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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铁盒里的船票

      秋意渐深,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满杂货铺的门前。
      陈守山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但他仍坚持每天清晨来铺子,坐在那张旧竹椅上,听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看小柠写作业,偶尔讲一段当年和爷爷并肩守铺的往事。

      许颖也渐渐开朗起来,话多了,笑也多了。她开始主动整理铁盒里的旧物,说要给小柠留下一份“完整的记忆”。

      这天午后,阳光斜照进铺子,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许颖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将铁盒底层的一叠旧信纸挪开,忽然,一张泛黄的纸片滑了出来。

      她捡起一看,是一张船票。

      纸张早已脆化,边缘卷曲,墨迹也淡得几乎看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几行字:

      **船名:海鸥号**
      **航次:1998年7月15日**
      **起点:东海港**
      **终点:南沙群岛**
      **乘客:林建国**

      “林建国……”许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手猛地一抖,船票差点掉落。

      小柠立刻凑过来:“奶奶,这是……我爸的船票?”

      许颖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票,眼神像被钉住了一样。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轻轻抚过“林建国”三个字,仿佛在触摸一段被刻意封存的过往。

      “这不可能……”她低声说,“他不是去工地了吗?他说去城里修桥,三年就回来……”

      小柠的心猛地一沉。她从未见过父亲,只知道他在她出生前就“出远门了”,奶奶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可从未提过出海,更没提过什么“海鸥号”。

      “奶奶,我爸……是渔民?”

      许颖缓缓摇头,眼眶红了:“他不是渔民……他是被逼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三十年的重量。

      “1998年,村里穷,你爷爷走后,铺子勉强维持。你爸想挣快钱,听说南海有工程队招人,包吃包住,月薪是城里的三倍。他瞒着我报了名,说去修桥建码头。我……我信了。”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可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根本不是什么工程队,是非法捕捞船。他们用高薪骗人上船,一去就是好几年,生死不论。
      你爸……他上当了。”

      小柠怔住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奶奶从不提父亲,为什么每逢台风天,奶奶总要站在门口望海,一望就是半天。

      “那他……后来呢?”小柠声音发颤。

      许颖从铁盒深处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黑,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若我未归,交予小满。”

      “这是他走前留下的。”许颖说,“我一直不敢打开。我怕……怕里面写着永别。”

      小柠接过信,小心翼翼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决绝:

      **阿颖:
      我被骗了。这船不是去修桥,是去南沙捞珊瑚、挖海参。他们不给钱,不给自由,打人,关禁闭。我已三个月没见陆地。我每天都在想你和未出世的孩子。
      若我回不来,请告诉孩子——他父亲不是逃兵,不是坏人。我只是想给你们挣个好日子,却走错了路。
      我把最后的希望托付给海鸥号的船长,他答应帮我寄这封信。若有一天,这船票和信到了你手里,请告诉小柠——
      爸爸不是不想回来,是海太大,风太急,而他……太渺小。
      但请相信,他每天都在望北,望家。
      ——建国 1998.7.20**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小柠长大,请替我看看海。**

      小柠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海”字上,晕开一片墨迹。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爱看海,为什么总在梦里听见浪声,为什么每次看见渔船归港,心就会莫名地揪紧。

      原来,她的父亲,曾是海上的囚徒。

      “奶奶……”她哽咽着,“我爸……他死了吗?”

      许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船头,笑容灿烂,背后是无垠的大海。

      “这是他最后一张照片。”许颖轻声说,“船长托人带回来的。他说,你爸在一次风暴中失踪了。船翻了,人没找到。”

      她顿了顿,望着小满,眼神忽然坚定:“可我不信他死了。我总觉得,他还活着,在某个岛上,望着北方,等着回家。”
      小柠紧紧攥着那张船票,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指尖的温度。她抬头望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正一片片落下,像一封封寄不出的信。

      “奶奶,”她轻声说,“我想去南海。”

      许颖猛地抬头:“你疯了?那地方……太危险。”

      “可那是我爸走过的路。”小柠的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林建国,“我想替他看看海。我想知道,他最后望见的是怎样的天,怎样的浪。”

      风铃忽然响了。

      不是风,是陈守山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张泛黄的海图。

      “我年轻时跑过船。”他沙哑着声音说,“我知道‘海鸥号’的航线。如果你真要去……我陪你。”

      小柠望着他,忽然笑了,泪光中带着光。

      “好。”

      那一刻,老槐树下的杂货铺,不再只是守候的终点。

      它成了启程的起点。

      而那张船票,像一只沉睡多年的纸鸟,终于,要飞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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