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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人吃,两人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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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对她的态度也悄然变了些,尤其是村里的女人们,同为女性,那份天然的怜悯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命触动。
见了她,总会有人主动端出一碗热乎的饭食,语气也柔和了许多:“爱琴,过来吃口热的。”
好心的奶奶还会颤巍巍地把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鸡蛋煮上一个,小心翼翼地塞到她手里,“吃吧,吃吧,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她们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眼神里交织着同情、好奇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然而,爱琴似乎并不能理解这份叠加在她身上的特殊关注,更无法将腹中的胎动与“孩子”这个概念联系起来。
她对大部分送到手边的食物表现出一种固执的抗拒。
有时,她会瞪着那碗油汪汪的面条或那个白嫩的鸡蛋,眼神里充满困惑,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恐惧,然后猛地推开,或者干脆连碗一起打翻在地。
她只在自己饥饿到难以忍受时,才会挪到哥哥家那个低矮的院门外,既不敲门,也不叫喊,只是像截木桩似的站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紧闭的门扉。
哥哥一家因她怀孕的事,更觉丢人现眼,避之不及。
只有嫂子在家,又被她堵个正着的时候,才会一边恨恨地抱怨着“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讨债鬼”,一边从厨房角落摸出一块干硬的馍馍,像打发乞讨者般远远地丢给她。
于是,在孕期最需要营养的大部分时光里,爱琴依然是饥一顿饱一顿,那个在她体内悄然生长的生命,仿佛是在汲取她本就匮乏的生命力。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爱琴的行为越发反常。她似乎被一种内在的、无法言喻的不安攫住了。
她停留在河边的次数变多了,常常对着浑浊的流水一坐就是半天,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摸着胀硬的肚皮,动作时而轻柔,时而粗暴。
有一次,卖豆腐的孙寡妇看见她突然用力捶打自己的腹部,嘴里发出愤怒的、含糊不清的音节,仿佛在驱赶一个寄生在体内的怪物。
但下一刻,一阵剧烈的胎动似乎又让她感到了什么,她会突然停手,表情变得茫然,甚至带着一丝初生婴儿般的无措。
她睡得越来越不安稳,有时深夜,邻近的村民能听到她在那座破败的老屋附近发出梦魇般的呻吟或突兀的叫喊。
她那原本就脆弱的理智的堤坝,在身体激素的剧烈变化和生理不适的持续冲刷下,正一点点地瓦解、崩裂。
那些曾被压抑的恐惧、混乱和源自本能的挣扎,正寻找着一个决堤的出口。
只是谁也没有真正意识到,这场缓慢酝酿的风暴终将猛烈爆发。
谁也没想到,这个让村民既好奇又同情,让家人既讨厌又憎恶的孩子,最终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
而那个决定性的、滂沱的雨天,正携带着它所有的偶然与必然,一步步向这个可怜的女人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