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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醒来」 情节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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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肋骨的钝痛先醒了,在她睁开眼之前。左肋像被刀刮过,每一次呼吸都从骨头缝里往外扎。她想翻身,左手腕被箍住了。一只男人的手。灰白的,僵硬的,拇指压着她的脉搏,已经压不出起伏了。
她甩开它。
手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那个声音从地面反弹回来,钻进她后脑勺,头皮麻了一下。
然后画面撞进来了。有人在解她的扣子,粗粝的手指从喉咙往下滑,指甲边缘刮过锁骨,一道刺痛跟着往下走。她推不动。肩膀被按住了,那个人压在她身上,呼吸里有烟草味,还有一层更淡的,像铁锈被体温蒸出来的味道。她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有“嘶”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漏了气。
之后的画面全碎了。路灯的光从很低的视角被看到,地面是湿的,闪着碎光。有人从背后把她拖向暗处,后背蹭过粗糙的水泥墙,布料的凉气贴着脊骨往上爬。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拇指和食指压着气管两侧,气被堵住了。她听见自己气管被压扁时发出的细响。
然后她靠着铁门喘气。铁门是凉的,锈粉隔着校服渗进皮肤,一节一节地贴着她的脊骨往上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嵌着干壳,掌心的纹路被暗红色的粉末填平了。她攥了一下拳头,干壳沿着掌纹裂开,碎末掉在膝盖上。
地上有一摊暗红色,半干的,边缘发黑。旁边有一把折叠刀,刀刃上也沾着同样的颜色。
巷口传来脚步声。
阿蘅站在那里。
校服蓝白色的,洗得发白,肩膀到袖口的布料已经被磨薄了,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书包垮在右肩上,肩带滑落了一半,她没有扶。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被汗打湿过又风干,结成几缕贴在鬓角。
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刚哭完那种薄薄的粉红,是哭过很久之后从眼睑底透上来的颜色。
阿蘅的视线从刀刃上滑过去,没停。到了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灰白的蜷着的手指,磨花的金戒指,指甲缝里的黑泥。然后她看向沈念的手。沈念的手指缝里还嵌着那些干壳,正对着巷口路灯的方向。阿蘅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抿到发白。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念念。”
沈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砂纸,一句话都挤不出来,只发出一点气声。
阿蘅蹲下来。膝盖落在离那摊暗红色不到一尺的位置,布料蹭过地面,沾上深色的印痕,她没有低头看。她伸手,指尖碰到沈念的脸颊,凉的,带着晨风的温度。
沈念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上铁门,咚的一声闷响,在巷子里弹了一下又散了。
阿蘅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沈念,嘴唇动了动,然后收回手,低头解自己的校服外套。拉链卡了一下,她拉第二次才拉开。动作不快,但手指在抖,拉链头在齿条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沈念身上。布料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微暖的,碰到沈念冰凉的肩膀时,温差激得沈念又缩了一下。阿蘅把外套往上拢,裹住沈念的脖子,领口的毛边蹭着她的下颌。衣襟在胸前交叉掖好,手指碰到锁骨时,凉意从布料外面渗进来。
然后阿蘅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折,拉过沈念的手,从拇指开始擦。干壳碰到纸巾边缘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被一点点蹭下来,碎成更细的粉末粘在纸巾上。阿蘅的动作很慢,但力气不轻,每一下都按实了再搓,指腹的力道透过纸巾压在沈念的掌纹里。她换了一张,又换了一张。拇指上自己也蹭上了暗红色的粉末,她不擦,继续搓沈念的指缝。
“别管我。”沈念说。声音劈了。
阿蘅没有抬头。
“会连累你。”
阿蘅擦完了。她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来塞进口袋,把沈念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拇指在掌心最深的纹路上又蹭了一下,确认那些壳都清掉了。
“你已经连累我七年了。”她说,“我认了。但认的不是命,是认定你了。”
沈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阿蘅站起来,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路灯的余光和渐亮的天光混在一起,落在她掌心里。
“能站起来吗?”
沈念试了一下。手掌撑上地面时压到那片湿滑的东西,凉,黏。她用力把身体往上顶,膝盖从水泥地上脱离的那一下,半个身子往右边歪。阿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往她那边侧了侧身,用肩膀把她顶住,左手从沈念身后环过去卡在腰侧,手指避开了那块淤青。阿蘅的肩膀很窄,撑住两个人的重量后,膝盖微微弯了一点,但没有往后撤。
“走。”
“去哪儿?”
“我家。”
沈念回头。刀还躺在那里,刀刃上的暗红在晨光里变了颜色,比深夜里浅了一些。那只手,磨花的金戒指,地上干涸的暗红色。阿蘅的肩膀挡在她和巷子之间,遮住了大部分视线。
“先走。”阿蘅没有回头。
沈念被她拖着往前走。左腿膝盖每落一步都像在碎,她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走得很慢。阿蘅的步子放得和她一样慢,走三步停一下,让她缓一口气。到巷口的时候阿蘅的膝盖也弯了一下,她把沈念的体重往自己这边多移了一点,让她少走一步。
巷口的灯很亮。她们从暗处走进光里,阿蘅的侧脸被照得发白,嘴唇还是抿着。影子投在地上,两道,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阿蘅。”
“嗯。”
“昨天晚上——”
说不下去。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
阿蘅没有接话。她的肩膀在风里缩了一下,只穿着一件薄毛衣的身体撑着两个人的重量,肩胛骨隔着那层布料抵着沈念的肋骨。她没有松手。
走了很久才打到出租车。阿蘅拉开后门让沈念坐进去,自己跟着钻进来。对司机报了地址,声音很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打表起步。沈念靠着阿蘅的肩膀,呼吸很浅。阿蘅把校服外套又往上拢了拢,裹住她的脖子,手指在外套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阿蘅的视线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映着她自己和沈念的倒影,叠在一起,边缘模糊。路灯从她们脸上滑过去又滑过来,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让沈念的困意往上涌一点。阿蘅的视线没有离开那块玻璃,但她的手指在沈念肩头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数过。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但她没有说。她只是在心里又把那个数字过了一遍,像数一串已经背熟的号码。她的拇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布料起了毛。
“别想了。”阿蘅说。
沈念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垂着,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掉皮的伤口在车窗外滑过的光里变换颜色。到了亮处它发白,到了暗处它沉下去。
下车之后是楼梯。六层的老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拍了几下手不亮。阿蘅摸黑扶着她往上爬,沈念的膝盖在每一级台阶上打颤。阿蘅走在她右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虚悬在她背后。四楼的走廊里亮着灯,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白得刺眼。阿蘅摸出钥匙开门,锁是老式的,转了两圈才打开。
屋里留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罩在茶几上那瓶塑料花上面。花是假的,红的粉的黄的搅在一起。阿蘅的父母已经出门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响。
阿蘅把沈念扶进卫生间,让她在马桶盖上坐下。打开柜子翻出一条干毛巾,又翻出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放在洗手台边沿。
“你先洗。我去煮粥。”
门合上了,锁舌滑进门框,咔嗒一声。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卫生间很小。瓷砖是米黄色的,边角的水垢发黑。天花板有一小片霉斑。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边缘干出一圈白色的水渍。
沈念站起来。膝盖从马桶盖上起来的时候,她用手撑了一下洗手台的边缘,凉意从掌心渗进去。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上,布料上残留着一点阿蘅的体温。手指碰到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空的。那里只有一个线头,被扯脱之后留下的。
那个画面又撞进来。粗粝的手指,烟草味,从喉咙往下滑。领口扣子被扯掉时线崩开的声音,细的,像什么东西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吸到底,左肋疼得她弯了一下腰,手撑住洗手台,指尖在瓷面上蹭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左肋一片暗紫色。从肋骨中段往下蔓延到腰侧,边缘青黄,中间紫得发黑。皮肤被撑得发亮,表面有毛细管破裂后留下的红点,像针尖扎过的痕迹。她侧过身,淤青从肋弓一直延伸到腰窝,边缘不规则。
大腿外侧有大片擦伤,边缘结了薄痂,中间露着粉红色的嫩肉,渗着组织液。膝盖最重,皮掉了一大块,创面是湿的,裂着细缝。
最下面的伤在大腿内侧。靠近根部,五个指印。指甲掐进肉里的那种,紫得发黑,指尖的位置发青。五个指印之间的距离不均匀,拇指和食指之间宽,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窄。那只手比她的更大,指骨更长。印迹是乱的,不是一次按上去的,至少两三次,每一次错开一点角度,又叠在一起。
她弓起食指,把自己的指头压进那些凹陷里。拇指的印迹最深,她的大拇指压进去正好贴合凹陷的深度。她停了三秒。那三秒里她没有呼吸。
然后她把手垂下来,人蹲了下去。膝盖弯折时那片掉皮的伤口被牵扯到,她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站起来。额头抵上膝盖,瓷砖的凉气透过运动裤渗进小腿和脚踝。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卫生间里很安静。水龙头没关紧,一滴,又一滴,打在陶瓷面上。日光灯管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念念。”阿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压得很低。“粥好了。你洗完出来喝。”
沈念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蹲在地上,蜷成一团,睫毛上挂着东西,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冲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扎进毛孔。她没有躲。双手捧着水往脸上泼,冷水从额头流到鼻梁,从鼻梁流到下巴。她搓了搓脸,指腹擦过那片薄痂时有一点刺痛,但没有出血。手伸进水流里,那些泡软的粉末从掌纹间脱落,旋进排水口。
她直起身,关了水。用干毛巾擦了脸。换衣服的时候,阿蘅放在洗手台边沿的不是旧T恤,比旧T恤厚一些,缝线还没有被反复洗涤磨松,是新的。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有一道细密的锁边,扣子是白色塑料的,每一颗都还泛着新扣子特有的哑光。标签还挂在领口内侧,上面印着尺码。M。和她平时穿的尺码一样。她想起阿蘅拉柜门时那一声轻响,她不是随手拿了一件旧衣服,是从柜子深处翻出了一件新的,标签还没剪。
标签沿塑料线扯断。穿上睡衣,布料贴上来的时候是软的,带着柜子深处存放很久之后干燥的气味。肩线的位置正好落在肩头,袖口的长度刚好盖住手腕,那道旧疤被遮住了。
她走出卫生间。阿蘅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动静站起来。茶几上放着一碗白粥,旁边一小碟咸菜,切得细,拌了香油。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被热水泡胀了,浮在表面,红在白的上面。
“过来喝。”
沈念走过去坐下。膝盖弯折的时候那片掉皮的伤口被绷开了一点,她咬着牙吸了一口气。阿蘅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碗沿在玻璃茶几上滑动时发出一声轻响。沈念端起来,白粥的温度透过碗壁烫着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米已经煮烂了,米油浮在表面,顺滑地从喉咙滑进食道,在胃里铺开一层暖意。她一口接一口地喝,没有停。碗底见空的时候她舔了舔碗沿上沾着的米粒,放下碗。阿蘅伸手把空碗接过去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旧了,中间陷下去一块,两个人坐上去都往中间滑了一点,肩膀碰到一起。
墙上的钟在走。天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屋里的轮廓一点点洗亮。
“阿蘅。”
“嗯。”
“你昨天为什么会在酒吧门口?”
阿蘅的拇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陈扬告诉我的。他下午在校门口拦住我,说你又去酒吧了。他说你经常去,每次去都喝很多。他让我管管你。”
沈念转过头。陈扬是她同班的男生,坐最后一排,戴一副粗框眼镜,和她几乎没说过话。
“他说,每次你去酒吧,他都看见有个人在门口等你。那个人是我。”
“他说他注意很久了,问我是不是你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
阿蘅转过头。两个人的视线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我说是。”
她没有说是什么。沈念没有追问。
“我十一点到的。”阿蘅的声音响起来,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像在说一件已经背过很多遍的事。“你凌晨四点半才出来。我在酒吧门口站到一点,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那条街上人来人往,喝多了的被朋友架着走,吐了的有,吵了的有,没有人管你。”她的拇指还在搓膝盖,力道已经不轻了,搓得那一小块布料发白起毛。“后巷那边有人影,有动静,我没敢过去。我怕我过去的时候他们还在。我站在门口,看了五个小时。每一次有人从后巷方向走回来,我都看一眼,不是你。两点之后街上的车少了,人少了,灯也暗了几盏。三点多的时候后巷安静了,连脚步声都没有了。我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敢过去看。”
她停了一下。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碰到茶几上那个空碗的碗沿,把一粒干了的米粒剔下来弹掉。
“后来你出来了。四点三十五左右。你一个人从门里出来的,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不准地面。你穿过马路往巷子那边走,我跟在后面。你跟了七八步,停了一次,扶了一下路灯杆。然后你继续走,走进后巷,在垃圾堆旁边倒下去,没有再动。我站在巷口,看了你一夜。”
沈念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那片掉皮的伤口边缘已经干了。“你带了手机吗?”阿蘅问。
沈念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碎了,电池剩一小格。最近一通通话是昨晚九点四十分拨出去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妈,通话时长二十三秒。
她点了那个号码拨回去,响了三下,接通了。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的,像刚哭过。“念念。你爸回来了。他又喝了酒,把茶几掀了。妈在房间里面反锁着门,他在外面砸,你听。”
闷沉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木质的东西撞在门板上。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第三次响的时候门板像什么东西裂开了。她妈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细的,气声,抖的。“你能回来一趟吗?”
沈念看着自己的膝盖。那片湿的嫩肉正在干,痂皮往里卷了一点。“报警。”
“妈不敢,他要是知道是我报的警——”
“那你打算怎么办。让我回去替你挨吗。”
沉默。撞击声停了。她妈的声音更低,像把嘴凑到了话筒上。“念念,你能不能——”
“我不是你女儿了。”
沈念挂了电话。手指没有抖。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掌心朝上,从她手侧插进来,轻轻抽走了那部手机。阿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朝下,然后伸手把她拽进怀里。沈念的肩膀抵住阿蘅的锁骨,硌得疼,但她没有挣。阿蘅的手臂圈在她背上,收着,收得左肋的淤青被压到,疼得她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动。阿蘅也没有松。
“你是。”
就两个字。
沈念的睫毛上有什么东西结住了。她眨了两次眼,那层东西从睫毛边缘脱落,沿着颧骨流下去,洇进阿蘅的毛衣肩头。没有声音。布料上湿了一小片。
阿蘅没有说话。手臂没有减力,下巴抵着沈念的头顶,呼吸落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的,没有断。沈念耳朵贴着阿蘅的胸口,听见心跳,正常偏快一点,但没有变乱。
过了很久,沈念松开她。
“你洗碗了?”
“没有。要洗。”
“我帮你。”
“你坐那儿。别动。”
沈念没有坐,站起来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阿蘅洗碗。热水冲过碗沿,泡沫堆起来又被冲走。阿蘅的手被热水烫得发红。
“阿蘅。”
“嗯。”
“你报警了。那天晚上。”
阿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把最后一个碗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手垂在围裙前面,湿的,指尖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打了。一点十二分。通话四十七秒。”
“对面说什么?”
“他们问我有没有明确受害证据。我说有监控,他说监控不是直接证据。如果当事人没有报案,不能立案。我报了你的名字,说了你在哪家酒吧。他说你可能只是自己喝多了出去的。”
水滴从她的食指尖落下来,在脚边洇成浅圆的印。
“第二天我再去问,接电话的人换了,说记录没有了。第四次我报了你的名字,对方说,‘那个报警,销了。’”
“谁销的?”
“没人说。”
沈念看着她。“阿蘅。”
“嗯。”
“明天我们去酒吧。”
阿蘅没有转过头。
“找监控,找老板,找那天晚上在的人。”沈念从门框上直起身,左肋疼了一下,把重心换到右腿上。“我不跑了。”
阿蘅转过来了。眼眶还是红的,但那一层已经从眼睑底下浮上来了,是新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跑了。我们去查。”
阿蘅看了她很久。日光从厨房那扇小窗涌进来,照在她们之间的瓷砖上。
“好。”
她把手上残余的水在围裙上擦干,走过来,经过沈念身边时停了一步。伸手拢了拢沈念肩上那件校服外套的领口,把滑下去的那一边重新拉上来,掖在锁骨位置。指尖碰到沈念的脖子,凉的,带着没干透的水迹。然后她走进房间。柜门打开又合上,布料被抽出来的窸窣声。她抱着一床薄被出来,被子叠得方正,角对着角。
“今晚你睡里面。”
她侧身让沈念先上床,然后关了灯。黑暗中她用膝盖碰了一下沈念的小腿,示意她往里挪,然后自己躺下来。弹簧床垫随着她的重量陷下去,沈念的身体往她那边滑了几寸,碰到了她的手臂。阿蘅没有缩回去。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白。
“你能睡着吗?”阿蘅的声音从枕头上方传过来。
“不知道。”
“我给你说个事。”
阿蘅停顿了几拍。“七年前那场雨。你从车上跑下来的时候,我蹲在校门口,盯着地面上的积水看。雨点打在水面上,一个坑接着一个坑。我看了很久,想这雨什么时候能停。然后你就跑过来了。”
沈念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那道窄白光里浮动的微尘。
“你拉我手的时候,手心是烫的。我淋了很久雨,从头到脚都是凉的。那个温差我到现在还记得。后来每一次我觉得扛不住了,就把手心攥起来,想那个温度还在不在。”
沈念翻过身。黑暗里阿蘅的轮廓模糊。
“今天在垃圾堆旁边,你跟我说别管我的时候,我想了想七年前那只手的温度。然后我说我认了。”
沈念伸手,在被子底下摸到阿蘅的手。指尖是凉的,但掌心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暖。她把阿蘅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阿蘅的指节收了收,扣进她的指缝里。
“念念。”
“嗯。”
“我不会松手了。你听清楚了吗。”
沈念侧躺着,左肋压在床垫上,每吸一口气淤青都被挤压一下,疼的。但阿蘅的手指扣着她的,扣住了。那只手是活的,脉搏从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和她自己的心跳没有合拍,但也没有错开。两种频率在黑暗里各自走着,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我听见了。”
阿蘅的手指没有松。
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移了一寸。沈念闭上眼睛,手指还扣着阿蘅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全是暗红色的碎片,磨花的金戒指,粗粝的手指从喉咙往下滑。有人在掐她,气管被压住了,气冲不出去。她想喊,声音闷在喉咙里碎了。她挣扎,手腕被攥住,攥她的那只手是冰的,僵硬的。
有人推她的肩膀。
“念念。”
沈念猛地睁开眼睛。天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涌进来。阿蘅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眉头皱着,但眼睛是清的。
“你做梦了。”
沈念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着皮肤。她大口喘气,左肋随着呼吸一扯一扯地疼。她的左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手腕上那道旧疤下面,新的红痕还肿着,夜里又深了一层,变成暗紫色。
阿蘅递过来一杯水,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沈念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
“我妈走了?”
“走了。七点前。”
沈念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掀开被子下床,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她用手掌擦了一下,水汽聚成水珠往下淌。楼下的梧桐树正在发新叶,叶片薄薄的,被风吹着翻来翻去。包子铺的蒸笼还在冒白汽,和昨天早上一样。她也和昨天早上一样站在这里,但昨天早上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她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指缝里没有东西了。攥了一下拳又松开。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腕,那道旧疤还在,细细的,浅白色的。十一岁那年的碎片被重新推到了眼前,玻璃碎在地上的声音,血从手腕淌下来的温度,校服袖子压上去时的触感,湿的,慢慢变凉的。她把手腕翻回去。
转过身。阿蘅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校服外套正在叠,手指沿着折痕压了一道,边角对齐了放在床头。叠完之后抬起头,视线落在沈念身上。“带我去她房间。”
阿蘅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让开了路。
沈念走进去。阿蘅的书桌在窗边,台灯旁边摊着一本日记本。淡蓝色的封面,印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的边缘磨毛了。日记本打开在最新一页,晨光照在上面,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钢笔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沈念弯腰,手指碰到纸面的边缘,涩的,纸面已经发毛了。她沿着最后那行字描了一遍。
“今天她回来了。浑身是伤。我发誓,死也不放手了。”
“死也不放手”五个字,笔划的力度明显比前面的字重。钢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指腹滑过去时能摸到那一条连续的凹陷。她能想象阿蘅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尖用了多大力,笔杆压着虎口,指节绷着。
她把日记本合上。封面那朵白色的小花在晨光里褪成了淡灰,花瓣的边缘翘起来一小片。她用手指把那片翘起的纸角压平,转过身。衣柜门上的旧穿衣镜正对着她,镜子里的人穿着阿蘅买的睡衣站在晨光里,额前的碎发还湿着,眼底有青黑,左脸的擦伤结了薄痂。
她走到镜子前。没有低头,没有缩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人也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能看清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这次,我不会再逃了。”
阿蘅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到她旁边。她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她看着镜子里沈念的眼睛,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面深处相遇。“那就别逃。”
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把窗台上那片干桂花翻了一个身,带起来在空中打了两个转,向窗外落去了。沈念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阿蘅的手指。凉的。她没有握,只是贴着。
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板上,在晨光里交叠着。阿蘅的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正好碰到沈念手指的外沿。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扣上来。光在移动的时候经过她们并排放着的手指,把她们的指节照亮了一半,在影子的交界处留下了一条细长的亮线,从凉到暖,从浅到深,然后停住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