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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假千金(2) 谢砚知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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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冬愣了几息,“好像是。”
余朝晚僵在原地,那妇人为何会出现在谢家?是来找泠鸢的?她和泠鸢又是什么关系?她想起这段日子泠鸢的反常来。
“天冬,你先回去。”她丢下一句,人已经往云栖小筑去了。
云栖小筑的门虚掩着,余朝晚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发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朝正屋走去。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余朝晚掀开帘子,泠鸢背对着门坐在窗户旁。晨光从窗户的薄纱照进来,勾勒出朦朦胧胧的线条,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泠鸢?”余朝晚站在门口,轻轻唤了一声。
泠鸢没动。
余朝晚走过去,绕到她面前。
泠鸢的眼睛很红,脸上却没有泪痕。她盯着窗户外面,眼珠子直愣愣的,像是没了魂。
余朝晚看她这样子,心头发紧,说不出的难受。
“你怎么了?”她顿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
泠鸢的眼珠子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向她。
余朝晚被她的眼神震住了,那眼神太复杂了,绝望、怨恨、荒谬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混在里面,像是潮水一样朝她涌过来。
泠鸢开口,声音沙哑,“那是我干娘,将我养大的干娘。”
余朝晚愣了下,养大她的干娘?泠鸢不是在长宁伯府长大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泠鸢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
“你是泠鸢啊。”
泠鸢扯了扯嘴角,“我是被从小教养出来的良家子。”
良家子?余朝晚皱了下眉,这个说法怎么有些耳熟。不等她继续想,泠鸢下一句话已经将她震得彻底说不出话来。
她说,“扬州瘦马你听过吧。”
扬州……瘦马。余朝晚睁大眼睛看向她。她自然听过这个词,这是从小被买来,悉心教养,教琴棋书画,教诗词歌赋,教伺候男人,最后卖个好价钱,跟个物件也没有什么区别。
泠鸢说她是跟扬州瘦马差不多的良家子。
那七夕那晚,谢砚知说画舫上那个女子是被从小养出来的,他看泠鸢时,脸上那表情……他知道!
余朝晚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所有的事像是一团揉在一起的线团,理不出头绪,还未等她细想,泠鸢又开口了。
“你知道她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吗?”泠鸢笑了,却比哭还难看。
“她说,我的娘不是柳画,是柳眉。”
柳眉?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柳眉!柳姨娘!谢娇娇的娘!
余朝晚张大了嘴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泠鸢的娘是柳姨娘,那她不就是谢家的女儿?谢砚知是她……哥哥?骨……科?那谢娇娇和她互换了身份?余朝晚觉得自己的脑子更乱了。
泠鸢看着她这副样子,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听懂了没?”泠鸢凑近她,“我是谢砚知的亲妹妹,我是他亲妹妹!我费尽力气讨好的男人竟然是我哥哥!”
“泠鸢,我……”余朝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从小是怎么过来的吗?”泠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四岁时,娘就死了。五岁时就开始学怎么笑,学不好就要挨打。我十岁时就知道怎么看男人,才能让男人骨头都酥麻。根本没人拿我当人看,我不过是个会喘气的物件!我活着就是为了讨好男人,为了能卖个好价钱!”
“因为这张脸,我被长宁伯府看上。进谢府前,我就偷偷见过他,他生得那样好,像是天上的皎皎明月。我心想,若是他,也好。他若能对我好一些,不用多好,就稍微好一点,把我当人看……”她的声音哽住了。
余朝晚看着她,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我每次见他,都费尽心思打扮,用最好看的姿势行礼,用最好听声音对他说话。我给他绣香囊,给他做腰带,我只盼他能多看我一眼。”她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脸上却还是带着讽刺的笑,“可他从来不看我。”
她盯着余朝晚,那眼神让她心里发毛。
“他却待你不同。准你进温水居。七夕那日,他虽走在我身旁,却将心思都放在你身上。”
“我……”余朝晚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知道七夕那日我站在他身旁,听到他说‘那是从小养出来的’这句话时,我是什么感受吗?”泠鸢闭了闭眼睛,泪水淌得更凶了,“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我费尽心机爬到这个位置,费尽心机讨好他,可他跟那些人一样,只当我是个玩意儿。”
“泠鸢,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余朝晚觉得眼睛有些涩。
“你想什么?想帮我?”泠鸢冷笑,“你可怜我?同情我?所以好心帮我?”
余朝晚拼命摇头,“我没有,我没有可怜你……”
“够了!”泠鸢打断她,“你少假惺惺!你这样跟你那个娘一样,让人恶心!”
她上下打量一眼余朝晚,眼神中的厌恶更加明显,“你明明才是柳画的女儿!你才是那个应该生在勾栏长在画舫的人!那些我过的苦日子,我挨的打、我受的罪,学的那些笑、那些眼神、那些伺候男人的本事都应该是你的!”她猛地伸手抓住余朝晚的肩膀,“是你偷了我的人生!是你娘偷了我的人生!”
余朝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知该说什么,这个时候,她真的觉得她就是个小偷,偷了谢娇娇的身体,也偷了泠鸢的人生。
泠鸢见到她落泪,猛地推开她,余朝晚迭坐在地上。
“你哭什么?!”泠鸢手扶着妆案,手指紧紧扣着边缘,“你穿着我的衣裳,住着我的院子,用着我的身份,你有什么好哭的?!”
余朝晚仰头看着她,一动不动。
泠鸢坐在凳子上,俯视她,胸口剧烈起伏,泪水糊了一脸。
她们就这样,一个迭在地上,一个坐在凳子上,看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泠鸢慢慢松开手,别过头去,“你走,别在让我见到你!”
余朝晚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腿有些发软。她站在原地,“泠鸢……”
“走!”泠鸢依旧别着头,却声嘶力竭地吼她。
余朝晚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辩解,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能说什么呢?她又能解释什么呢?
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口挪。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泠鸢,泠鸢依旧将头扭到别处,没有看她。阳光更浓了些,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
余朝晚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走出云栖小筑,没走多远,她再也迈不动腿。她扶着游廊的柱子一点点滑了下去,将脸埋进膝盖里,蹲在在地上。
泠鸢说得没错,她穿着谢娇娇的衣裳,住着谢娇娇的院子,用着谢娇娇的身份,而这些本该是泠鸢的,她就是小偷。
可以前她从未想过这些,她只想走完剧情,然后回家。
泠鸢也好,谢砚知也好,天冬也好,她只当他们是纸片人,是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她从未将他们当成真人看待过。
可刚刚泠鸢看她的眼神,那里头的痛苦、绝望、怨恨、憎恶、荒谬都是真的,那就是一个人会有的情绪,她不是纸片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余朝晚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恶心。
她把脸埋得更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她想到自己这段日子经历的事,越想越伤心。她一个人来到这里,所有人的所有的事都这么陌生,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她只想回去,可又像什么都做错了。
不知坐了多久,久到她腿都麻了,泪水也流干了,只觉得眼睛疼得厉害。
她吸了吸鼻子,将脸抬起来一点,用袖子胡乱的抹了把脸,然后撑着旁边的柱子想要站起来,腿却麻得厉害,刚起来一点,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鼻子一酸,眼睛又开始发涩,她抬头想将眼泪憋回去,结果就看到谢砚知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逆着光,余朝晚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可那双桃花眼却愈加深邃。
余朝晚下意识想要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想低头避开他的目光,脖子也僵着动不了。两人就这么直直的对视。她想,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
谢砚知已经站在那好一会儿了,他本应该直接路过的,可不知为何,却停了下来。她应该没心没肺,应该开开心心,即便受了委屈也应该毫不在意,唯独不应该哭。
可她就缩在那里,哭得伤心,整个人都在颤。脸上全是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糟糟的,坐在那像个无家可归的傻子。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它应该是亮晶晶的,带着狡黠和笑意,不该是现在这样,红的,肿的,糊满了眼泪,带着无措和迷茫。他心里突然就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让人莫名的烦躁。
余朝晚被他看得不自在,终于低下头去,又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越抹越脏,她索性放弃了,就坐在地上,低着头盯着地面。
一双靴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能起来吗?”
余朝晚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撑着一旁的柱子起身。腿还是不听使唤,一软又要跌回去。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几乎是将她从地上提起来的,直到她站稳,才收回。
她抬头看向谢砚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情绪,就这么站在她旁边,阳光落到他身上,像是开了柔光特效。
谢砚知也低头看着她,她睫毛上还挂着泪,黏在一起,一颤一颤的。鼻头红红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头发散了几缕黏在脸上。他想伸手将那几屡头发拨开,可伸了一半,突然顿住。
他语气生硬地开口:“……回去吧。”
余朝晚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吸了下鼻子,点点头,转身就走。腿还是发软,走了两步,踉跄一下,她连忙扶住一旁的柱子。站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谢砚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两步往前走,不曾回头。那背影狼狈又倔强,走得摇摇晃晃,却不肯停。心里那股烦躁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转身就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那道身影已经走远了,绕过月洞门,消失不见了。他又在那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青竹。”
青竹站在不远的地方,听到叫他,立马小跑过来。
“去查查,她在云栖小筑发生了什么。”
青竹楞了一瞬,随即应道:“是。”
谢砚知这才快步朝府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