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41、选择

　　霍思琛从临时医务室出来时，迎面吹来的风里还带着一丝硝烟的焦糊味。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莉莉丝指尖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带着一点点凉意和让人心烦的痒。那句“下次别一个人冲那么前”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像是在管教什么不听话的人。
　　可莉莉丝只是愣愣地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竟然透出几分茫然。
　　真是见鬼了。
　　霍思琛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快步走向安置弟弟的角落。卫兵们尽忠职守地围成一圈，将骚乱隔绝在外。
　　他拨开卫兵，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惊慌失措的弟弟。
　　霍逸辰没有哭，也没有发抖。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一个还算完整的货箱上，怀里抱着他的画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被烧毁的悬浮车残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摇曳的火光。
　　他的画板上，不是以往那些温柔静美的风景，而是用炭笔飞快勾勒出的、混乱而充满力量的线条——扭曲的人群，惊恐的脸，还有爆炸瞬间的光。
　　粗粝，野蛮，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
　　“逸辰？”霍思琛放轻了声音。
　　霍逸辰像是才回过神，他转过头，看着霍思琛，眼神清亮得吓人。“哥，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霍思琛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临时驻地，霍逸辰把自己关进了分配给他的小画室。整整一夜，门缝里都透着光。霍思琛几次想去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霍逸辰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画稿。
　　他把画稿摊在霍思琛面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这位帝国第一继承人彻底愣住。
　　“哥，我想留下来。”
　　霍思琛的视线从那些描绘着骚乱与挣扎的画稿上移开，落在弟弟脸上，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说什么？”
　　“伊莱亚斯教授之前给过我一个建议，在这里筹备一个艺术基金会，用文化交流的方式，慢慢消弭边缘星域和核心星域的隔阂。”霍逸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之前觉得这事太大了，我做不来。但昨天……我看到了。”
　　他指着画稿上那些痛苦又鲜活的面孔：“哥，一辈子待在紫藤花庄园里，被所有人保护着，我的画笔会枯萎的。这里的风虽然粗粝，但它能让我的画活过来。”
　　“胡闹！”霍思琛想也不想就否决，“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昨天如果不是……”
　　“我知道。”霍逸辰打断了他，他直视着哥哥的眼睛，那份柔弱被一种新生的坚韧所取代，“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更要留下来。用我的画，用奥古斯都家的资源，为这里做点什么。哥，我不想再做一颗需要你们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珍珠了。”
　　他想迎着风雨，自己长出坚硬的壳。
　　看着弟弟眼中从未有过的光，霍思琛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件事，他已经做不了主了。
　　半小时后，全息通讯接通。
　　光影晃动，狮子星紫藤花庄园那间华美又宁静的书房出现在他们面前。
　　画面里，杜纳希正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居家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准备听小儿子分享旅途的见闻。他身旁，霍奇森元帅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显然是刚从军部回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但在看到小儿子的瞬间，那份疲惫就化为了柔和。
　　“逸辰，在那边习……习惯吗？”杜纳希的语调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爱，生怕那边的风沙吹疼了他的宝贝。
　　“母亲，父亲。”霍逸辰深吸一口气，微微鞠躬。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我决定留在钴蓝7号星，筹备一个艺术基金会。”
　　一瞬间，全息通讯陷入了死寂。
　　杜纳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那温柔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苍白。他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
　　“……逸辰，你，你刚刚说什么？母亲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发着抖，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希望自己是幻听了。
　　霍奇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一股属于顶级Alpha的、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霍逸辰，最后落在大儿子霍思琛的脸上，带着无声的质问。
　　霍思琛只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无能为力。
　　“父亲，母亲，这是我自己的决定。”霍逸辰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杜纳希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的情绪猛地爆发了，漂亮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有什么比你的安全更重要！那里是什么地方？是随时会发生暴乱的边缘星系！你留在那儿？你想让我的心每天都悬在嗓子眼上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完全没了平日的优雅从容。
　　“逸辰，听话，跟哥哥回来。你想要基金会，母亲给你建，在首都星建，建成全星系最好的，好不好？你别留在那里，那里太危险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几乎是在哀求。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二十年的宝贝，是他精神世界里最柔软最不能触碰的一块，让他离开自己的羽翼，去到一个朝不保夕的地方，这无异于剜他的心。
　　霍奇森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作为联邦军神，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用最强硬的手段解决问题。他甚至已经在脑中构思，直接派一艘快速舰过去，不管霍逸辰愿意与否，强行将他带回狮子星。
　　霍家的继承人，绝不能置身于如此不可控的危险之中。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下达命令时，他的目光扫过了身旁几乎要崩溃的伴侣，又看到了屏幕那头，小儿子那张倔强又坚定的脸。
　　那张脸，和杜纳希是那么相像。
　　可那眼神……那眼神里燃烧的火焰，那种为了某个目标不顾一切的执拗……
　　霍奇森的思绪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猛地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杜纳希还不是他的伴侣，而是安德里亚家族最耀眼的明珠。他也曾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抗拒着家族的联姻安排，抗拒着成为一个强大Alpha附属品的命运。
　　杜纳希也曾对他说：“我有我想守护的东西，我的画，我的艺术，那也是我的战场。”
　　那时候的自己，是怎样回应的？
　　他用强势的手段，用信息素的压制，将这只高傲的天鹅圈进了自己的领地，折断了他飞向“战场”的翅翼，以为这样就是最好的保护。
　　为此，他付出了多少代价，才重新捂热了这颗冰冷的心。
　　现在，他的儿子，这个继承了杜纳希所有美好与才华的孩子，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他身体里流着霍家的血，也流着安德里亚家不屈的血。
　　真正的爱，是圈禁，还是支持？
　　一个父亲，一个Alpha，一个丈夫，在这一刻，霍奇森脑中翻江倒海。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杜纳希冰冷颤抖的手，将他拉入自己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纳希。”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杜纳希的慌乱。
　　杜纳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不解地看着他。他以为丈夫会和自己站在一边，用最强硬的态度把儿子带回来。
　　霍奇森却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而温柔。
　　“纳希，看着他。”他示意伴侣看向屏幕里的霍逸辰，“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们抱在怀里哄的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思想，和我们一样，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霍奇森的指腹轻轻擦去杜纳希眼角的泪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像当年的你。”
　　杜纳希的身体猛地一僵。
　　霍奇森转过头，重新望向全息屏幕中的小儿子。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父亲对儿子的审视，和统帅对士兵的认可。
　　“霍逸辰。”
　　他用上了全名。
　　“我尊重你的决定。”
　　霍逸辰的眼睛瞬间亮了。连一旁的霍思琛，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霍奇森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霍家家主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承诺。
　　“但是，记住，奥古斯都家的人从不孤军奋战。”
　　“我会即刻派遣联邦最顶级的安保团队进驻钴蓝7号星，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确保你的绝对安全。基金会需要的所有前期资金、人脉和法律支持，家族会为你全部打通。”
　　“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元帅的目光如炬，穿透了遥远的星空，落在儿子身上，“整个联邦都会听到你的声音。”
　　这不是妥协，这是最高级别的支持。
　　是放手，也是用另一种更强大的方式在守护。
　　杜纳希靠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听着他对儿子说出的每一句话。眼泪还在往下掉，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恐惧和痛苦。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儿子，又感受着身后男人给予的、足以撼动星辰的支撑。
　　他的珍珠，想要拥抱风雨。
　　而他的靠山，为他撑起了一整片宇宙。
　　他含着泪，在霍奇森的怀里，对着屏幕，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逸辰。”他哽咽着说，“但是……每天都要给母亲报平安。”
　　通讯切断，画室里恢复了安静。
　　霍逸辰的眼眶红了，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哥……”
　　霍思琛走上前，用力地抱了一下自己的弟弟。这个拥抱很短暂，却充满了力量。
　　“臭小子，长大了。”他拍了拍霍逸辰的后背，松开了他。
　　就在这时，霍思琛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封来自联邦最高军事指挥部的加密邮件。
　　点开邮件，霍思琛的表情微微一变，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怎么了，哥？”霍逸辰好奇地问。
　　霍思琛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弟弟，又仿佛穿过他，望向了遥远的狮子星。
　　“父亲的授衔仪式。”
　　他顿了顿，吐出几个分量极重的字。
　　“联邦元帅。”
　　“……就在三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