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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天色越来越沉,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
      风忽然变得躁动,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杂货铺前打着旋儿。老槐树的枝叶剧烈摇晃,那串风铃也响得急促起来,叮叮当当,仿佛在预警什么。

      林小柠刚从村口回来,手里攥着两节新电池和一根用旧报纸包着的老冰棍,还没走到铺子门口,就看见一个老人站在屋檐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肩头已经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泞的布鞋。他背对着小满,身形瘦高,脊背微驼,一只手轻轻扶着门框,仰头望着那串风铃,一动不动。

      小柠愣住了。这人她从没见过——村里谁家的长辈她都认得,可这老人的脸,却像从老相册里走出来的陌生人。

      “爷爷,要进来避雨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把冰棍塞进嘴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老人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布满沟壑,像是被岁月用刀一笔笔刻出来的,但眼睛却很亮,像雨前的星子,深邃而安静。他看了小柠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小柠掀开塑料门帘,让他进来。老人走进铺子,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站在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货架、柜台、墙角那台老式收音机,最后落在墙上的日历上——那张日历还是去年的,停在九月十九,再也没翻过。

      “这铺子……几十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被风吹过的枯叶。

      “嗯!”小满把电池装进收音机,“奶奶说,这铺子比我爸还老呢!我爸小时候就在这买糖吃。”

      老人微微一怔,眼神闪了闪:“你爸……林建国?”

      小柠惊讶地睁大眼:“您认识我爸?”

      老人没回答,只是慢慢走到柜台前,手指轻轻抚过那块被油渍浸得发黑的木板,像是在触摸一段久远的记忆。
      他低声说:“这柜台,是我和你爷爷一起做的。那年,你奶奶刚怀上你爸。”

      小柠愣住了。
      她从没听奶奶提过爷爷的事。在她的印象里,爷爷是个模糊的影子,只存在于奶奶偶尔的沉默和那张挂在里屋、边角泛黄的全家福里。

      “您……您是谁?”她小声问。

      老人没直接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老照片的复印件,画面里,两个年轻人站在老槐树下,一个穿着蓝布衫,一个穿着碎花裙,手里正搭着一块木板,笑着。
      年轻的女人,正是年轻时的奶奶。

      “我是你爷爷的结拜兄弟,”他望着照片,声音轻得像风,“我叫陈守山。三十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紧接着,雷声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顶和地面,转眼间,天地间被雨幕笼罩。

      许颖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铁盒子。她看见老人的背影,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守山哥?”她的声音颤抖,像风中残烛。

      老人缓缓转身,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颖颖,我回来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男人临死前,最后说的是‘铺子别关’。”

      雨声如瀑,倾泻在瓦檐与石阶上,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轰鸣。
      风铃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铜舌撞击着薄壁,发出清越而急促的颤音,仿佛在与风暴争辩,又似在告别。那声音穿透雨幕,划破沉闷,却终究被愈演愈烈的风雨吞没。
      最后一声清响戛然而止,风铃静悬,如断翅之鸟,徒留空荡回音在湿冷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屋内烛火微颤,映照出窗纸上斑驳水痕,像无声的泪。

      而那台刚装上电池的收音机,在潮湿的空气中,忽然“滋啦”一声,竟自己响了起来——是《霍元甲》的前奏,断断续续,却倔强地穿透了风雨。

      小柠站在一旁,望着奶奶突然红了的眼眶,望着陌生老人眼角的泪光,忽然觉得,这个雨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被掀开了尘封的一页。

      老槐树下的杂货铺,原来不只是卖糖和盐的地方。
      它还藏着,一段被风雨掩埋了三十年的往事。

      风铃记得的名字,是那个在暮色中轻轻唤她的人,声音如细雨落在青瓦上,温柔而遥远。

      雨还在下,像无数细密的针脚,缝补着天地之间的裂隙。
      屋檐的水帘连成一片,老槐树在风雨中摇曳,枝叶沙沙作响,那串风铃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越而断续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收音机里那首断断续续的《霍元甲》。

      陈守山坐在柜台边的旧木凳上,手里捧着许颖递来的热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整理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

      “这风铃……”他抬头望着屋檐下那串铜制的风铃,铃身斑驳,铜绿爬满了边缘,唯有中间那枚小铃铛还泛着微光,“是你爷爷亲手做的。
      他说,风铃能听风,也能听人心。只要它响着,铺子就还活着。”

      许颖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上的补丁,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穿透了雨幕,回到了几十年前。

      “那年,你爷爷和我一起在公社供销社当伙计。”陈守山轻声说,声音像被雨水浸透的旧书页,带着潮湿的温度,“后来政策变了,供销社散了,我们俩就凑钱盘下这间小铺子。
      你爷爷说:‘阿颖喜欢热闹,咱就开个杂货铺,让她天天听着人声笑语。’”

      小柠蹲在炉子边,把湿了的鞋垫拿出来烘烤,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她从没听过爷爷的事,更不知道,这间她从小爬到大的杂货铺,竟藏着这样一段故事。

      “可没过多久,你爷爷就病了。”陈守山的声音低了下去,“肺痨,那时候治不好。
      他躺在里屋那张床上,咳得整夜睡不着,却还惦记着铺子。他说:‘守山,要是我走了,你替我守着这地方,等秀英老了,等孩子长大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铃铛,和屋檐下的那串一模一样。

      “这是他临走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就把这铃挂上去。他说——‘风铃记得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小柠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奶奶从不换那串破旧的风铃,为什么每逢刮风下雨,奶奶总要抬头看一眼。原来,那不只是风铃,那是爷爷留在风里的声音。

      “后来呢?”小柠小声问,“您为什么走了?”

      陈守山苦笑了一下,眼神黯淡:“我犯了错。那年村里丢了东西,有人说是你爷爷藏的,其实是有人栽赃。我气不过,去找人理论,推搡中伤了人。
      我怕连累你们,就跑了。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许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何必呢……他走的时候,一直说你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陈守山低下头,“可我走的时候,没脸见你。我答应过他要回来,可我……怕你怨我,怕这铺子已经不在了。”

      “铺子在。”王秀英望着窗外的老槐树,雨滴顺着树皮往下流,像眼泪,“我一直留着。小柠每天在这写作业,听收音机,吃冰棍。她说,这是她家。”

      陈守山缓缓站起身,走到那串风铃下,将手中的铜铃轻轻系在旁边。两枚铃铛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响,仿佛时光的回音。
      “从今以后,”他轻声说,“我来守。”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微光从天边透下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串新旧交织的风铃上。铃声轻荡,像在低语,像在歌唱。

      小柠跑出去,从屋里拿出一把旧伞,递给陈守山:“爷爷的兄弟,也是我的爷爷。您别走了,好不好?”

      陈守山接过伞,眼眶湿润,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铃又响了,这一次,声音更亮,更久,仿佛在向整个山谷宣告——

      有些名字,风记得;有些人,回来了;有些铺子,永远不打烊。

      老照片里的秘密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如洗。
      老槐树的叶子挂满水珠,微风拂过,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私语。风铃在晨光中轻轻摇曳,新挂上的铜铃与旧铃相碰,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在诉说一个刚刚苏醒的故事。

      林小柠起得早,蹲在屋檐下用抹布擦拭那串风铃。
      她发现,新挂上的那枚铜铃底部,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因铜绿覆盖,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她凑近了,用指甲轻轻刮去铜锈,字迹渐渐清晰—— **“守山·长庚·1979”** 。

      “守山我知道,是陈爷爷。”小满喃喃自语,“可‘长庚’是谁?1979年……那不是爷爷和奶奶开铺子那年吗?”

      她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跑进里屋,从床底拖出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许颖从不让她乱翻,但今天,她顾不得了。她打开盒子,翻出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年轻时的爷爷站在老槐树下,身旁站着一位穿军装的青年,两人肩并肩,笑容灿烂。

      她从未注意过那人。从前只当是亲戚或邻居,可如今再看,那人的眉眼竟与陈守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道从眉骨延伸至眼角的浅疤,一模一样。

      “长庚……守山……”小柠心头一震,“难道,陈爷爷的真名是‘长庚’?”

      她抱着照片跑出去,正好撞见王秀英在院子里晾被单。老人见她神色慌张,便放下竹竿,接过照片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人……是你陈爷爷的哥哥。”许颖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叫陈长庚,是你爷爷的战友,也是……他真正想托付这铺子的人。”

      小柠愣住了:“可陈爷爷说,他是我爷爷的结拜兄弟……”

      “他是这么说的吗?”许颖苦笑,“他改了名,也改了身份。当年,你爷爷和陈长庚是生死之交,他们在战场上约好——若一人先走,另一人便替他照看家人,守着他们共同许下的诺言。”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山峦:“可长庚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
      你爷爷悲痛欲绝,却接到一封密信——长庚临终前托人送来一枚铜铃,说‘若我不能归,便让守山代我守家国,守故土’。守山是你爷爷的弟弟,他本名陈守山,是长庚的亲弟弟。他为了完成哥哥的遗愿,改名换姓,来到这里,陪你爷爷一起开了这间铺子。”

      小柠怔住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守山对这铺子如此执着,为什么他看到那张照片时眼神那样复杂,为什么他坚持要挂上那枚刻着“长庚”的铜铃。

      “所以……他不是结拜兄弟,他是爷爷真正的家人。”小柠轻声说。

      许颖点点头,眼中有泪光闪动:“你爷爷临终前,把铺子托付给了守山,不是因为兄弟情义,而是因为——那是长庚用命换来的约定。
      守山一直觉得,他欠哥哥一个交代,也欠这地方一个回归。”

      就在这时,陈守山从外头走来,手里提着一篮刚摘的野莓。他看见小柠手中的照片和那枚铜铃,脚步一顿,神情复杂。

      小柠跑过去,把铜铃递给他:“陈爷爷,我都知道了。您不是守山,您是……长庚的弟弟,对吗?”

      老人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我原以为,这个名字,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起。可风铃记得,这山记得,这铺子记得。”

      他接过铜铃,轻轻摩挲着那行小字,声音低沉却坚定:“哥哥走前说,‘我们守的不是铺子,是人心’。我改名守山,就是想告诉自己
      ——山在,人在,诺言就在。”

      三人静立在老槐树下,风铃轻响,仿佛在回应这迟到了三十年的真相。

      小柠忽然跑进屋,拿出纸笔,认真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守山长庚·1979”** 。

      “我要把它贴在门口!”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铺子,是两个人用命守下来的。”

      许颖笑了,陈守山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怀,有沉重,更有久违的光。

      风又起了,风铃叮当作响,像在传唱一首无人知晓却早已刻进骨血的歌谣。

      而在这歌谣里,终于,名字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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