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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逃婚(3) 顶着别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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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
府里张灯结彩,丫鬟婆子们开会穿梭,正院已经摆好了席面。
谢璋不在,阮氏坐在主位。她今日穿了件枣红色织金长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妆容精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旁人根本看不出她心里压着多少事。
谢玉瑾坐在阮氏左手边,挨着谢芳芷,身上是一件桃红色绣花褙子,“二姐姐,你今日这身怎的这么素净。”她目光扫过谢芳芷身旁的舒姨娘,流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今日中秋,好歹也穿得喜庆些。”
谢芳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藕荷色的褙子,这是舒姨娘挑的,她轻轻笑了下,“我不喜欢太艳的颜色。”
谢玉瑾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余朝晚,她今日穿着件鹅黄色的对襟短衫,看着倒像是新做的,头发上却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谢玉瑾蹙了下眉,自从泠鸢生病以后,她这个四妹妹就像丢了魂似的,不就是个侍妾吗,也值得她这么费心思。本想开口说她两句,可一想今日是中秋,懒得跟她计较。
门帘晃动,吴嘉仪赶紧坐直了身子,结果进来的是谢云翼,她又靠回了椅背上,继续拨弄她手腕上的镯子。
谢云翼一身天青色直裰,面如玉冠,笑着向阮氏、吴嘉仪问安,又朝几个妹妹打招呼。他在谢玉瑾身旁坐下,谢玉瑾不再理会谢芳芷,拉着谢云翼,让他给自己讲云山书院的趣事。谢倩雯手里拿着块桂花糕,也凑了过去,兄妹三人有说有笑。
阮氏看着谢玉瑾,想起泠鸢那张苍白的脸,指尖微微发抖。可她不能认下泠鸢,甚至不能将她留在谢家,泠鸢的事若是被人知道,谢家就完了。泠鸢是她的女儿,倩雯也是,况且她还有云翼和泽哥儿。她攥紧手中的帕子,挪开目光。
谢砚知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烛光晕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阮氏见到他,神色僵了一瞬,便招呼他,“砚知来了,坐吧。”
吴嘉仪见到谢砚知,眼睛亮了起来,忙站起身,用甜腻腻的声音唤他:“夫君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唤他大哥。他略微点头,走到吴嘉仪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余朝晚身上停了一瞬便收回了。
余朝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同谢云翼说话,余朝晚又垂下头摆弄跟前的筷子。
吴嘉仪略显尴尬地坐回椅子上,谢砚知的目光从进门起就没落在她身上过。她原以为泠鸢走了,她能有机会,可这段日子,她连谢砚知的人影都没见着,她的容貌在京城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可谢砚知却从未拿正眼瞧过她。想到前几日三皇子吩咐的事,她觉得越发烦躁。
阮氏见人到齐了,便吩咐婆子传膳。
很快,各式菜肴便摆满了桌子。阮氏端起酒杯,笑着说今日是中秋,大家不用拘礼。大家纷纷举杯,放下酒杯,谢玉瑾凑到阮氏身旁撒娇,谢砚知和谢云翼说着朝中的事,吴嘉仪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谢砚知,谢芳芷挨着舒姨娘,母女两安静的吃饭,余朝晚低着头,满脑子都是路引户籍的事,一碗饭半天没见少。
谢砚知夹了一筷子菜,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余朝晚低着头一粒一粒数着碗里的饭,也不夹菜,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收回目光,端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
“大哥,楼家那边,最近是不是在走动?”谢云翼抿了一口酒随口问道。
谢砚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的目光从余朝晚身上掠过,很快又收回。
谢云翼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只听说,两家最近似乎在张罗什么,他对这些也不太关心,不过是随口问问。
吴嘉仪听到“楼家”二字,耳朵竖了起来,她攥着手中的帕子,这段时间她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这个消息或许能派上用场,可他们兄弟二人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阮氏笑着给谢玉瑾夹菜,可指尖却止不住发抖。她看着谢玉瑾和谢云翼说笑,语气里满是骄矜,她说明年春闱谢云翼一定能高中,说等谢云翼做了官,她就有两位厉害的哥哥了。阮氏听着,觉得心像是被人扯了一般生疼。她养了她十七年,疼了她十七年,可她却不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受了十七年的苦,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往后的每一年,她还是会顶着谢家嫡女的身份活着,她会嫁进李家,成为李家的媳妇,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而她女儿却只能躲躲藏藏地活着。她的手紧紧捏着酒杯,仿佛要将酒杯捏碎一般,可她脸上还是挂着慈蔼的笑。
余朝晚依旧数着碗里的米粒。屋里的说笑声像是来自很遥远的地方,路引,泠鸢,谢砚知……一个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打转,搅得她头疼。
谢云翼注意到她,笑着问:“四妹妹怎么不吃?可是菜不合胃口?”
隔了好一会儿,余朝晚才抬头,她笑着摇摇头,“不是,我不太饿。”
谢云翼点点头,没再多问,又给谢倩雯夹了块桂花糕,继续和谢砚知说话。谢砚知端着酒杯,没有再看过余朝晚。
宴席散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阮氏吩咐丫鬟们送众人回去。她站在门口,看着谢玉瑾和谢云翼有说有笑地走远,她站在那一动不动,月亮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映雪阁,余朝晚一头扎进被子里,天冬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头,问她要不要沐浴,她也摇头。天冬知道她这段时间心里藏着事,她不说,天冬也不敢问。天冬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灭了灯退了出去。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小方块。余朝晚侧头盯着那块月光,想到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的日子。那时候她父母离婚了,都不想要她,只有爷爷奶奶愿意照顾她。每年中秋,爷爷会在阳台摆个小桌子,放上月饼,酒还有水果,让奶奶和她一起拜月神娘娘。奶奶说,月亮里住着嫦娥,她说月亮这么小,嫦娥在里面不会闷嘛,奶奶笑她不懂浪漫。
她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睛,不知道她消失以后他们怎么样了,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从床上爬起来,盯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跟记忆中的一样,可她知道那不是同一个。
她赤脚踩在地上,蹑手蹑脚绕过睡着的天冬,推开门,走出去。
映雪阁里静悄悄的,月光给整个院子都笼上了一层薄纱,惨白惨白的。余朝晚穿过游廊,往后院走。厨房亮着一盏小灯,守夜的婆子靠在墙角打瞌睡。她轻手轻脚绕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壶酒,闻了闻,应该是晚宴时剩下的桂花酿。
映雪阁旁不远处有一座假山,不高,视野却很好。余朝晚将酒壶挂在身后,手脚并用往上爬。爬到一半,脚一滑,膝盖磕到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她咬着牙,继续爬,终于爬了上去。顶上有一块小平地,刚好可以坐个人。
她坐在那,脚搭在外面,将身后的酒壶取下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谢砚知站在假山下面抬头看她。
中秋是他父亲的祭日,也是他母亲的。尽管两世为人,他们的样貌已经变得模糊,可每到中秋他还是无法入睡。
他披了件外衫从屋里出来,青竹听到动静立刻起身,他摆了摆手没让他跟着。他不知道要去哪,走着走着就到了映雪阁门前,里面的灯熄了,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余光扫到假山顶上有个人影。
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披上了一层白纱,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在身后,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拎着酒壶。她抬头看了很久的月亮,然后拧开酒壶,灌了一口酒,又灌了一口。
他站在那,脚像是生了根。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能看到她眼眶中满满溢出的眼泪。她就坐在那里,仰着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落在头发上,落衣服上,落在他心里。夜风吹过来,带着甜得发腻的桂花香。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衣袖将眼泪擦干,将酒壶放到一旁,双手撑在身后,晃了晃雪白的脚丫子。忽然,她开始哼歌。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一阵风。那是他从未听过的调子,和他听过的所有曲子都不一样,似乎不属于这里。调子很慢,很缓,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她口中的语言,他从未听过,不是官话,也不是青州土话。
他站在那里,静静听着。那曲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了很久很久,才落到这里。他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现在能肯定她不是谢娇娇,他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她和他一样,他们都不是真正的自己,顶着别人的身份,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拼命想找到一条活路。
她哼着哼着,眼泪又往下掉,她没擦,仰头望着月亮。直到她哼完最后一句,声音随着夜风,消散在空气里。她低下头,晃了晃酒壶,酒没有了。她将酒壶放到一旁,站起身,扯起衣裳将脸上的泪擦干净,然后顺着假山往下滑。
谢砚知闪身躲进一旁的阴影里,看着她从假山上滑下来,慢慢往映雪阁走。经过他身旁时,她什么都没发觉,径直走了过去,推开映雪阁的门,然后合上。
他隐没在阴影中,脑子里全是她刚刚哼调子的声音。她的声音像是一根根丝线,钻进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站在那里,直到月亮偏西,露水湿了衣襟,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