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响在老槐树下》未名渡

6、第六章

　　风铃引来的故人

　　西沙群岛的黄昏，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夕阳像一枚熟透的橘子，缓缓沉入海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金与粉紫交织的锦缎。海风轻拂，椰林沙沙作响，而就在这片宁静之中，一串风铃声，轻轻响起。

　　那声音清脆、断续，像是从某间海边小屋的屋檐下传来——叮、叮当、叮……像在呼唤，又像在低语。

　　林小柠正坐在沙滩上，整理着从“望北岛”带回来的旧物。她手中还握着父亲那封被海水浸透的信，耳边却忽然被这风铃声攫住。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间低矮的珊瑚石小屋前，一位老人正弯腰拾掇着摊在地上的贝壳。他腿脚不便，右腿微微跛着，身边放着一副旧拐杖。他手中正串着一串贝壳风铃，每串好一个，便轻轻挂到屋檐下。

　　而那风铃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小柠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

　　老人的脸布满风霜，皱纹深如海沟，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曾在奶奶相册里见过的、属于父亲的温柔与倔强。

　　他望着小柠，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不敢相信的颤动。

　　“你……”他的声音沙哑，像被海风磨砺过的礁石，“你是……小柠？”
　　小柠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扑通一声跪在沙滩上，声音颤抖：“爸……爸爸？”

　　老人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贝壳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许久，他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上小柠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无尽的温度。

　　“你……长这么大了……”他喃喃道，“我天天画你，可画出来的，从来不是你……可你站在这儿，比我画的，还要好看……”

　　小柠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三十年的等待、追寻、风雨与漂泊，终于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泪水。

　　老人紧紧抱住她，像抱住整个失而复得的世界。他的身体在抖，声音在抖，可怀抱却无比坚实。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哽咽着，“我以为，我只能在梦里，听你喊我一声爸爸。”

　　陈守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他抬头望向屋檐下那串贝壳风铃，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父亲这些年，不是在流浪，是在等她来找他。

　　——原来，他串的不是风铃，是思念。

　　——而风铃声，是命运的引线，把离散的亲人，一寸寸，拉回彼此的怀里。

　　夜幕缓缓降临，海风渐起，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一声又一声，像在诉说，像在庆祝。

　　小柠抬起头，轻声问：“爸，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老人望着海，目光悠远：“我逃出来后，腿废了，回不去家。
　　可我不敢死，我怕你来找我时，我却不在了。我就在这儿，捡贝壳，串风铃，卖给游客。我告诉自己，只要风铃还在响，你就一定能听见。”

　　他顿了顿，从屋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炭笔画。每一张，都是一个小女孩：扎辫子的、穿红裙子的、背书包的、笑的、哭的、奔跑的……

　　“我画了你三十年。”他轻声说，“每一张，都是我梦里的小柠。”

　　小柠抱着画，泪如雨下。

　　远处，陈守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老林，你守住了。你守住了这个家。”

　　风铃声中，海浪轻拍着沙滩，像在应和着这迟来的团圆。

　　而那串贝壳风铃，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叮当、叮当——

　　像是在说：**有些声音，能穿越三十年的海风，只为等一个人，听见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