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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检结束   一 ...


  •   一月的榕市开始降温得特别快,湿冷的风卷着细碎寒气扑在沿街玻璃窗上,汀兰阁是梁翅也父亲梁景明一手主理的闽菜馆。

      原木装潢的两层小楼藏在湖滨路街边,二楼的小包间暖意融融,暖黄吊灯垂落,桌面早早摆好了餐前茶点。

      包间内侧,梁景明靠着椅背,指尖轻轻摩挲青瓷茶杯,正和多年好友沈序庭闲谈生意上的琐事。

      两人相识三十余年,说话不用刻意客套,从食材供应链聊到新店筹备,话语从容松弛,偶尔低声交换几句行业近况。

      圆桌另一侧,汪霏月与江若馨挨在一起,两位母亲凑在一处,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两个孩子刚刚出炉的一检成绩上。

      江若馨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眉眼带着浅浅笑意:“按照这次市排名来看,珠珠稳妥能摸到榕三中的门槛。”

      “三中固然是全市前三的重高,可论资源底蕴,终究还是比附中、一中差一截。”

      “不过话说回来,以珠珠平日里贪玩散漫的性子,能稳稳踏进一三附梯队里的三中,我们夫妻俩已经很知足了。”

      汪霏月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认同。

      “确实,珠珠最难得的一点就是爱玩却不会耽误功课,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实在让人省心。”

      “要说省心,哪里比得上你家阿翅。”

      江若馨侧过头看向窗边安静坐着的少年,语气由衷赞叹。

      “我可是时常听见珠珠念叨,阿翅他整日手机不离手,课余时间照样打球、看竞赛视频,丝毫不见埋头苦读,成绩却始终稳居顶端,这次一检更是拿下全市第一,一中基本稳了吧?”

      提起儿子,汪霏月在闺蜜面前也不必刻意谦虚,唇角扬起淡淡的骄傲。

      “名次是不错,一中的录取线肯定够得上。只是我最近一直在斟酌,附中的附创班竞赛资源更强,很适合他走强基路线,还在犹豫志愿方向。”

      江若馨笑着宽慰她:“阿月啊,你大可不必这么焦虑。”

      “附中附创班声名在外没错,但一中的植基计划同样汇集全市顶尖生源,再不济三中的钱学森班也是理科拔尖赛道。这几所顶尖特色班,对于阿翅来说,本来就是任由他挑选。”

      听见素来学识广博、眼光独到的江若馨这么说,汪霏月心头悬着的大石骤然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两位母亲顺着升学的话题继续闲聊,从中考志愿填报策略,一路聊到高中寄宿生活需要备好的物品、宿舍人际交往、日常作息管理,细碎的家常话语源源不断。

      包间另一边,两位父亲的谈话也慢慢从生意转向孩子的未来。

      沈序庭轻叹一声,目光望向窗边的少年。

      “早前我还盘算,能不能让两个孩子考上同一所高中,平日里在校还能彼此照应、互相督促。”

      “如今看来,阿翅这孩子实力远远超出预期,我家珠珠怕是难以追上他的脚步了。”

      梁景明闻言爽朗一笑,语气里满是对沈听茉的欣赏,俨然将她视作半个女儿。

      “老沈你可别这么说。珠珠脑子灵活,思维活络,文科优势格外突出,一检发挥已经远超预期。每个人节奏不一样,不必拿两个孩子硬性对比,她未来自有属于自己的路。”

      大人们围坐圆桌,谈笑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融洽。

      唯独靠窗位置的梁翅也,像是自成一方隔绝的小世界,和周遭喧嚣格格不入。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舒展,虽然也常年晒太阳,但好像总是晒不黑,皮肤是温润的暖白色。

      他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大人们口中反复讨论的中考、排名、重点班志愿,一字一句飘进耳朵,却半点没能留住他的注意力。

      所有思绪早早飘向包厢之外,落在还迟迟没有现身的沈听茉身上。

      明明几天前两人就约好,傍晚准时抵达汀兰阁参加这场两家聚餐。

      他耐着性子等候许久,包厢门一次次被服务员推开上菜,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待一点点消磨掉耐心,梁翅也微微蹙起眉,指尖点开微信界面。

      置顶聊天框格外醒目,备注写着[pigpig女王]。

      沈听茉小名珠珠,他总爱调侃她叫pigpig,后缀的女王是沈听茉当初抢过他手机强行加上的,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秘玩笑。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一行文字发送出去。

      [你在哪?所有人都到齐了,我爸妈和你爸妈已经等你很久,快点过来。]

      消息发送成功,手机屏幕缓缓暗下。

      梁翅也把手机攥在掌心,每隔几秒就按亮屏幕,目光反复落在聊天对话框。

      页面安安静静,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也没有任何回复。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整整十几分钟流逝,沈听茉依旧杳无音信,既没有回复消息,也没有出现在包厢门口。

      他脑海里清晰想起沈听茉早上和他随口提起,聚餐前打算绕去西湖公园见一位什么很重要的人。

      窗外寒风呼啸,天色渐渐沉下来,暮色笼罩整条街道。

      梁翅也指尖收紧,心底隐隐升起不安。

      他直起身,轻轻拉开椅子,动静不大,依旧引起了汪霏月的注意。

      “阿翅,怎么了?饭菜马上就要上齐,准备去哪里?”

      梁翅也语气平淡,掩去心底的焦躁。

      “妈,沈听茉还没过来,消息也不回我,她之前说要去西湖公园,我过去找找她。”

      江若馨听见这话,不由得有些担心。……

      “这孩子,出门前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到现在不见人影。外面气温低,你路上小心一点,要是联系不上记得及时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梁翅也淡淡应声,顺手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出温暖的包间。

      推开汀兰阁大门,刺骨的冷风迎面扑来。

      湖滨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湿冷的寒气钻透衣料,梁翅也拢了拢外套拉链。

      汀兰阁与西湖公园距离不算远,平日里他更愿意慢悠悠步行,沿着湖畔吹吹风,可今天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烦躁,没有半分散步的心思。

      他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呼啸的寒风。

      梁翅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有线耳机,插进手机接口。

      家里崭新的无线耳机被他搁置在抽屉,他始终偏爱有线耳机踏实的触感。

      想起沈听茉总拿着自己的无线耳机调侃他。

      “不是我说,梁大少爷,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用有线耳机,刻意塑造韩系校园男神人设啊?”

      彼时他只是淡淡瞥她一眼,懒得争辩。

      思绪飘忽间,播放器自动切到李嘉格的《沦陷》,舒缓又裹挟着怅然的旋律缓缓流淌。

      出租车平稳行驶,短短十几分钟便抵达西湖公园正门。

      梁翅也扫码付完车费下车,暮色彻底笼罩整片园林。

      冬日的西湖公园游人依旧不少,散步的老人、结伴说笑的学生沿着湖岸往来,榕树繁茂的枝叶垂落,长长的气根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他沿着石板路一路搜寻,目光仔细扫过湖边凉亭、柳树下、石拱桥边。

      兜兜转转找了大半圈,终于在一棵百年大榕树下定格视线。

      树下面对面站着一男一女。

      女生背对着他,蓬松自然卷长发随意散在肩头,身上那件白色短款阿迪达斯羽绒服格外醒目,和自己身上这件黑色长款恰好是同款不同色,是前段时间两位家长约好一起购入的情侣款。

      耳机里的歌声清晰传入耳畔。

      “……真的再也不用见,不用念,你的嘴脸,我要带着我的尊严,逃离开有你的世界……”

      梁翅也脚步顿住,下意识往榕树粗壮的树干后方靠了靠。

      男生是隔壁班的林楚河,身形挺拔,样貌出众,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名次仅次于梁翅也。

      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挣扎,清晰传到梁翅也耳中。

      “沈听茉,我们分手吧。”

      沈听茉身子猛地一僵,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为什么?昨天我们还好好的,只是因为一点小事冷战,你今天就要和我说分手?”

      “我们不合适。”林楚河垂着眼,不敢直视她泛红的眼睛。

      “相处大半年,我认真想了很久,我们两个人性格太像了,一样执拗,一样不肯低头。”

      “每次产生矛盾,谁都不愿意先退让,动不动就要冷战一周,反复争吵消耗彼此,继续走下去只会越来越累。”

      “仅仅只是性格相像吗?”沈听茉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迅速蓄满泪水。

      “当初你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性格不合?你说喜欢我鲜活直白,现在这些反倒成了分开的理由?”

      “是,一开始我确实被你吸引,可长久相处下来才明白,心动撑不起日复一日的磨合。”林楚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

      “别再纠缠了,到此为止吧。”

      梁翅也倚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

      他本无意插手沈听茉的感情纠葛,每个人感情里的分分合合理应由他们自己处理,于是安静站在阴影里,打算等两人谈话结束再上前。

      零碎的回忆不受控制涌上脑海。

      林楚河当初追沈听茉只用了三天,攻势热烈直白。

      沈听茉长相亮眼,长久以来一直和自己形影不离,学校里不少人默认他们是一对,几乎没有男生敢主动向沈听茉告白。

      反观梁翅也,收到的表白数不胜数,沈听茉总打趣他是四处开屏的花孔雀。

      所以面对林楚河毫无保留的追求,沈听茉很快动心答应交往。那时她还兴冲冲跑到梁翅也面前,说起选择林楚河的缘由。

      “至少林楚河比你这个傲娇少爷温柔多了,你永远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想让你好好哄我一下比登天还难。”

      可性格刻在骨血里,从来难以轻易改变。热恋期褪去,矛盾接踵而至。

      从前她和梁翅也相伴,也会因为各式各样幼稚的小事争吵:梁翅也吃掉她的茶叶蛋、拿到巧克力没有第一时间分给她,大大小小的摩擦从未间断。

      但梁翅也从来不会长久置气,大多时候懒得和她争辩,任由她发泄情绪,简单哄两句,两人转眼就能和好如初。

      林楚河截然不同,两人同样要强,一旦吵架便陷入漫长冷战,非要僵持许久,才有人勉强低头。

      沈听茉时常陷入自我怀疑,总琢磨是不是自己太过小题大做,一次次主动选择原谅。

      他还记得,两人刚在一起不久,同班男生私下找到自己,提醒他林楚河并非真心喜欢沈听茉,不过是贪图她出众的外貌、不错的家境与优异的成绩,多半是抱着功利心思。

      梁翅也向来直来直去,不懂拐弯抹角委婉劝说,转头就把男生的原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沈听茉,劝她趁早分开。

      彼时沈听茉正深陷热恋,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认定梁翅也是心存偏见,为此和他爆发激烈争吵。

      虽然后来两人冰释前嫌,但沈听茉满心满眼都是恋人,主动找他闲谈的次数越来越少,梁翅也便下意识拉开距离,不再主动打扰。

      思绪收回,前方的对峙已然落幕。

      沈听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控制不住滚落泪水,肩膀轻轻发抖。

      梁翅也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见她不停颤动的背影。

      林楚河说完分手的理由,不敢再多停留,强压心底的不舍转身快步离开,生怕再多停留一秒,自己就会反悔。

      空旷的榕树下只剩下沈听茉一人,她缓缓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呜咽声顺着冷风飘过来。

      梁翅也静静观望片刻,终究没办法视而不见。

      他摘下有线耳机揣进兜里,迈开长腿走上前,从羽绒服口袋摸出一包抽取式纸巾,抽出几张递到蹲在地上的女孩面前,语调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哭够了没有?为了一个男生哭成这样,值得吗?”

      沈听茉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一双湿漉漉泛红的杏眼直直撞进梁翅也的视线,看清来人,所有强忍的情绪瞬间决堤。

      她顾不上蹲久发麻的双腿,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扑进梁翅也怀里。

      梁翅也身高一米八七,沈听茉只有一米六三,在他怀中显得格外娇小。

      温热的眼泪源源不断浸透黑色羽绒服面料,在布料上晕开一小块湿痕。

      女孩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断断续续的哭声萦绕在耳边。

      梁翅也略显僵硬地抬起手,象征性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尝试开口安慰,奈何天生嘴毒,温柔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口。

      “早和你说过,看人擦亮眼睛,当初非要和我争执,不肯相信提醒。”

      沈听茉埋在他肩头,哭得更加委屈,闷闷地控诉:“梁翅也!你能不能别在我难过的时候讲这种话!我现在不想听你讲道理!”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梁翅也顿了顿,语气稍稍放软,却依旧算不上好听。

      “分开也未必是坏事,总好过日后持续内耗。为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得不偿失。”

      这番话落在沈听茉耳中,非但没有抚平难过,反倒让委屈层层叠加,哭声愈发响亮。

      梁翅也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她抱着,任由眼泪打湿自己的外套。冷风穿过榕树枝叶吹过来,他微微侧过身,下意识用后背挡住迎面袭来的寒风,低声叹了口气。

      “好了别哭了,两家长辈还在汀兰阁等着我们聚餐。先平复一下情绪,要是眼睛肿得厉害,干妈看见免不了担心。”

      沈听茉摇摇头,死死黏在他身上,不肯松开:“我不想去聚餐,我现在一点都不想见人。”

      “那你打算一直蹲在这里吹风?一月份的榕市气温这么低,冻感冒了,最后难受的还是你自己。”梁翅也放缓语速。

      “先和我回去,不想上桌吃饭可以先在车上坐一会,至少和你妈妈报个平安,她在家等你很久了。”

      沈听茉沉默许久,哭声慢慢减弱,依旧舍不得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暮色沉沉,百年榕树之下,少年安静伫立,笨拙地容纳着少女突如其来的崩溃。

      梁翅也抬手轻轻扶着她的后颈,任由她在自己肩头宣泄完所有委屈,等女孩的哭声渐渐细碎、力道慢慢松懈,才轻轻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伸手替她捋了捋凌乱黏在脸颊的自然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泛红发烫的眼尾,触感温热柔软。

      “走吧,回去了。”

      语气温淡,褪去了方才的刻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两人并肩走出暮色笼罩的西湖公园,晚风依旧刺骨,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盘旋飞舞。

      梁翅也抬手拦停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先拉开后座车门,微微抬手护住车顶边缘,防止她碰头,等沈听茉蜷着身子坐进去,自己随后弯腰落座,顺手带紧车门,彻底隔绝窗外呼啸的寒风。

      车厢内暖气氤氲,干燥温热的气流缓缓包裹周身,驱散了两人身上浸透过的凉意。

      狭小的空间安静得过分,只剩下车载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响,夹杂着沈听茉时不时压抑的细微抽气声。

      沈听茉缩在座椅一侧,后背轻轻贴着冰凉的车窗,雪白短款羽绒服落了少许尘土。

      她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下眼睑,原本灵动漂亮的杏眼此刻肿得明显,眼尾一圈绯红,鼻尖通红,一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

      车子平稳驶过湖滨路,朝着汀兰阁的方向前行,一路无话。

      许久,沈听茉才缓缓侧过头,视线落在身侧坐姿端正、眉眼清冷的少年身上,声音又轻又哑,裹挟着浓重的哭腔鼻音,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梁翅也。”

      “嗯。”梁翅也目视前方道路,淡淡应声,余光一刻没有离开她低落的神情。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女孩小声发问,字句里盛满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清晰回荡在安静车厢里。

      “不然林楚河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分手?我已经很努力去迁就他了,吵架之后我愿意主动低头,冷战的时候也是我先妥协,他不喜欢的习惯我全都慢慢改掉,我明明已经很乖了,可最后被丢下的人还是我。”

      话音落下,一层水雾再次蒙上她的眼眸。

      梁翅也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藏在眼底,夹杂着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心底默默感慨,这就是青涩初恋带来的自我内耗与伤痕。

      放在从前,若是沈听茉问出这样自我否定的话,他铁定要开口调侃,甚至会打趣她是不是账号被别人顶了,完全不像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张扬自信的沈听茉。

      认识十几年,沈听茉向来鲜活热烈,很少陷入自我怀疑。

      这是第二次,他亲眼看见她哭得这般崩溃无助。

      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出两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两家还住在老城区的自建房,两栋小楼紧紧相邻,阳台隔得极近,站在自家阳台伸手几乎能够碰到对方窗台。

      他们的缘分旁人很难复刻,双方父母相交数十年,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同一家医院同一间产房先后降生。

      沈听茉比他早一个小时来到世上,从小到大总拿这件事说事,理直气壮逼着梁翅也喊她姐姐,每一次都会被梁翅也冷着脸拒绝,紧接着便是一轮无休止的拌嘴。

      幼儿园同班,小学同桌,十几年朝夕相伴,几乎从未分开。

      他们没有血缘,却早已胜似家人。

      那是一个周三傍晚,汪霏月在医院值班,梁景明守着汀兰阁走不开。

      梁翅也便去到隔壁沈听茉家中陪着她写作业。

      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砂糖橘,两人一边刷题一边闲聊,氛围悠闲。

      彼时梁翅也刚入手一台新款掌上游戏机,沈听茉好奇不已,不停拉扯他的胳膊,想要抢先体验。

      拗不过她,梁翅也想着两家距离不过几步路,来回很快,打算回家去取。

      他出门仓促,身上没有携带手机,沈听茉手机被江若馨带走了,就怕她多玩。

      刚踏出沈家院门,拐进窄巷,他赫然看见自家二楼窗口飘出黑烟,隐约窜起细碎火苗。

      木质老房最怕起火,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梁翅也心头一紧,立刻朝着巷口小卖部狂奔,跟老板借手机,冷静拨打119,清晰报出详细地址。

      另一边,沈听茉无意间抬头望向窗外,一眼瞥见梁家升起的烟火。

      一瞬间,所有轻松尽数消散,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结。

      她脑子一片空白,鞋子左右穿反都浑然不觉,赤脚踩过冰凉地板跌跌撞撞冲下楼。

      等她赶到时,消防车已经抵达,拉起警戒线,消防员严防任何人靠近火场。浓烟滚滚,遮蔽黄昏的天空。

      沈听茉死死扒着围栏,浑身剧烈发抖,眼泪疯狂滚落,嘶哑地央求消防员。

      “求求你们让我进去!里面还有我的朋友!他刚刚回去拿东西了!”

      “小姑娘不要冲动,火场危险,不能进去!”

      “都怪我……”沈听茉摇摇欲坠,满心都是自责。

      “要是我不吵着看游戏机,他就不会回家,就不会遇上火情,全都怪我……”

      恐惧与愧疚层层包裹住她,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晕厥。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熟悉的声音慢悠悠从身后响起。

      “哭丧呢?我不是好好在这里吗?小哭包吧你。”

      沈听茉猛地回头,看见梁翅也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拎着两根冰棒,安然无恙。

      她再也绷不住,直接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哽咽着念叨,还以为他出事了。

      梁翅也清清楚楚明白,那次她崩溃落泪,是极致的后怕与担心。

      也是那一回,一向嘴毒、不擅长安慰人的他,硬生生憋出几句温和的话安抚她。

      可这一次,让她痛哭流涕的,却是一个相处短短大半年的外人。

      梁翅也收回纷飞的回忆,转头看向眼眶通红的沈听茉,语气难得褪去所有尖锐,认真平稳。

      “别随便否定自己,分手从来代表不了你很差。”

      “两个人分开,大多只是不合适。他当初主动追求你,喜欢你的直白热烈,相处久了又无法接纳你的棱角,前后矛盾的人是他,不是你。”

      沈听茉抿着嘴唇,小声嘟囔:“可是我以为我们可以慢慢磨合好的。”

      “磨合也要建立在两个人都愿意退让的基础上。”梁翅也缓缓开口。

      “我们从小到大也经常吵架,会因为我吃掉你的茶叶蛋、拿到巧克力没有第一时间分给你闹别扭。”

      “但我不会和你长期冷战,闹过之后总会顺势和解。我清楚你的性子,你也懂我的别扭。我和你的相处模式,不能照搬到你和林楚河身上。”

      沈听茉沉默下来,低垂着眼帘,情绪依旧低落。

      梁翅也静静看了她片刻,心里已经做好打算。

      两人穿开裆裤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十几年的情谊摆在眼前。

      他清楚江若馨和沈序庭思想保守,若是知晓沈听茉早恋还惨遭分手,免不了一番严厉说教,还会收紧对她的管束。

      这件事,他决定帮她隐瞒到底。

      “等会儿回到汀兰阁,长辈一定会问你迟到的原因,也会留意到你眼睛红肿。”梁翅也率先开口,有条不紊安排说辞。

      “我们统一口径串供。”

      沈听茉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那我要怎么说?万一被爸妈看穿怎么办?”

      “按照我讲的来讲,沉着一点,不要心虚。”梁翅也条理清晰地交代。

      “你就说下午顺路去西湖公园,帮以前小学班主任整理校庆留存的旧照片,耽搁了大量时间。手机放在背包夹层里面,全程静音,没有看见消息。”

      “那眼睛红怎么解释?”沈听茉紧张地眨了眨眼。

      “就说湖边风太大,灰尘吹进眼睛里,反复揉搓了很久,所以眼周泛红。记住,不要一提眼睛就慌乱,坦然一点。”

      梁翅也继续补充。

      “不管我爸妈,还是你爸妈怎么追问,说辞保持一致。一旦有人向我求证,我会顺着你的话帮忙佐证。”

      从小到大,两人无数次互相打掩护,偷偷外出、熬夜玩手机、偷吃零食,从来没有失手过。

      沈听茉认真把每一句话记在心里,轻轻吸了吸鼻子:“真的不会露馅吗?”

      “放心。”梁翅也淡淡挑眉,语气笃定。

      “只要你不要中途自乱阵脚。”

      沈听茉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微微歪头,将脑袋倚靠在他的肩膀。

      车厢外夜色沉沉,沿街路灯次第向后掠过,暖光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上。

      梁翅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不动声色调整坐姿,替她挡住车窗渗进来的微弱冷风。

      出租车缓缓减速,汀兰阁暖黄色的招牌灯光遥遥映入视野。

      “快到了,调整一下情绪。”梁翅也轻声提醒。

      沈听茉点点头,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努力压下喉间残留的酸涩,准备一同走进灯火通明的菜馆,将刚刚榕市冬夜榕树下那场心碎的分手,悄悄藏进只有她和梁翅也知晓的秘密里。

      出租车稳稳停在汀兰阁门口,暖黄灯光倾泻而下,将湿漉漉的路面映出一层柔光。

      梁翅也率先推开车门下车,随后伸手护住车顶,等沈听茉小心翼翼踏出车厢。

      女孩下车时还有些失神,指尖下意识攥紧羽绒服下摆,眼眶依旧泛着醒目的红。

      梁翅也不动声色往她身侧靠了半步,恰好将她半挡在身后。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屋内的说笑声一齐朝这边涌来。

      汪霏月最先抬眼望过来,放下手中茶杯。

      “总算回来了,我们还商量着要不要再打电话问问情况。”

      江若馨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眉头轻轻一蹙,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珠珠,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出什么事了?”

      沈听茉心脏猛地一跳,紧张悄悄攀上四肢,她下意识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梁翅也,想起两人在车上敲定的说辞,稳住气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妈,没事,傍晚在西湖公园待太久了,湖边风特别大,灰尘吹进眼睛里,我揉了好半天,一直有点发痒。”

      江若馨半信半疑,微微前倾身子,想要凑近细看:“风吹进眼睛能红成这样?别是在路上受委屈了。”

      眼看就要招架不住,梁翅也适时开口,语气平淡从容,完美接上串好的口供。

      “干妈,确实是这样。她下午去西湖公园帮小学班主任整理校庆老照片,耽搁很长时间。”

      “手机塞在背包夹层开了静音,一直没看见我们发的消息。我联系不上她,才专门打车过去找人。”

      他叙述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场。

      沈序庭若有所思点点头:“原来是帮忙老师做事,难怪迟迟赶不过来。”

      梁景明笑着打趣:“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阿翅找人倒是积极。菜已经陆续上齐,快过来坐,菜凉了口感就差了。”

      汪霏月招手示意两人落座,视线掠过沈听茉泛红的眼尾,温和叮嘱。

      “榕市最近昼夜温差大,湖边风又湿冷,出门记得多留意。等会儿喝点热汤暖暖身子,缓解一下眼睛不适。”

      沈听茉小声应下,乖乖拉开椅子坐下,刻意避开母亲持续打量的目光,伸手拿起桌上温热的茉莉花茶抿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稍稍平复了她紧绷慌乱的心绪。

      她悄悄在桌子底下伸出脚尖,轻轻碰了碰梁翅也的小腿,像是无声道谢。

      梁翅也感受到触碰,眼皮都没抬,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算作回应。

      可江若馨心里依旧存着一丝疑虑,没有完全放下。

      “整理照片要这么久?从傍晚等到现在,足足一个多小时。”

      沈听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脑子飞速运转:“那些旧照片堆放很多,老师需要筛选分类,还要登记打包,人手不够,我便多搭了把手。本来打算早点动身,结果收拾完天色都暗下来了。”

      “小学老师还和你有联系,难得。”江若馨缓缓开口,还想继续追问细节。

      “恰好前段时间偶遇,老师知道她有空,就顺口拜托了。”梁翅也适时补充,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我们赶到公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路上不好打车,来回耽误不少时间。”

      几句话严丝合缝,前后说辞完全一致,找不到漏洞。

      江若馨细细打量两人神色,沈听茉虽然情绪低落,却看不出撒谎的慌张;梁翅也一向沉稳,从来不会随口编造谎话。疑虑慢慢消散,不再继续深究。

      “算了,事情办完就好,下次出门记得把手机拿出来,调响铃声,免得所有人干等着担心。”

      “我记住啦妈。”沈听茉轻轻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服务员推门进来,端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鲍鱼排骨汤,浓郁鲜香扑面而来。

      汪霏月拿起公勺,先给沈听茉盛了满满一碗汤:“多喝点热汤,驱散寒气,眼睛不舒服也能缓和些。”

      “谢谢干妈。”沈听茉低头捧着瓷碗,氤氲热气模糊视线,刚好掩盖住她眼底还未褪去的酸涩。

      方才榕树下那场难堪的分手、止不住的眼泪、心底密密麻麻的难过,全都被好好藏了起来。没有人知晓,她刚刚经历一场心碎。

      梁翅也坐在她身侧,不动声色留意着她的状态。看见她只是小口抿汤,几乎没有动桌上的菜肴,趁着长辈交谈的间隙,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

      “多少吃一点,空腹容易胃疼。”

      沈听茉侧过头看向他,暖黄吊灯落在少年清冷的侧脸上。

      全世界只有他清楚,她眼底泛红不是风沙所致,是为一段仓促落幕的初恋痛哭。

      是他替她守住秘密,配合她编织说辞,替她挡住长辈的追问。

      她轻轻点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鱼肉慢慢咀嚼。

      席间,大人们重新聊回学业,说起一检成绩、高中志愿,谈起附中附创班、一中植基计划和附中附创班的取舍。

      沈序庭笑着感慨:“本来还指望两个孩子能考上同一所高中,互相照应,现在看来难度不小。”

      江若馨跟着附和:“顺其自然吧,孩子们自有打算。”

      沈听茉安静听着,没有插话。一想到林楚河,心口依旧隐隐发闷。

      梁翅也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趁着大人们闲谈,桌面下悄悄推过去一碟桂花糕,依旧是一副冷淡模样,声音压得极低:

      “别胡思乱想,吃饭。”

      沈听茉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鼻尖又是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

      漫长的晚餐还在继续,汀兰阁包厢暖意融融。

      一场属于少女的青春期失意,被青梅竹马默契的谎言稳稳包裹,藏在喧嚣饭桌之下,成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冬夜里不能言说的秘密。

      圆桌另一侧,沈听茉身侧坐着妹妹沈楚瑶。

      小姑娘今年刚上六年级,心思剔透,一眼就瞧出姐姐兴致恹恹,指尖无意识摩挲瓷碗边缘,一筷子菜都懒得主动去夹。

      沈楚瑶拿公筷夹起一块油亮红润的荔枝肉,轻轻放在沈听茉碟子里,侧过头压低声音打趣,眉眼带着狡黠。

      “姐姐,再不动筷子,这盘荔枝肉可要全部落进阿翅哥哥肚子里咯。”

      汀兰阁的荔枝肉是店里招牌,酸甜酱汁裹着炸得酥脆的里脊,是沈听茉从小到大最偏爱的一道闽菜。

      沈听茉哪里听不出妹妹的言外之意,沈楚瑶看似争抢美食,实则是想方设法哄自己多吃一点。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点浅淡笑意,拿起筷子慢慢将碟子里的荔枝肉吃下。

      坐在隔壁的梁翅也尽收眼底,不动声色拿起公勺,接连往沈听茉盘中添菜。鲜嫩的清蒸鱼块、焖得软烂的板栗、清甜的时蔬,层层叠叠堆满餐盘。

      他动作自然流畅,旁人只当是青梅之间寻常照料,唯有沈听茉清楚,他向来很少主动给人布菜。

      可梁翅也自己面前的餐盘几乎干干净净,桌上佳肴满席,他却没怎么动过几口。

      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沈听茉微微耷拉的眉眼上,看着她强撑情绪、机械咀嚼的模样,少年心底沉甸甸堵着一块,胃口尽数消散。

      旁人闲谈的欢声笑语萦绕耳畔,他却半点无心享用晚餐。

      宴席缓缓走向尾声,餐盘陆续被服务员撤下。几位长辈依旧意犹未尽,围绕生意、孩子的学业继续畅谈,茶水续了一轮又一轮。

      梁翅也原本低头漫不经心划着手机屏幕,余光忽然感受到鞋尖被人轻轻踹了一下。

      他抬眼,正对上沈听茉望过来的视线。

      少女眼底藏着烦闷,无声传递想要出去透气的念头。

      十几年默契无需多余言语,仅仅一个对视,彼此便能读懂心思。

      梁翅也微微颔首,随后站起身,语气从容向众人开口:“外面风稍微小些了,吃得有点撑,我带沈听茉出去走一走,吹吹风消食,一会儿就回来。”

      江若馨没有多想,随口叮嘱:“外面气温低,别走远,记得早点回来。”

      “知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暖意融融的包厢,推开汀兰阁大门,湿冷的晚风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湖滨道路上清冷的气息。

      沿街路灯绵延向远方,路面残留着傍晚微风带来的湿气,泛着淡淡的反光。

      沿着人行道缓步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边摆放着一张木质公共长椅。

      梁翅也率先走过去坐下,黑色长款羽绒服铺开大半椅面。

      沈听茉没有丝毫客套,径直挨着他身侧落座,肩膀距离他很近。

      夜风陡然加剧,卷起寒气扑在脸上。

      梁翅也瞥见沈听茉下意识缩了缩脖颈,鼻尖很快冻得泛红。

      他沉默着抬手,解下自己脖子上深灰色针织围巾,不由分说绕到少女颈间,一圈一圈仔细围好,将她半张脸都浅浅裹住。

      围巾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洗衣液气息,隔绝了刺骨冷风。

      沈听茉攥紧围巾边角,沉默几秒,积攒许久的情绪再度翻涌,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自我否定。

      “梁翅也,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我努力迁就,学着妥协,最后还是留不住人。”

      梁翅也侧头看向她,暖黄路灯落在少女湿漉漉的眼睫上。

      他喉结滚动,心底暗自发愁。

      他向来不擅长哄人,从小到大争执大多是沈听茉闹脾气,他简单敷衍两句便能糊弄过去。

      面对此刻深陷内耗、格外难哄的沈听茉,所有说辞堵在喉咙,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抚平她心里的褶皱。

      寻常讲道理的方式只会适得其反,温柔宽慰的话语他又实在不擅长组织。

      梁翅也不动声色将手机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屏幕微微倾斜,避开沈听茉的视线。

      指尖飞快点亮屏幕,点开对话框,快速输入一行文字:[女生失恋之后不断怀疑自己,陷入内耗,该怎么安慰,不要讲大道理]

      发送完毕,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静静等待回复,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望向远处的湖滨路,假装欣赏夜景,实则一心留意AI给出的回答。

      沈听茉没有察觉他小动作,自顾自低声倾诉:“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我的脾气太执拗,总是控制不好情绪……如果我学着更温顺一点,是不是林楚河就不会选择分开。”

      梁翅也余光飞快扫过手机弹出来的建议,默默在心里梳理措辞,一边暗自斟酌话术,一边轻声回应。

      “感情分开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过错,不要全部归咎自己。”

      说完他顿了顿,想起AI提示可以多倾听,不要急于反驳,放缓语调。

      “你愿意和我说说,你们最后一次冷战,是因为什么事情吗?”

      沈听茉微微一怔,原本以为他又会像之前一样直白点评对错,没想到他愿意静下心听自己倾诉。

      晚风掠过树梢,两人并肩坐在冬夜的长椅上,少年一边偷偷刷新页面翻看安慰技巧,一边耐心陪着身侧心事重重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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