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花庄园》唐谨瑜

39、边缘星的风

　　私人星舰“晨曦号”的舷窗外，再也看不见首都狮子星那种温润如玉的蓝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刺眼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钴蓝。一颗巨大而荒凉的行星悬浮在深空，地表沟壑纵横，像是巨人留下的伤疤。
　　“我们到了，逸辰。”霍思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他解开安全扣，站起身，笔挺的军装一丝褶皱也无。
　　霍逸辰的指尖还停留在舷窗冰凉的玻璃上，他慢慢收回手，点了点头。
　　飞船平稳地降落在太空港，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矿物粉尘、合成燃料和某种焦糊味的燥热空气涌了进来，呛得霍逸辰忍不住咳了两声。
　　这里没有狮子星空港的全息迎宾牌，没有平稳滑行的悬浮轨道。只有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起重机在移动集装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地面上随处可见深色的油污，行色匆匆的人们大多穿着耐磨的深色工装，脸上带着一种被风沙磨砺出的疲惫。
　　“跟紧我。”霍思琛言简意赅，侧身挡在霍逸辰身前，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两名同样身着便装，但身形彪悍的护卫无声地分列左右，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
　　霍逸辰跟在哥哥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这里的建筑风格粗犷到了极点，巨大的管道和钢筋结构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墙体上涂着已经褪色的编号，仿佛一切都只为实用而生，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霍先生！霍逸辰先生！”一个穿着亮黄色夹克的年轻人挥舞着手臂跑了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志愿者。
　　“我是伊莱亚斯派来接你们的，我叫阿山！”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有活力，“欢迎来到钴蓝7号星！”
　　他身后，一道全息影像闪烁着投射出来，正是伊莱亚斯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思琛，逸辰，一路辛苦了。”伊莱亚斯的声音带着些许信号不良的杂音，“我这边临时有点状况走不开，抱歉不能亲自迎接。阿山会负责你们的一切事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霍思琛只是微微颔首：“知道了。这里的安保等级太低。”
　　伊莱亚斯苦笑了一下：“没办法，边缘星系资源紧张，一切从简。不过‘熔炉’艺术区那边绝对安全，我们加派了人手。”
　　霍逸辰的画展，就被安排在那个名为“熔炉”的地方。
　　那是一个由废弃的矿石精炼厂改造的艺术区，保留了巨大的烟囱和斑驳的金属墙壁。当霍逸辰的画作被小心翼翼地打开，悬挂在冰冷的铁链上时，整个空间的气氛都变了。
　　一幅描绘紫藤花庄园月夜的画，那梦幻般的紫色花海和温柔的星光，与背后生锈的、刻着工业编号的墙壁形成了强烈的撕裂感。
　　另一幅是狮子星的秋日湖畔，金色的梧桐叶和清澈见底的湖水，让几个帮忙布置的当地志愿者停下了手中的活，呆呆地看着。
　　“天呐……”一个年轻的女孩小声说，“这就是首都星吗？水……原来是这个颜色的。”
　　霍逸辰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画展开幕当天，整个“熔炉”艺术区挤满了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生都未曾离开过这片由岩石和矿坑组成的星系。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和手上都带着无法彻底洗净的矿尘印记。
　　他们安静地走过一幅幅画，没有人高声喧哗。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矿工，站在一幅描绘着夏日花园的画前，久久没有移动。画中是大片盛开的蔷薇，蜜蜂在花丛中飞舞，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金色的光斑。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慢慢变成了震惊，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最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忧伤。
　　霍逸辰看见，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仿佛想触摸画中那片柔软的草地，却又怕弄脏了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带着她的小孙子，指着一幅画着雪景的画。
　　“奶奶，这是什么？白色的沙子吗？”孩子问。
　　“不，宝贝，”老妇人声音沙哑，“这叫雪。是在很冷很冷的地方，天上才会掉下来的……像盐一样，但是是冰的。”
　　孩子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新奇。对他们而言，霍逸辰画笔下的世界，美好得就像一个神话。
　　“霍先生，”之前接待他们的志愿者阿山，眼眶有些发红地走到霍逸辰身边，“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把这些带来。”
　　他指着一幅描绘着森林晨雾的画，轻声说：“我们这里只有石头和星星，一辈子都没见过几棵树。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树叶，可以有这么多种绿色。”
　　这一刻，霍逸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一直以为，他画的是风景，是美，是他眼中所见的世界。
　　可现在他才明白，对这里的人来说，他画的不是风景。
　　是梦。
　　一个遥不可及、甚至从未敢想象过的梦。
　　夜晚，兄弟俩被安排在艺术区附设的简陋招待所里。房间很小，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机械运作声。
　　霍思achen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房间里的安保系统，将一个便携式的信号干扰器放在了门口。他眉头微蹙，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极不满意。
　　“哥。”霍逸辰坐在床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白天的恍惚。
　　“嗯。”霍思琛头也没回，手指在手腕的个人终端上飞快地操作着。
　　“你看到了吗？白天那些人的眼神。”霍逸辰抱着膝盖，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我画画只是我自己的事。可今天……我感觉我的画笔，从来没有这么重过。”
　　“我以为我只是在画我的家，但对他们来说，那可能是另一个宇宙。”
　　霍思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弟弟。
　　霍逸辰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不谙世事的纯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刻的情绪，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他看不太懂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依旧冷硬。
　　“这里太危险了。你的任务一结束，我们就回家。”
　　“可是哥……”霍逸辰想说些什么，却被霍思achen打断。
　　“没有可是。”霍思琛走到他面前，目光不容置喙，“父亲让我们出来，是让你历练，不是让你冒险。边缘星系的局势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他的个人终端上，弹出一条来自伊莱亚斯的加密信息。
　　“最近因为联邦削减能源补贴，提高了‘星际资源税’，边缘星系几个主要矿星的抗议活动越来越频繁。你们尽量待在艺术区，不要去人多的地方。”
　　霍思琛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混乱、粗粝，却又莫名充满生命力的城市，无数巨大的探照灯在钴蓝色的夜幕下交错，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的眼睛。
　　他原本只觉得这里落后且不安全，但现在，他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积蓄，随时可能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