惗懿躺在床上,听不清。他只看见温寂接过报告,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他在看。
然后他抬起头,对护士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护士走了。
温寂拿着那份报告,站在床边。
江惗懿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
但温寂什么都没说。
他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需要休息。”
江惗懿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东西。
“……哦。”
他躺回枕头上。
温寂在床边坐下,又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暖的。
江惗懿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如果真有什么大事,他应该会告诉自己的吧?
会的吧?
晚上周砚白和许放来了。
他们带了晚饭,摆在床头柜上。周砚白一边拆餐盒一边絮絮叨叨,说医院的饭多难吃,说他特意去买了哪家店的粥,说许放排队排了半小时。
许放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但江惗懿注意到,许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几个橘子。
周砚白爱吃的那种。
他看了一眼许放,又看了一眼周砚白。
周砚白正在低头摆餐盒,没注意。
许放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对上江惗懿的视线。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眼,什么都没说。
江惗懿忽然想笑。
这两个人。
他接过粥,低头喝。
第二天下午,江惗懿出院了。
温寂来接他。车是黑色的,停在地下车库里。江惗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温寂发动车子。
“回学校还是回公寓?”温寂问。
“公寓。”
温寂点了点头,把车开出车位。
江惗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他摸了摸口袋。
空的。
但口袋里应该有什么。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回到公寓,周砚白和许放在。
他们坐在沙发上,一个剥橘子,一个吃橘子。看见他们进来,周砚白抬起手挥了挥。
“回来了?没事吧?”
江惗懿摇摇头。
周砚白啃了一口橘子,含糊不清地说:“那就好。晚上一起吃饭。”
江惗懿点点头,走进卧室。
他关上门,站在房间里。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小盒子。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药盒。
他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药。
他打开药盒,里面是一板白色的药片。
他拿起那板药,看了看背面的说明。
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他只看清了几个字。
“……抑制……Omega……”
江惗懿愣住了。
Omega?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放下药盒,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
眼睛,鼻子,嘴唇,都是原来的样子。
但有什么变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寂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他的后颈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公寓里玩游戏,温寂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他当时读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门外传来周砚白的声音,在说什么,听不清。然后是温寂的声音,很低,也听不清。然后是许放的声音,更低了。
江惗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盒。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谁放的。
他也不知道温寂他们知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他要假装不知道。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假装自己还是那个Beta。
他把药盒放回床头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周砚白正和温寂说着什么,看见他出来,住了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江惗懿冲他们笑了笑。
“晚上吃什么?”
他的声音很自然。
自然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周砚白看着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火锅,许放去买菜了。”
江惗懿这才发现许放不在。
“他一个人?”
“嗯,就在楼下超市。”周砚白往后靠了靠,“一会儿就回来。”
江惗懿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周砚白继续剥橘子,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温寂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惗懿靠在沙发上,看着那片阳光。
他不知道的是——
周砚白剥橘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温寂握着书的手,指节泛白。
他们都知道。
从昨天就知道了。
从他在医院晕倒,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们只是——
在等他。
等他准备好。
等他自己想说。
等他不再害怕。
门响了。
许放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放在玄关。他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对上周砚白的视线。
周砚白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
但许放看懂了。
他点点头,拎起东西往厨房走。
路过沙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着江惗懿。
江惗懿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许放看着他,顿了两秒。
然后他说:“晚上吃辣的行吗?”
江惗懿愣了一下,点点头:“行。”
许放没再说什么,拎着东西进了厨房。
周砚白跟进去帮忙。
客厅里只剩下江惗懿和温寂。
江惗懿看着厨房的方向,忽然说:“他们俩感情真好。”
温寂没接话。
江惗懿转过头,看着温寂。
温寂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潭,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他。
江惗懿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住。
“……怎么了?”
温寂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江惗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温寂已经收回视线,低头看书。
江惗懿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
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待着,也挺好的。
他以为自己在骗他们。
他以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
厨房里,周砚白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客厅的方向。
“他知道了。”他说。
许放在洗菜,头也不抬:“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分化了。”周砚白顿了顿,“他看见那个药盒了。”
许放没说话。
周砚白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要继续装下去吗?”
许放洗菜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洗。
“温寂说了算。”他说。
周砚白点点头,没再问。
他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一个看书,一个发呆。
一个假装看书,一个假装发呆。
他忽然笑了一下。
“许放。”
“嗯。”
“你说他们俩,什么时候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许放想了想。
“等江惗懿准备好。”他说。
周砚白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许放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因为温寂在等。”他说,“他不急。”
周砚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了解他。”
许放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洗菜。
但周砚白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他笑着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许放。”
“……嗯。”
“我们运气真好。”
许放没动。
但他轻轻靠进那个怀抱里。
窗外夕阳正落,余晖透过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客厅里,江惗懿还在看着温寂的侧脸。
温寂还在低头看书。
谁都没说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四个人,两两一对。
一个在等,一个在躲。
一个在闹,一个在笑。
谁都没说破。
但谁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