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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那个叫林远的人(上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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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念又去了那家酒吧。
她知道不该去。
那天早上在垃圾堆旁边醒来的场景,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紫红色褪成了青黄色,碰一下还是疼。阿蘅把她家的钥匙给了她,她贴身装着,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还在。
可她还是去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在家待不住。
那天从阿蘅家回来之后,她没再回过自己家。她住在阿蘅家,睡阿蘅的床,穿阿蘅的衣服,吃阿蘅做的饭。阿蘅的父母以为她是同学来借住,也没多问。反正家里小,挤一挤也能住。
但沈念知道不能一直这样。
阿蘅要上学。高三了,功课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下晚自习。沈念不用上学——她休学了,理由是“身体不适”。其实是懒得去。反正父母不管,老师也懒得管。
白天阿蘅不在家的时候,沈念就一个人待着。看电视,发呆,睡觉。有时候出去走走,在巷子里转悠,看那些老太太晒太阳,看那些小孩跑来跑去。
很无聊。
所以那天晚上,阿蘅去上晚自习之后,沈念一个人出了门。
她坐公交车去了那家酒吧。
不是想喝酒。就是想去坐坐。那里有音乐,有人,有灯。比阿蘅家那个安静的小客厅热闹。
酒吧还是老样子。五颜六色的灯在头顶转,音乐震得人胸口发麻,空气里混着酒味、烟味、香水味。吧台后面站着那个瘦高的调酒师,正在擦杯子。
沈念走到吧台前,坐下。
“老样子?”调酒师问。
沈念点点头。
调酒师转身调酒。他的动作很熟练,摇酒壶在他手里翻来翻去,冰块哗啦哗啦响。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调酒师应该记得。
“哎。”她叫他。
调酒师回过头。
沈念问:“三天前晚上,我在这儿喝酒,后来怎么了?”
调酒师看着她,没说话。
沈念说:“我不记得了。你记得吗?”
调酒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喝多了,自己走的。”
“一个人?”
“一个人。”
沈念看着他。
调酒师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是不是在说谎。
沈念没再问。
调酒师把酒推到她面前。橙黄色的液体,杯沿上插着一片柠檬。
沈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有点甜,有点酸,有点苦。
她坐在那儿,慢慢喝着。
酒吧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个年轻人,在玩骰子。靠墙的卡座里有一对男女,凑得很近,在说话。吧台另一头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人喝闷酒。
沈念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喝完第二杯,她站起来,想去洗手间。
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
沈念低头看。那只手很大,皮肤很黑,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她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三十多岁,寸头,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的金链子。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
“小妹妹,一个人喝酒啊?”男人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
沈念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往前凑了凑,那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松开。
“陪哥哥喝一杯?”他说。
沈念说:“把手拿开。”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脾气不小。”他回头看了身后那两个人一眼,那两个人也笑了。
沈念没理他们,伸手去拨那只手。
但那只手很用力,她拨不开。
“我说了,把手拿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冷下来。
男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玩味的光。
“我要是不拿呢?”他说。
沈念盯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念抬起手,把手里那杯酒泼在他脸上。
男人愣住了。
酒从他脸上流下来,滴在他的花衬衫上,滴在地上。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沈念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放,转身就走。
但她没走出几步,就被拉住了。
那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想走?”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但那笑意让人发冷。
沈念被拽了回去。
她撞在那男人身上,鼻子撞在他胸口,酸得她眼眶发酸。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男人脸上的酒还没擦,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笑着,但那笑容一点都不好看。
“泼了我一脸酒,就这么走了?”他说,“小妹妹,你得陪哥哥喝几杯,这事才算完。”
沈念说:“你放开。”
男人没放。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围上来,把她堵在中间。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角落里那几个玩骰子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卡座里那对男女还在说话,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在擦杯子,擦得很认真。
没人过来。
沈念忽然想起,阿蘅说过,那天晚上她在酒吧门口等了一夜。
可今天阿蘅在上晚自习。
今天没人等她。
“放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男人笑了。
“不放。”他说,“你陪我喝高兴了,我就放。”
他拉着沈念往卡座那边走。
沈念挣了一下,挣不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她手腕生疼。
她被他拖着走。
穿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穿过那些震耳的音乐,穿过那些视而不见的人。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拖向屠宰场的动物。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放开她。”
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音乐里,她听得清清楚楚。
男人停下来。
沈念转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们面前。
他穿着件灰色的T恤,洗得发白,领口有点松。牛仔裤,运动鞋,都是旧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毛。脸很瘦,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很亮。
沈念看着那张脸,觉得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是谁。
男人也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笑了。
“你谁啊?”他问。
年轻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说了一遍:“放开她。”
男人松开沈念的手,转过身,正对着那个年轻人。
他比年轻人高半个头,也壮一圈。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你他妈谁啊?”男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
年轻人还是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念。
沈念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熟悉。她在哪里见过?
男人见他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小子,别多管闲事。”他说,“这是我跟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年轻人说:“她让你放开。”
男人愣了一下。
年轻人说:“她说了两遍。你没听。”
男人盯着他,眼神变了。
“你认识她?”他问。
年轻人没回答。
男人回头看了沈念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
“认识?”他又问了一遍。
年轻人还是没说话。
但沈念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不是那种“我认识你”的眼神,是那种“我记得你”的眼神。
沈念忽然想起来他是谁了。
林远。
初中同学。
给她写过情书的那个林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林远。
沈念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初中二年级。下课的时候,有人往她桌肚里塞了一封信。粉红色的信封,封口贴着一颗心形的贴纸。她拆开看,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我喜欢你。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因为那个人就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
他叫林远。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成绩中等,长相普通。唯一的特别之处,是他的眼神。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呆,像是一直在走神。但他看沈念的时候,不呆。
沈念把那封信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他又写过几次。每次都是粉红色的信封,每次都是一行字。我喜欢你。我还是喜欢你。我会一直喜欢你。
沈念都没回。
再后来,初中毕业了。她再也没见过他。
她以为他已经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了。
可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认出她的?
他为什么要帮她?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闪过,但没时间细想。
因为那个男人又开口了。
“认识也没用。”他说,“她泼我酒,这事得有个说法。”
林远看着他。
“什么说法?”他问。
男人笑了。
“陪我们喝几杯,这事就算了。”他说,“要是不陪——”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林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替她喝。”
男人愣了一下。
林远说:“她不能喝。我替她。喝多少都行。”
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替她?”他说,“你算老几?”
林远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让那个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因为这一步,林远站到了沈念前面。
他把她挡在身后。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肩胛骨在T恤下面凸出来。但他站得很直。
“让她走。”林远说,“我留下。”
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他妈有意思。”
他回头看了身后那两个人一眼,那两个人也笑了。
“行啊。”男人说,“你留下,她走。”
林远没动。
男人说:“让她走啊。”
林远转过头,看着沈念。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走。”他说。
沈念看着他。
“走。”他又说了一遍。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等她开口,那个男人忽然伸手,一把推开林远。
林远被推得踉跄几步,撞在旁边的桌子上。桌上的酒瓶倒了,滚到地上,碎了。
男人走过去,一把揪住林远的衣领。
“让你走了吗?”他说。
林远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一拳打在他脸上。
林远的脸歪到一边,血从嘴角流出来。但他没出声。
男人又打了一拳。
他还是没出声。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她应该跑。她知道她应该跑。
但她的腿动不了。
男人松开林远的衣领,让他摔在地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念。
“小妹妹,你还没走啊?”他笑着说,“那正好。”
他朝她走过来。
沈念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她回过头。
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他站在她身后,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沈念被夹在中间。
前面的男人走过来,伸手想拉她。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她的时候,林远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一头撞在那个男人身上。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扭打起来。
林远打不过那个男人。他太瘦了,力气也太小。他被压在下面,那个男人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打在他脸上。
“林远!”沈念叫出声。
她想冲过去,但被身后那个人拉住了。
“别急。”那个人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她脖子上,“马上就轮到你。”
沈念挣了一下,挣不开。
她看着林远被打。一拳,两拳,三拳。他的脸已经肿了,血从鼻子、嘴角流出来。但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放心。
好像在说:你没被抓住,那就好。
沈念看着那眼神,忽然想起初中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写信。她以为那只是小男生的冲动,过段时间就忘了。
可他没忘。
他还在。
“住手!”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停下来,往那边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
“我已经报警了!”那个保安喊,“警察马上就到!”
男人从林远身上站起来,看了保安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
“走。”他说。
那三个人迅速穿过人群,从后门跑了。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音乐又响了。人们又开始说话,喝酒,玩骰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人。
林远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血从他头上流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小摊。
“林远。”沈念叫他的名字。
他没反应。
“林远!”她又叫了一声,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的眼睛闭着。脸肿得不成样子,全是血。
沈念伸手想扶他,但手抖得厉害,碰都不敢碰。
然后她看见他肚子上的T恤破了一个口子。
那个口子周围,洇出深红色的血。
不是打出来的那种血。
是捅出来的那种血。
沈念愣住了。
她想起刚才混乱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银色的。亮的。
刀。
那个人有刀。
“林远!”她的声音都变了。
他还是没反应。
沈念跪在那儿,看着那些血从他的T恤里渗出来,越渗越多。她想按住那个伤口,但手抖得根本按不住。
“来人啊!”她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周围的人都看着她,没人动。
沈念觉得自己要疯了。
就在这时,有人从她身后冲过来,蹲在她旁边。
是阿蘅。
她穿着校服,书包还背在身上。她的脸惨白,眼眶红着,但她蹲在那儿,看着林远,看着那些血,没有慌。
“打120了吗?”她问。
沈念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蘅没等她回答,直接从沈念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20。
“有人被捅了。”她对着电话说,声音很稳,“在‘夜潮’酒吧。快一点。”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沈念手里。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件校服,叠起来,用力按在林远肚子的伤口上。
血很快浸透了那件校服,染红了她的手。
但她没松手。
她按着,按得很用力。
“林远。”她叫他,“林远,你别睡。”
林远没反应。
“林远!”她声音大了一点,“你睁开眼睛!沈念在这儿!你看她一眼!”
林远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沈念。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林远!”阿蘅又喊。
没反应。
沈念跪在那儿,看着那张满是血的脸,看着那个闭上的眼睛,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有个男生给她写过很多封信。粉红色的信封,一行字。她没回过,也没在意过。
她以为那只是小男生的冲动。
可那个小男生,现在躺在她面前,流着血。
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