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河啊弯又弯》章敏之

5、大雨滂沱

　　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夏日上午，天空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村民们都忙着收拾摊在麦场上准备晾晒的麦穗。爱琴却一反常态，不在街道里“巡游”，倒是拖着拐杖，面色蜡黄地在麦场里转悠。人们以为她要帮忙，好心提醒：

　　“爱琴这是会给人帮忙了，当了娘了就是不一样了，进步了。”

　　“爱琴吖，你快别忙活了，照顾好你自己呢。别再把自己摔了，伤了孩子了。”

　　“哟，今天不巡逻了，改当队长了，监工来了。”

　　“爱琴啊，好好吃饭啊，你看你瘦了好多啊，是不是怀了孩子吃不下饭啊。你看你都很久没有来过我家了。”

　　“爱琴啊，你几个月了，谁照顾你呢现在？”

　　“爱琴，算了，问啥也是白问。”

　　“爱琴......”

　　爱琴在村民们的问候里继续痴呆，村民在自己的问候里也逐渐漠然。直到暴雨如注，人们好不容易收拾利索回家了以后，才在一片混乱中觉察，他们眼里那个瘦弱无害的爱琴发了疯似地在注满了雨水的麦场里胡乱地奔跑，踢倒那一堆堆原本排列地整整齐齐的麦垛。

　　激动的村民子弹似的一个个又穿向那长成了湖水似的麦场，七手八脚地把倒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捣乱”的爱琴强硬地拽开。

　　“这死姑娘，弄啥个呢今天？”

　　“爱琴，你今天是发什么疯了？”

　　“爱琴，停下......”

　　看着一捆一捆浸湿了的麦穗，队长心疼极了。一个溜子没控制住，看着队长一脸铁青，转身就给了爱琴两个巴掌。

　　爱琴激动的情绪总算是短暂地安定了下来。

　　“滚，滚回去，没用的东西。你以为自己是谁，真以为自己是宝贝了。要不是大家可怜你，你以为你还能在村子里呆着。滚，滚回去，白眼狼的东西。除了添麻烦，你还会干什么。”

　　溜子的一番话，似乎让在场的人气消了一半。

　　麦垛再次被重新整整齐齐地码好，人们又再次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下每个垛子上的苫布是否牢靠，方才放心地离开。

　　可当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早就没了踪影。

　　罢了罢了，这个经常疯癫的女人，谁知道又哪里不对劲了。估计是怀孕不舒服闹得吧。算了。有什么好计较的。那些麦垛子，好好晒晒，不打紧的。

　　当人们还在为刚才惊魂未定的“事故”回味的时候，风雨里却突然传来村里人奔走相告的急切声音，在雨声的喧嚣中奋力传播开来。

　　“她哥在哪儿，他哥在哪儿，爱琴被卡车撞了！爱琴被卡车撞了！爱琴被卡车撞了！”喊的人是村头的王会计，他每日往返于镇上，刚才在村口看见了躺在路边的血泊里的爱琴，旁边停着一辆卡车，司机正急得团团转。

　　卡车司机说，他刚从县城送完货回来，路过村口时，没看见雨里有人，等发现爱琴时，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村民们许是为刚才的事情心存内疚，顾不得深究，赶忙把爱琴抬到附近的诊所，诊所的田大夫被吓了一跳，从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凭着自己在村里十几年的行医经验，他还是如实地告知大伙，自己无能为力，爱琴虽不是个全人，但是关乎生命的事情，他从不含糊，他催促着大伙赶紧送人去镇医院。

　　有人找了辆拖拉机，爱琴被一干人等送去了几公里外的镇医院。一路上，雨越下越大，拖拉机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爱琴躺在车斗里，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没人能听清。

　　送到镇医院后，医生抢救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人保住了，可孩子没了。”爱琴的哥听了，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唉声叹气地说：“造孽啊，这孩子本来就不该来。”

　　爱琴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被哥嫂接回了陶南村，送到了她父母留下的老屋清代留下来的老屋里。老屋已经很久未有人来过，墙皮早就脱落了，屋顶甚至还有几处漏雨的地方，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爱琴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不说话，也不吃饭。

　　从那以后，爱琴就很少走出老屋了。村民们偶尔会看见她坐在老屋门口的石阶上，拄着那根系着红绳子的拐杖，望着远处的莲花河，一言不发地发呆。

　　有时她会摸自己的肚子，像是在怀念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大约过了半年，村民们发现，爱琴再也没有从老屋里走出来过。

　　有人去敲她的房门，没人应答；推开门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只是那件褪了色的红色毛衣和蓝色的喇叭裤被胡乱地扔在地上，爱琴却不见了。

　　有人说，看见爱琴在一个清晨拄着拐杖往村外走，朝着莲花河的下游去了；也有人说，她被一个男人接走了；还有人说，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说不定是掉进莲花河里了。

　　可不管怎么说，陶南村的巷子里，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拄着拐杖、穿着红色毛衣的痴傻女人。

　　爱琴终究是走了，父母以爱之名召唤而来的爱琴终究在爱的缺憾里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家。

　　爱琴的老屋就这样空了下来，那座村里仅存的清代土楼，在风雨侵蚀下只剩了几根焦黑的木柱，倔强地站立着，像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