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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被拔掉的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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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离开后的庄园,静得能听见风拂过紫藤花架的声音。
霍奇森的提议并没有得到立即的回应。杜纳希只是任由他牵着手,走下露台,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最终来到了霍逸辰那间空荡荡的画室。
画室里还残留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杂着逸辰那淡淡的、属于风信子的信息素余味。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画架上投下一道孤单的影子。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杜纳希走到那副尚未完成的《星港》前,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那艘即将启航的飞船。他的指尖沾上了一点未干的普兰,蓝得像狮子星的天空。
心里那块被孩子们带走的空洞,此刻被无限放大,呼呼地灌着冷风。
一具温暖的胸膛从背后贴了上来,将他整个圈进怀里。松柏的气息沉稳而霸道,却又小心翼翼地收敛了所有压迫感,只剩下纯粹的安抚。
霍奇森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颈窝,陪他一起看着那副画。
良久,杜纳希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他以前总嫌这里小,说以后要去宇宙里最大的画室。现在他真的走了。”
“他会长成雄鹰,而不是笼中的金丝雀。”霍奇森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好事。”
杜纳希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直到夕阳的光辉将整个画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陪我走走吧。”霍奇森说。
他们漫步在紫藤花长廊下。这条长廊,他们走了十几年。从最初的貌合神离,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如今的亲密无间。
晚霞的最后一丝余晖穿过繁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紫色的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满是甜美的花香,与霍奇森身上沉静的松柏气息交织在一起。
走到长廊中央时,霍奇森停下了脚步。
他松开杜纳希的手,转而握住他的双肩,让他正对着自己。他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翻涌着杜纳希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悔恨,还有一丝……脆弱。
“纳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关于……关于我们有思琛的那个晚上。”
杜纳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个夜晚。
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深深扎在他灵魂的最底层。十几年了,他们心照不宣地绕开这个话题,用日常的温情和后来的爱意,将它层层包裹,假装它不存在。
可它一直都在。
霍奇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挣扎。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强迫自己直视着杜纳-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下去。
“我必须对你说,对不起。”
“那是我一生中最混蛋、最不可原谅的行为。我被嫉妒冲昏了头,我伤害了你,玷污了我对你的感情。”
他的手掌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杜纳希的肩膀,却又在下一秒猛地放松,仿佛怕伤到他。这种矛盾的力道,就像他此刻内心的天人交战。
“我用信息素强迫你,那不是爱,那是野蛮的占有。是我……是我一生中,做得最错的一件事。”
“无论后来我做了多少事来弥补,都无法改变我曾那样对你……我……很抱歉。”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又重如千钧。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停了,花也不摇了。
杜纳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像霍奇森预想中那样愤怒,或者悲伤,甚至连眼眶都没有红。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非常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却像一束光,瞬间穿透了笼罩在两人之间十几年的阴霾。
“我知道。”他轻声说。
“那根刺,在我心里扎了很多很多年。每次你对我稍微强硬一点,或者不问我的意愿就替我做决定的时候,它就会疼。”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霍奇森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杜纳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些年里,他自以为是的“保护”,有多少次其实是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
“但是,霍奇森……”杜纳希抬起手,覆在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上,指尖冰凉,“你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掉出来的吗?”
霍奇森茫然地看着他。
杜纳希的眼中,终于漾起了一点水光,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释然。
“是在你把马歇尔所有情报都放在我面前,对我说‘我们需要一起战斗’的时候。”
“是在你面对军部和议会的压力,却依然选择把后背交给我,让我去处理安德里亚家事务的时候。”
“当你选择信任我,而不是囚禁我的时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但眼神却无比清亮。
“是你,亲手把它拔掉了。”
那一瞬间,霍奇森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底轰然倒塌,又有新的东西破土而出。不是愧疚的解脱,而是一种……被救赎的震撼。
他一直以为,拔掉那根刺需要他的道歉。却没想到,真正拔掉它的,是他的改变。
“过去的伤痛是真的,”杜纳希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但你现在给我的爱,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说完,他主动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所有过往的见证者——这片紫藤花海的注视下,轻轻吻上了霍奇森的嘴唇。
这个吻,很轻,很软。
不带任何情欲,也没有丝毫安抚的意味。
它只是一个吻,一个平等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充满了爱与接纳的吻。
霍奇森僵硬的身体瞬间软化下来。他反手将杜纳希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浓郁的松柏信息素汹涌而出,却不再带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侵略和压制。它们温柔地、虔诚地包裹住杜纳希,小心翼翼地与那清雅的紫藤花香缠绕、融合。
再无分彼此。
原来,被拔掉刺的,不止是杜纳希。
还有他自己。
天边最后一丝光线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无数星辰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亮起。
霍奇森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珍宝,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想,他还欠他一场真正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