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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搜屋 ...

  •   十一月初二。

      照微一夜没睡。

      秦氏那句“那老头不见了”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天亮的时候,她坐起来,披了衣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化了,院子里一片泥泞。那丛枯死的芭蕉叶被雪压坏了,东倒西歪地戳在泥地里,看着更破败了。

      她看着那片泥地,想着那个老车夫。

      他还活着吗?

      在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秦氏说那句话,不只是警告。

      是通知。

      告诉她——你的人,没了。

      “姑娘。”青芝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正院那边又来人了。”

      照微转过身。

      “谁?”

      “赵嬷嬷。”青芝的声音发抖,“带着人来的。”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带着人来的。

      “多少人?”

      “四五个。”青芝说,“都是婆子,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赵嬷嬷说……说奉夫人的命,请姑娘过去。”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妆台前,理了理头发。

      还是那件素净的衣裳,还是那根银簪。

      “走。”

      ---

      院子里,赵嬷嬷带着四个婆子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堆起笑迎上来。

      “沈姑娘,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照微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青芝站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她,脸色惨白。

      照微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赵嬷嬷走了。

      ---

      正院里,气氛不对。

      廊下站着的丫鬟比平时多,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赵嬷嬷领着她进了屋,屋里坐着好几个人——

      秦氏坐在榻上,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老太太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

      旁边还站着几个婆子,都是生面孔。

      照微走进去,福了福身。

      “给老太太请安,给夫人请安。”

      老太太看着她,没说话。

      秦氏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照微,今儿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照微抬起头。

      “夫人请说。”

      秦氏叹了口气。

      “昨儿个,库房那边来报,说少了几样东西。”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什么东西?”

      “账本。”秦氏说,“还有几张票据。”

      她看着照微,目光温和。

      “有人说,看见你这阵子常往库房跑。我想着,你是不是拿错了什么东西?要是拿了,还回去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

      账本。票据。

      栽赃。

      这是栽赃。

      “夫人,”她慢慢开口,“我没拿过库房的东西。”

      秦氏的笑容顿了顿。

      “是吗?那可奇怪了。库房那边说,东西就这几天丢的。你这阵子往库房跑得最勤,别人都没去过。”

      照微看着她。

      “我去库房,是核验耗损。老太太准的,有对牌。”

      老太太在旁边咳了一声。

      “对牌是我给的,核验完了就收回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你后来又去过没有?”

      照微沉默了一瞬。

      “去过。”

      “去做什么?”

      “有些账,想再看看。”

      老太太没说话。

      秦氏接过话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照微,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可这事出了,总得有个说法。你让我的人去你屋里看看,要是没有,就还你清白。好不好?”

      照微看着她。

      让她的人去屋里看看。

      搜屋。

      说得体面,其实是搜屋。

      “夫人,”她说,“我屋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秦氏笑了。

      “那就更好了。让人看看,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她朝旁边的婆子点了点头。

      “去吧,仔细些,别碰坏东西。”

      几个婆子应了,转身出去。

      照微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复杂。

      秦氏端起茶盏,慢慢地喝茶。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

      小半个时辰后,婆子们回来了。

      领头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到秦氏跟前,递上去。

      “夫人,在西厢床底下找到的。”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床底下。

      她没放过东西在床底下。

      秦氏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一叠票据。

      她翻了翻,叹了口气。

      “照微,这是怎么回事?”

      照微看着她。

      “这不是我的。”

      秦氏的笑容顿了顿。

      “不是你的?可这是从你屋里找出来的。”

      “我不知道。”照微说,“我没放过那些东西。”

      秦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东西——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照微,你还小,有些事不懂。可拿了就是拿了,认了就行。你姐姐走了,我心里疼你,不会把你怎么样。”

      她顿了顿。

      “只要你认了,这事就过去了。”

      照微看着她。

      认了。

      认了,就是承认她拿了库房的东西。

      承认她“窥探官粮”。

      承认她——犯了府里的规矩。

      然后呢?

      然后会怎样?

      被赶出去?

      还是被送到庄子上,和周嬷嬷一样?

      她慢慢攥紧了手指。

      “夫人,”她说,“我没拿过那些东西。”

      秦氏的笑容淡了。

      “照微,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知道。”照微说,“那些东西,我没见过。”

      秦氏叹了口气,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照微,你姐姐走了,我一直想护着你。可这事出了,我也护不了。”

      她顿了顿。

      “你认了吧。认了,就从轻发落。”

      照微看着她。

      从轻发落。

      什么叫从轻发落?

      送去庄子?

      还是关进柴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旦认了,她就再也没机会查那些事了。

      “老太太,”她说,“我没拿过。”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秦氏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她朝旁边的婆子点了点头。

      “去把她屋里仔细搜一遍。床底下、柜子里、墙缝里——哪儿都别放过。”

      婆子们应了,又出去了。

      ---

      又是一个时辰。

      这回回来的时候,领头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铁盒子。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盒子——

      她埋在芭蕉叶底下的那个盒子。

      怎么会被找到?

      婆子把盒子递给秦氏。

      “夫人,在院子里那丛芭蕉叶底下挖出来的。”

      秦氏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本账册,那叠陈有田的抄件,那六张回执,那半张票据,那块清河庄的对牌,那截红绳。

      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照微。

      目光还是那么温和。

      “照微,这是什么?”

      照微看着她,没说话。

      秦氏把那本账册翻开,念了几行:

      “三月十七张,四月十九张少一张……这是你姐姐记的?”

      照微没说话。

      “这些回执,是账房的吧?怎么会在你这儿?”

      照微还是没说话。

      秦氏叹了口气。

      “照微,你让我怎么说你?你姐姐走了,你不好好守孝,天天往外跑,还偷拿账房的东西。这事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看着照微,目光里带着怜惜。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再难过,也不能做这种事啊。”

      照微看着她。

      “我没偷。”

      秦氏的笑容顿了顿。

      “没偷?那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我查的。”照微说,“那些出库的粮,那些回执,那些对不上的账——我查的。”

      秦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照微,你一个姑娘家,查这些做什么?”

      照微没说话。

      秦氏把那盒东西收好,递给旁边的婆子。

      “先收着。”

      然后她转向老太太。

      “老太太,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太太慢慢开口:

      “守孝期间,不安分守己,私自窥探府务,偷拿账房之物——按规矩,该送祠堂,请家法。”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祠堂。家法。

      那是打板子的地方。

      秦氏叹了口气。

      “老太太,这孩子还小,打坏了怎么办?”

      她看着照微,目光里带着怜惜。

      “照微,你认了吧。认了,我替你说情,从轻发落。”

      照微看着她。

      认了。

      认了,就是承认那些事都是她做的。

      那些出库的粮,那些对不上的账,那些死掉的人——都和她无关。

      她只是“不安分”“偷东西”。

      然后呢?

      然后被关起来,或者被送走。

      那些事,就再也没人查了。

      “我没偷。”她说。

      秦氏的笑容彻底收了。

      “照微,你别不识好歹。”

      老太太也沉下脸。

      “来人,把她带下去,关柴房里,等明天送祠堂。”

      几个婆子上前来,要拉照微。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裴既白。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他走到老太太跟前,行了个礼。

      “祖母。”

      老太太看着他,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来了?”

      裴既白直起身,看了照微一眼,然后转向老太太。

      “听说这边出了事,过来看看。”

      秦氏在旁边笑了。

      “世子来得正好。这孩子偷拿账房的东西,人赃并获,正要处置呢。”

      裴既白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走到那张桌子前,拿起那个铁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然后他放下盒子,转向老太太。

      “祖母,这些东西,我看过。”

      老太太愣住了。

      “你看过?”

      “是。”裴既白说,“她查的那些事,我知道。她查的那些东西,我看过。”

      秦氏的脸色变了。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复杂。

      “既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裴既白说,“她在查官粮的事。那些出库的粮,那些对不上的账,那些死掉的人——都在这里面。”

      他看着老太太。

      “祖母,这些东西,不是赃物。是证据。”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秦氏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世子,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些粮怎么了?那些账怎么了?”

      裴既白看着她。

      “夫人,那些粮,八月十七、八月十九、八月二十二、九月初四、九月初九、九月十四——六批,七百二十石。账房报的耗损是八百石。差的那八十石,在那间锁新的库房里。”

      秦氏的笑容僵住了。

      “那些回执,”裴既白继续说,“九月那批,在她手里。八月那批,在票号。那些经手人的名字,周大、李二、王三——都是死人。”

      他看着秦氏。

      “夫人,您说,这些东西,是不是证据?”

      秦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世子说笑了。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

      裴既白没理她,转向老太太。

      “祖母,这些东西,不能毁。毁了她,就没人查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屋里的人都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老太太慢慢开口:

      “那你说怎么办?”

      裴既白看了照微一眼。

      “让她走。”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

      走去哪儿?

      秦氏的脸色变了。

      “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犯了规矩,怎么能放走?”

      裴既白看着她。

      “不是放走。是送去清河庄。”

      秦氏愣住了。

      “清河庄?”

      “是。”裴既白说,“她在府里守孝不安分,那就去庄子上守。庄子上清静,没人打扰她。她那些东西,带去庄子上,爱怎么查怎么查。”

      他看着老太太。

      “祖母,您说呢?”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也好。送去庄子上,眼不见为净。”

      秦氏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

      “老太太说得是。那就……送去庄子上吧。”

      裴既白转向照微。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照微看着他,点了点头。

      ---

      回到屋里,青芝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

      “姑娘!姑娘!刚才那些人……”

      照微把她扶起来。

      “没事了。”

      青芝愣愣地看着她。

      “没事了?那姑娘您……”

      “明天去清河庄。”照微说,“你跟我一起走。”

      青芝愣住了。

      “清河庄?那不是周嬷嬷……”

      “是。”照微说,“周嬷嬷在那儿。那些事,也在那儿。”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黑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东厢房的灯亮着,谢清婉在那边看着这边。

      她不知道谢清婉此刻是什么表情。

      但她知道,这一局,她没输。

      那些证据,保住了。

      她的人,也保住了。

      而且——她终于可以去清河庄了。

      那个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窗外,夜风吹过,芭蕉叶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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