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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见少年
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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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风是有棱角的,去年那个凛冬,风卷着碎雪粒子,狠狠拍在永利村的土坯墙上,发出呜呜的啸声。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枯槁的素描。
康尚慈记得那天,她是被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烘得脸颊发烫才跑出来透气的。
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藏袍,那是莫啦(奶奶)留给她的遗物。
袍身是厚实的氆氇织成的,摸起来粗糙却温暖,领口和袖口绣着几缕浅金色的格桑花缠枝,针脚细密,是阿妈生前最用心的作品。
头发梳成了两条乌黑粗韧的麻花辫,辫尾系了两簇红色的绒绳,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蹲在枣树底下,手里绕着一团奶白色的绒线,竹针在指尖翻飞。
风刮过脖颈,她缩了缩脖子,把藏袍的领子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圆润的下巴。
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她以为这又是一个无聊的傍晚,却听见大厅方向传来康村长温和却略显郑重的声音:“阿唔,快进来,客人到了。”
她小跑着冲进正屋,炭火盆里的松柏木燃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室外的寒气。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位妇人穿着素净的灰色对襟棉袄,眉眼温婉,正局促地整理着衣角。
而她的目光,在触到妇人身边那个少年时,瞬间凝固。
他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旧藤椅上,整个人陷在一片朦胧的光影角落里。
他穿得极其简单,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被他一丝不苟地拉到了下巴处,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
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旷,能清晰看出他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偏远村落的挺拔与疏离。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因为过分用力地扣着裤缝,指节泛出近乎透明的青白。
他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冬日的暖阳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一刻,空气里仿佛有一瞬间的静止。
康尚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雪松香,那是一种和村里汉子身上的汗味、旱烟味截然不同的气息,清冷、干净,像刚从雪山上下来的风。
“这是卓玛,我的孙女儿,汉名叫康尚慈,小名阿唔。”康村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康尚慈连忙收回飘在他脸上的视线,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交叠在腹前,软软地喊了一声:“游阿姨好。”
游阿姨立刻站起身,笑着朝她走来,伸手想摸摸她的头。而就在这一瞬,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瞳仁是深黑色的,像寒潭深处的冰,清澈却深不见底。
他比康尚慈大两岁,已是少年模样,眉眼轮廓深邃分明,鼻梁高挺,唇色是那种常年缺乏血色的淡粉。
他看过来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淡漠,视线落在康尚慈身上,停留了不过两秒,又轻飘飘地移开了,落在了窗外飞舞的雪沫上。
可就是这两秒的对视,康尚慈清晰地捕捉到了什么。
他的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屋里的热气熏得有些不适。
更细微的是,在她抬头看他的那一刻,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吸。
“卓玛真乖。”游阿姨的声音温柔地打断了她的怔忪。
“这是我儿子,阿卿。他啊,性子慢热,不爱说话,你多担待些。”
游阿姨说着,侧身引他介绍。
少年阿卿终于正了正身子,目光再次落在康尚慈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似乎是想点头示意友好,可动作刚做了一半,似乎又觉得麻烦或是尴尬,最终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淡极浅的笑容。
那笑容快得像流星一划而过,快得让康尚慈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走吧阿唔,带游阿姨和阿卿去西边的客房。”康村长笑着吩咐。
康尚慈收回目光,努力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转过身轻声道:“游阿姨,阿卿哥哥,这边请。”
她率先迈开脚步,推开厚重的木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两条麻花辫随风狂舞,粉色的藏袍裙摆也猎猎作响。
她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衣领,小跑着领路。
走在她身后的Zero,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康尚慈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温热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
她故意走得不快,甚至在经过一道坎的时候,脚下微微踉跄了一下,心里偷偷期待着身后的动静。
下一秒,一只温热却微凉的手,极快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只是一瞬。
快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康尚慈的身体僵住了,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厚实的氆氇藏袍传过来,烫得她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混合着冬日的凛冽,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只是稳住脚步,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谢谢……阿卿哥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那是他第一次回应她的声音。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冰面下流淌的春水,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刻意压制着某种不舒服的情绪。
走到客房门口,康尚慈停下脚步,转过身,仰着头看他。
在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羽绒服上沾着的细小雪粒,能看清他因为缺氧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想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叫桑吉卓玛,汉名叫康尚慈,你也可以叫我阿唔。那你……”
她顿住了,眼里写满了好奇。
少年Zero看着她,目光在她笑弯的眼尾和粉色的藏袍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被她脸上的红晕晃了一下。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澜,声音依旧淡淡的:“Zero。”
“Zero?”康尚慈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特别。
“零。”他补充道,声音很轻。
“来去匆匆,就像零一样,仿佛不存在一样。”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康尚慈站在门外,看着他反手关上的木门,门板上留下他修长手指的痕迹。
屋里很暗,只透进一点窗外的雪光。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想象出他站在屋子中央,微微局促地调整着站姿,或是下意识地咳嗽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怕惊扰了这安静的冬日。
那一刻,康尚慈忽然觉得,这个叫Zero的少年,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小心翼翼存在着的影子。
而她,粉色的、像一团暖阳一样的桑吉卓玛,是第一个触碰到这道影子的人。
她站在门外,把手轻轻按在自己发烫的胸口上,那里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风吹乱了她的辫子,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Zero。
凛冬的风终究还是服帖了,永利村的日子回归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轨道。
但对康尚慈来说,这份平淡里,因为那扇西厢房的木门,多了许多名为“期待”的小心思。
自从那天初见,Zero住进了西厢房,康尚慈的生活里,便多了许多“名正言顺”的借口。
她原本只是个连生火都要学上半天的娇弱姑娘,却开始学着爷爷的样子,蹲在灶台前,对着那个比自己脸还大的黑陶土灶。
冬日的厨房阴冷,她把手拢在冒着热气的锅口前,冻得通红的指尖却硬是要把爷爷蒸好的白面馍馍、或者炖得软烂的红枣小米粥,装进那个粗瓷碗里,一碗一碗端得稳稳的。
“Zero哥哥,天冷啦,喝口热粥暖暖身子吧!”
她敲开房门的时候,总是故意把脚步声放得很轻,却又在推开门的那一刻,让声音透着满满的元气。
少年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看书,听见声音,身体总会下意识地僵一下,手里的书页翻得快了半拍,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他其实并不饿,甚至觉得这样频繁的投喂有些打扰。
可每次面对少女那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不用了”。
就会自动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极轻的:“……谢谢。”
康尚慈就喜欢看他这种口是心非的样子。她会赖在门口不走,蹲在地上,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粥。
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他苍白的脸颊,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鲜活。
她会叽叽喳喳地跟他汇报村里的新鲜事。
“爷爷说明天要杀猪,我给你留了猪肝,补身体的!”“院里的雪化了一点,我看见有麻雀落下来吃枣子,你看得到吗?”
Zero通常只是沉默地点头,或者用“嗯”“好”来回应。
但康尚慈发现,只要她不来,他的房门就会一整天紧闭着。
而她一来,他虽然依旧话少,却会在她离开时,下意识地问一句:“明天……还会下雪吗?”
那一刻,康尚慈心里的小秘密,就像院里埋在雪下的草芽,偷偷冒了尖。
她开始刻意制造各种“偶遇”。
比如在傍晚时分,拎着水壶去井边打水,非要绕远路经过西厢房门口,大声喊。
“Zero哥哥,我要去打水啦,你要不要热水?我帮你带!”
比如在爷爷喊她去晒红枣的时候,特意捧着一大捧刚晒好的干枣,敲开他的门。
“这个特别甜,你尝尝,不甜不要钱!”
甚至在他偶尔咳嗽几声,脸色不好看的时候,她会紧张得不行,转身就去厨房熬姜汤。
哪怕自己被辣得眼泪直流,也要端着那碗辛辣的姜汤,硬塞给他:“生病了要喝药,不然身体怎么好嘛!”
少年的身体确实孱弱,每次喝她熬的姜汤,喝她送的热粥,眉头都会微微皱起,却从来没有推开过她的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北的寒冬终于退去,春风吹绿了坡上的枯草,老枣树的枝桠上,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
这天傍晚,康尚慈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薯粥,敲响了西厢房的门。
这一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迟滞几秒才开,而是几乎在她手触到门板的瞬间,就被拉开了一条缝。
Zero站在门后,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一些,唇瓣上终于有了淡淡的血色。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外套,正微微侧身,让她进屋。
“风大,进来坐吧。”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留她。
康尚慈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藏在胸口的小兔子终于跳了出来。
她端着粥,局促地走进屋里。屋里比她想象中整洁得多,甚至还摆了几盆从野外挖来的野草,绿意盎然。
少年接过粥碗,指尖触碰到她的指腹,两人都微微一顿,像触电般分开。
“最近……村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他喝了一口粥,低声问道。
康尚慈眼睛一亮,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有啊有啊!后山的樱桃花开了,粉粉的特别好看!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见有蝴蝶飞上去了呢!还有村里的孩子们,今天放了风筝,飞得可高可高了……”
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麻花辫上,泛着温柔的金光。
Zero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粥,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少年眼底的温柔。
康尚慈坐在那张小竹凳上,看着眼前安静喝粥的少年,心里那点藏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在这个春日的黄昏,有了具象的形状。
她在心里偷偷想:原来喜欢一个人,是愿意在这个偏僻的村落里,为他熬无数碗热粥,为他找无数个见面的借口。
哪怕他只是叫她一声“阿唔”,哪怕他始终叫自己“Zero”,只要能这样静静地待在彼此身边,就已是这世间最好的光景。
窗外,春风拂过枣树,新芽轻轻颤动,像是在为这两个少年少女,奏响第一支温柔的序曲。
长夜的静谧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揉碎,暖融融的日光透过东厢房的木窗棂,斜斜洒在浅蓝色的床单上,落在沈听茉恬静的睡颜上。
她是被枕边手机的轻微震动声唤醒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睡眼惺忪地伸手摸过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看到消息备注的那一刻,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是梁翅也发来的消息,时间刚过清晨七点,想来他也是惦记着这边的情况,一早就发来问候。
消息内容很简单,却藏着细心的关切。
“茉茉,小姨在医院还好吗?生产还顺利吗?你在那边待得习惯吗?”
沈听茉撑着身子坐起来,被窝里还残留着夜晚的暖意,她揉了揉蓬松的头发,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敲击,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又藏着几分欣喜。
“翅也你别担心,小姨特别顺利,生了个小弟弟呢,胖乎乎的特别可爱!
我现在没在医院啦,医院太吵,我跟阿唔姐姐回永利村了,这里空气特别好,安安静静的,我跟最喜欢的阿唔姐姐待在一起,特别开心~”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梁翅也的回复就来了,文字依旧是他一贯的清冷风格,却透着藏不住的担心。
“我记得小姨有四个孩子吧?小姨身子弱,得多休养。你在村里别乱跑,注意安全,要是不习惯或者想家了,跟我说。”
沈听茉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暖暖的,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小声嘀咕。
“还是这么嘴硬心软。”
她笑着回复。
“我知道啦,我会乖乖听阿唔姐姐和康爷爷的话,你也要好好的,等我回去再找你玩。”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伸了个懒腰,听着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和村里零星的犬吠,只觉得满心都是闲适,全然没有了医院里的紧绷与嘈杂。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康尚慈,穿着柔软的棉拖鞋,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清晨的永利村空气清冽又甘甜,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院里的枣树沾着薄薄的晨露,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淡淡的薄雾里,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没过多久,身旁的床铺传来轻微的响动,康尚慈也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窗边的沈听茉,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柔又慵懒。
“茉茉,你醒啦,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早就醒啦,村里早上太舒服了,睡不着。”
沈听茉转头看向她,眉眼弯弯,快步走到床边。
“阿唔姐姐,我们快起床吧,我都有点饿了,想尝尝康爷爷做的早饭。”
“好,这就起。”康尚慈笑着点头,快速穿衣洗漱,两人手牵着手走出房间,康爷爷已经在院里的石桌上摆好了早餐。
都是地道的西北农家早点,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熬得浓稠绵密,金黄的玉米饼外酥里软,还有腌制得清脆爽口的咸菜,和一盘刚蒸好的、甜甜的红薯,香气扑鼻,满是烟火气。
“茉茉,阿唔,快过来吃早饭,都是刚做好的,趁热吃。”
康爷爷坐在石凳上,笑着朝两人招手,眼神慈蔼。
“茉茉多吃点,看这小身子,在村里待几天,养得白白胖胖的。”
“谢谢康爷爷。”沈听茉乖巧地坐下,拿起一块玉米饼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眼睛一亮,“好好吃,比城里买的还要香。”
康尚慈坐在她身边,不停给她夹红薯、盛粥,自己也慢慢吃着,时不时跟爷爷聊几句村里的琐事,说今天天气好,想带着沈听茉在村里转转,看看春日的村落景致。
康爷爷连连点头,叮嘱她们别去太远的地方,注意脚下的路,吃完早饭就自己去院里忙活,不打扰两个小姑娘玩耍。
两人慢悠悠吃完早饭,康尚慈拉着沈听茉回到东厢房,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
“茉茉,我给你准备了好看的衣服,你肯定喜欢。”
说着,她打开衣柜,衣柜里摆着几件素净的日常衣物,还有几件色彩鲜亮的藏服,都是阿妈留给她的,或是村里阿妮帮忙做的。
她伸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淡黄色的藏服,料子是轻薄的棉麻,适合春日穿着,领口和袖口绣着浅粉色的小花纹样,裙摆垂坠感极好,看起来温柔又灵动。
“这件是我特意给你留的,颜色特别衬你的肤色,你换上试试,肯定特别好看。”
沈听茉接过藏服,指尖摸着柔软的面料,满心欢喜。
“哇,太好看了吧,阿唔姐姐,这是藏服吗?我一直想穿呢!”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康尚慈在一旁帮她整理衣角、拉好领口,淡黄色的藏服穿在沈听茉身上,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愈发清秀温婉,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姑娘。
“太好看了,茉茉穿这个真的绝了。”
康尚慈忍不住夸赞,眼里满是欣喜,随后她也拿出自己的那套淡粉色藏服,正是初见Zero那天穿的。
氆氇面料厚实柔软,领口和袖口的金色格桑花绣纹精致依旧,她快速换上,粉色藏服衬得她面容温柔,气质温婉,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愈发娇俏动人。
换好衣服,康尚慈拉着沈听茉去找院里的阿妮,阿妮是康尚慈的姑姑,心灵手巧,最会编藏族样式的辫子。
阿妮见两个小姑娘穿着漂亮的藏服,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们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拿起梳子,细细给她们梳理头发。
阿妮先给康尚慈重新编了辫子,还是两条粗粗的麻花辫,辫梢系上红色绒绳,又在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干格桑花;
接着给沈听茉编了精致的双股辫,发丝柔顺,搭配淡黄色藏服,愈发灵动可爱。
阿妮一边编一边笑着说。
“咱们茉茉和阿唔长得真标致,穿上藏服,跟两朵小花儿一样,走出去,村里的人都得夸好看。”
两人对着屋里的铜镜照了照,都满心欢喜,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准备出门,在村里四处逛逛。
从东厢房往院门走,必须经过西边的客房,也就是Zero住的房间,沈听茉心里一直惦记着昨晚康尚慈说的那个清冷少年,忍不住偷偷往那边看,心跳也悄悄快了几分。
刚走到西厢房门口,原本紧闭的木门忽然被轻轻拉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沈听茉的目光瞬间定格,心里忍不住惊呼:好帅的哥哥!
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袖,外面套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身形清瘦挺拔,肩背依旧挺得笔直,脸色还是淡淡的苍白,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俊朗。
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像冬日未化的冰雪,清冷又干净,自带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
沈听茉下意识在心里和梁翅也对比,梁翅也是高冷傲娇,嘴上不饶人,可眼底藏着温柔,偶尔还会闹别扭;
而眼前的少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安静、沉默,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像是误入村落的谪仙,和永利村的质朴烟火截然不同,却又意外地和谐。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康尚慈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她才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
康尚慈看到Zero出来,心跳骤然加快,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原本想好的话都忘在了脑后,只是轻声打招呼,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羞涩。
“Zero哥哥,你出来晒太阳吗?今天天气很好。”
Zero的目光缓缓落在康尚慈身上,看到她穿着初见时的淡粉色藏服,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又看向她身边穿着淡黄色藏服的沈听茉,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没有丝毫不耐烦:“嗯。”
简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他慢慢走到院里的枣树下,找了个向阳的位置站定,微微仰头,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又恢复了那副安静疏离的模样,不再说话。
沈听茉拉着康尚慈的手,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惊叹。
“阿唔姐姐,他也太帅了吧!跟梁翅也一样好看,不过比梁翅也还要冷,梁翅也只是嘴硬,他是整个人都冷冷的,像冰块一样。”
康尚慈被她说得脸颊更红,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眼神里带着羞涩,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小声回应:“别乱说,快走吧,我们去村口看看。”
说着,她拉着沈听茉快步走过西厢房,不敢再多看一眼,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沈听茉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枣树下的少年,心里暗暗想着,原来阿唔姐姐喜欢的,是这样清冷好看的人,也难怪,这样的少年,任谁看了都会心动吧。
春日的阳光洒在两个身着藏服的少女身上,辫子随风轻轻晃动,身后是枣树下安静伫立的清冷少年。
永利村的清晨,因这场不经意的遇见,多了几分少女的悸动与温柔的情愫,连风都变得轻柔起来。
春日的暖意裹着草木清香,在永利村的巷陌间缓缓流淌,可这份闲适终究被一通来自榕市的电话,轻轻敲碎了平静。
康尚慈正蹲在院角,帮着阿妮打理刚采回来的野菜,指尖沾着嫩绿的草汁,耳边就听见堂屋里康村长接电话时,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挂了电话,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看着院子里嬉笑的两个小姑娘,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舍。
“阿唔,茉茉,过来一下。”
康尚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拉着还在逗弄院中小花猫的沈听茉,快步走到爷爷身边。
沈听茉仰着小脸,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欢喜,脆生生地问:“康爷爷,怎么啦?是不是有好吃的要给我们?”
康村长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奈。
“茉茉呀,你爸爸刚才打电话来,说公司那边实在脱不开身,高管岗位没法一直请假,明天一早,就要过来接你回榕市了。”
这话一出,沈听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小嘴微微瘪了下去,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她紧紧攥着康尚慈的衣角,小声问道。
“这么快吗?我还想跟阿唔姐姐多待一阵子,还想再看后山的樱桃花,还想……还想再看看Zero哥哥。”
康尚慈的心也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收紧,她早就知道相聚总有离别,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被春风吹走了一块。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沈听茉,拍着她的后背,声音软软的,却也藏着哽咽。
“茉茉乖,爸爸工作忙,咱们不能耽误他,以后有空了,还能再回来的。”
一旁的阿妮也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头。
“没事没事,以后常联系,茉茉想我们了,就给阿唔打电话,或者让爸爸妈妈带你来玩。”
正说着,江若馨从客房里走出来,她刚去看望完尚云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到这番话,也走过来牵起沈听茉的手。
“茉茉,爸爸明天来接你,妈妈这边律所暂时不忙,就留在村里继续照顾小姨,等小姨身子养好些,妈妈再带小姨回榕市,到时候咱们就能见面了。”
沈听茉靠在江若馨怀里,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舍不得阿唔姐姐,舍不得康爷爷做的早饭,舍不得村里的清风暖阳,更舍不得那个藏在西厢房里,清冷又温柔的Zero哥哥。
那一晚,院子里的气氛少了往日的热闹,多了几分离别的伤感。
康爷爷特意杀了一只自家养的鸡,炖了满满一锅鸡汤,还蒸了沈听茉最爱吃的玉米饼,可饭桌上,两个小姑娘都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默默低着头,偶尔互相看一眼,眼里满是不舍。
Zero依旧是安静的,他没有过来一起吃饭,只是站在西厢房的窗边。
看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看着两个小姑娘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久久没有挪动。
他其实早就听见了堂屋的对话,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这个热闹的小院子,很快又要变回从前那般安静了,那个总爱端着热粥敲他房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少女,也会少了一份盼头吧。
康尚慈匆匆扒了两口饭,就拉着沈听茉回了东厢房。
她打开衣柜,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件淡黄色的藏服,就是白天沈听茉穿过的那件,棉麻料子柔软顺滑,领口和袖口的浅粉色小花绣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茉茉,这个送给你。”
康尚慈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藏服,轻轻递到沈听茉手里,眼神里满是珍视。
“这是我让阿妮特意改了尺寸的,刚好适合你,你带回榕市,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穿穿,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沈听茉捧着藏服,布料上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和康尚慈身上淡淡的奶香,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藏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扑进康尚慈怀里,紧紧抱着她,哽咽着说:“阿唔姐姐,我舍不得你,我不想走……这件藏服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傻丫头,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你一定要收下。”
康尚慈擦了擦她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你是我最好的妹妹,这件衣服,就当是姐姐给你的纪念,以后看到它,就要记得永利村,记得我呀。”
沈听茉抱着藏服,用力点头,她吸了吸鼻子,缓慢抬起头,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之后,小心翼翼地凑到康尚慈耳边,小手拢在嘴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阿唔姐姐,我知道你喜欢Zero哥哥。这次我回去,下次咱们见面,应该就要等到过年的时候了……
我偷偷跟你说,我希望等到过年,我再来村里的时候,Zero哥哥已经是你的男朋友了,到时候,你们要一起陪我玩,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那句直白又羞涩的期许,像一颗小石子,猛地投进康尚慈的心湖,瞬间激起层层涟漪。
她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心跳骤然加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兔子,怦怦地跳个不停。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眼神慌乱地看向门口,生怕被人听见,尤其是怕隔壁西厢房的Zero听到。
她轻轻推了推沈听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满满的羞涩与慌乱。
“茉茉,别乱说……我和Zero哥哥,只是朋友,你别瞎想。”
可嘴上这么说,她的心里却甜丝丝的,又带着几分忐忑。
她想起初见时他清冷的眉眼。
想起他扶她胳膊时的温热指尖,想起他每次接过热粥时微红的耳根,想起春日黄昏里,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那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被沈听茉一语道破,让她又羞又喜,手足无措。
沈听茉看着她通红的脸,捂着嘴偷偷笑,眼里满是狡黠。
“我才没有乱说,我都看出来了,Zero哥哥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他只是不好意思说。阿唔姐姐,你要勇敢一点,等我过年回来,一定要听到好消息!”
康尚慈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反复念着沈听茉的话,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藏不住的欢喜从眼底溢出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算是应下了这份期许。
那一晚,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张床上,说了整夜的悄悄话。
沈听茉说着榕市的趣事,说着嘴硬心软的梁翅也,康尚慈说着村里的四季,说着院里的老枣树,说着关于Zero的那些细碎小事。
夜色渐深,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枣树的新芽,像是在守护着少女们青涩又美好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序庭就驱车赶到了永利村。
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的土路上,与村里的质朴烟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宣告着离别时刻的到来。
康爷爷和阿妮早早起来做了早饭,把沈听茉的行李收拾妥当,还装了满满一大袋自家晒的红枣、干菜和玉米饼,让沈序庭带回榕市。
“城里的东西再好,也不如家里的土特产健康,带着,给茉茉和若馨尝尝。”康村长反复叮嘱着,眼神里满是不舍。
江若馨送父女俩到门口,抱着沈听茉亲了亲她的额头。
“茉茉,跟爸爸回去要听话,妈妈很快就回去,记得常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再见,你要好好照顾小姨。”沈听茉抱着江若馨,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康尚慈一直牵着沈听茉的手,从院里走到村口,脚步慢慢悠悠的,恨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
她把那件淡黄色的藏服小心翼翼地放进沈听茉的行李箱里,再三叮嘱。
“到了榕市,要好好保管,别弄脏了,记得常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你在那边的生活。”
“我会的,阿唔姐姐,我每天都给你发消息,过年我一定让爸爸带我回来!”
沈听茉踮起脚尖,在康尚慈脸上亲了一下,眼里满是不舍。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轻轻开了,Zero缓缓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身形清瘦,站在清晨的薄雾里,周身的清冷似乎被晨光冲淡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枣树下,目光落在康尚慈和沈听茉身上,长长的睫毛下,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康尚慈的目光不经意间与他相撞,脸颊又微微红了起来,她轻轻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Zero也微微颔首,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沈听茉,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温和:“一路平安。”
这是他对沈听茉说的第一句话,简短却真诚。沈听茉立刻笑着朝他挥挥手。
“Zero哥哥再见,我过年还会回来的,你要好好照顾阿唔姐姐!”
Zero的耳根微微泛红,没有回应,却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沈序庭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朝康村长和阿妮道谢。
“多谢亲家公这段时间照顾茉茉,麻烦你们了,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再来拜访。”
“不麻烦,不麻烦,茉茉是个乖孩子,我们都喜欢她。”康村长笑着摆手。
终于,到了要上车的时候。沈听茉紧紧抱着康尚慈,哭着说:“阿唔姐姐,我会想你的,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也会想你,茉茉,一路顺风。”
康尚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沈听茉坐上轿车,看着车窗缓缓升起,看着小姑娘趴在车窗上,不停朝她挥手。
轿车缓缓启动,扬起淡淡的尘土,沈听茉一直挥着手,直到轿车转过村口的弯道,再也看不见,康尚慈还站在原地,不停挥手,眼泪模糊了视线。
Zero依旧站在枣树下,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身边红着眼眶的康尚慈,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安抚:“她会回来的。”
康尚慈转过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嘴角却微微扬起,轻轻“嗯”了一声。
春风拂过,老枣树的新芽轻轻晃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两人身上。
康尚慈摸了摸胸口,那里还藏着沈听茉那句青涩的期许,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暗暗想着。
zero,等过年,等茉茉回来,我一定会勇敢一点,而你,会不会也愿意,从那个清冷的影子里,走出来,走到我身边?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晨光里,永利村的日子依旧会回归平淡,可康尚慈知道,这份平淡里,多了一份关于过年的期盼,多了一份藏在春风里,等待绽放的情愫。
而那个叫Zero的少年,也在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份离别,记下了眼前这个粉色的、温暖的少女,等着下一次重逢,等着时光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