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响在老槐树下》未名渡

1、第一章

　　张大伯的收音机又坏了。

　　确切地说，是那节生锈的五号电池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但对于八岁的林小柠来说，这简直是一场灾难——这意味着她再也听不到《霍元甲》里“万里长城永不倒”的铿锵旋律，也听不到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响起的天气预报了。
　　蝉鸣声快要把整个夏天吵得融化。林小柠趴在油腻的柜台上，两条细瘦的小腿在半空中晃荡，脚丫子沾满了刚才去河沟摸螺蛳的泥点子。
　　“奶奶，电池没了，收音机哑巴了。”

　　许颖没好气地把手里那把蒲扇往她脑门上轻轻一敲，扇骨上褪色的凤凰图案扫过小满的眉毛，痒痒的。
　　“哑巴就哑巴，天又没塌。你看看你，跟个泥猴似的，刚才是不是又去后山摘野果子了？”

　　小柠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指着窗外：“可是我想听霍元甲啊，而且……而且收音机不响，就没有客人来买东西了。”

　　老槐树下的杂货铺静悄悄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货架上落满了灰，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包已经过期的辣条和几瓶没卖出去的酱油。这是村里唯一的杂货铺，也是林小柠整个童年的游乐场。

　　许颖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几枚带着体温的硬币，在柜台上敲了敲。

　　“去，去村口李瘸子那换两节新的。顺便给我捎根冰棍回来，要老冰棍，别拿那种花里胡哨的雪糕，贵得要死，全是添加剂。”

　　“好嘞！”小柠像只出笼的小鸟，抓起硬币就往门外冲。

　　“慢点跑！摔断了腿我可不给你治！”许颖站在门口，望着孙女一溜烟消失在村道尽头的背影，嘴里的骂骂咧咧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王秀英抬头看了看天，云很低，压着远处的山头，像是要下雨了。

　　她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的零钱，一块、五块、十块，最上面还放着一张小柠刚满月时拍的黑白照片。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挂在屋檐下的破旧风铃叮当作响，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音。许颖摩挲着照片上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小柠啊，奶奶希望你以后，能飞得远远的。”

　　村口的路是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一道道车辙印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泥土里。
　　小柠攥着奶奶给的硬币，赤脚踩在温热的土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撮尘烟。
　　她走得不急，一边走一边低头在草丛边寻摸——王秀英总说：“路上有宝，就看你有没有眼力见。”

　　忽然，一抹金褐色在草根间闪了闪。

　　小柠蹲下身，拨开狗尾草，指尖轻轻捏起那件东西——是一只蝉蜕，完整得像刚从蝉身上剥下来的一样。
　　空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通体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六条细腿蜷曲如钩，背部裂开一道整齐的缝，仿佛那小小的生灵就是从这里挣脱而出，振翅飞向了高天。

　　她把蝉蜕举到阳光下，光从那透明的壳里穿过，映出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微缩的地图，标记着一段她看不懂的旅程。

　　“它……是不是死了？”小柠小声问自己。

　　她记得去年夏天，老槐树上爬满了鸣叫的蝉，吵得人睡不着觉。可一场雨后，树干上就只剩下一具具空壳，而那些曾喧闹的生命，却再也没了声音。

　　“不是死了，是蜕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小柠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李瘸子正坐在自家杂货铺的门槛上，用一块旧布擦着一排电池。
　　他一条腿短些，走路一瘸一拐，村里孩子都怕他，可小满不怕。她觉得李瘸子的眼睛像深井水，安静，却能照见人心。

　　“蝉蜕了壳，就变成真正的蝉了。”李瘸子头也不抬，声音慢悠悠的，“就像人长大了，总要离开原来的地方。”

　　小柠低头看着手中的蝉蜕，忽然觉得它有点像奶奶夜里在灯下缝补时剪下的布头——旧的被丢下，新的才好接上。可布头不会飞，而蝉会。

　　“那……它飞去哪儿了？”她问。

　　李瘸子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飞到云里去了吧。云边有座山，山上有棵老树，听说那里的蝉，叫得最响。”

　　小柠把蝉蜕小心地放进裤兜，像藏起一个秘密。她忽然觉得，这空壳并不轻，它装着一个生命曾经爬行的痕迹，也装着它挣脱而出的勇气。

　　“电池。”李瘸子把两节崭新的五号电池递过来，铜帽锃亮，“你奶奶的收音机，可不能哑太久。”

　　小柠接过电池，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她忽然问：“李爷爷，你小时候也听过霍元甲吗？”

　　李瘸子一愣，随即笑出声：“那可早了，我听的是《三国演义》。收音机里，单先生的声音，比霍元甲还响。”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峦：“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以为世界就这么大，一条村路，一家杂货铺，一棵老树。可后来啊，我去了县城，去了省城，最后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因为有些东西，走得再远，也带不走。”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就像蝉蜕，壳留在树上，可声音，却飞远了。”

　　小柠似懂非懂，但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她摸了摸裤兜里的蝉蜕，又摸了摸攥着电池的手心——那两节新电池，沉甸甸的，像某种承诺。

　　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会离开，比如蝉蜕下的壳，比如长大后不得不走的路；可有些东西会留下，比如奶奶的收音机，比如老槐树下的风铃，比如李瘸子说“世界带不走的东西”。

　　回到杂货铺时，天边已染上橘红。许颖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看见小柠，头也不抬：“电池呢？收音机还哑着呢。”

　　小柠把电池递过去，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那枚蝉蜕，轻轻放在奶奶手边的菜叶上。

　　许颖愣了一下，拿起蝉蜕看了看，嘴角微微扬起：“哟，捡到宝了？”

　　“嗯。”小柠点头，“李爷爷说，蝉蜕了壳，就能飞到云里去了。”

　　小柠没说话，只是把蝉蜕轻轻放在收音机顶上，像供奉一件小小的圣物。然后她换上新电池，按下开关。

　　“沙——沙——”

　　几声杂音后，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是《万里长城永不倒》的前奏。

　　小柠笑了，靠在奶奶肩上，听着那久违的歌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蝉鸣，交织成一片。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知道，此刻的风很轻，收音机很响，而她，还拥有着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