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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郡主常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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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常年驻守军营,刀伤箭创本就数不胜数,尤以背上那道旧伤最为凶险。十余年来未曾得到妥善医治,早已沉疴入骨,如今又与卸甲风一并发作,这一年全凭一口真气强撑至今,已是油尽灯枯,眼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李子琚忍住想要抓住冯御医的手:“御医,冯御医,世人皆称您是外科圣手,我们跋山涉水才将您寻来,当真……当真半分法子都没有了吗?”
冯御医沉沉一叹,满目痛惜与无力:“若是能早三年医治,彼时刘老太医尚在人间,以他神技,或可将这沉疴慢慢拔除,也不至于落至今日境地……老臣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对不住夫人,对不住郡主了。”
三年前,三年前武佳月正忙着和当时的太子勤王救驾,收拾叛军。
李子琚木然送走冯御医,独自立在院中风里许久。
明月见她久久不动,上前轻唤:“夫人。”
李子琚用锦帕悄悄拭去眼角热泪,声音轻哑:“我没事。”
待冷风将面上泪痕吹尽,她才缓缓敛去眼底悲色,缓步踱回外间。又静立片刻,将一身寒气散却,才轻手轻脚,踏入里屋。
床榻上,武佳月昏沉浅眠,李子琚上前,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被角。
仅是这细微的动静,便让昏睡之人缓缓睁开了眼。她气息微弱,开口便带几分沙哑:“我还能活多久?”
李子琚强扯出一抹笑,指尖微微发颤:“冯御医说,拖也能拖到百岁。”
武佳月轻咳几声,每一下都牵扯得胸口发疼,她抬手按住心口,声音平静得近乎认命:“我自己的身子,我比谁都清楚,哄我做甚?”
李子琚连忙俯身,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喉间早已哽咽:“你才二十六岁,正值盛年。你替公爹平定边关,领兵勤王救驾,护下满城百姓,赫赫功绩苍天可鉴,真要你走,那上苍就是个混蛋!”
武佳月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怅然:“我已叫人在江南置了一处小院,本想留作你明年的生辰礼,我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我走之后,你便搬去江南吧。”
她顿了顿,气息愈发浅弱:“还有,我死之后,你若遇上心仪之人,只管改嫁便是,不必为我守寡...”
“你住口!不许再说这些话!”李子琚猛地打断她,泪水汹涌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武佳月长长的叹出口气,“要说的我也都说完了。”
自那日后,武佳月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仅凭着一口残气苦苦支撑,堪堪熬过了漫天风雪的寒冬,却终究没能留住半分生机。待到次年二月,初春料峭、寒意未消之时,武佳月在一片寂然之中溘然长逝,年仅二十七岁。
武府一夜之间素幡高悬,白绫满廊,李子琚一身重孝,闭门居丧守制,终日不言不语,守着空荡荡的院落,人一日比一日憔悴。
丧期之内,天子感念武郡主一生戎马、战功彪炳,数次遣内侍登门抚慰,赐下厚葬丧仪,追封荣宠,极尽哀荣。
半年转瞬即逝,李子琚终于不再闭门不出,依旧如常处事待人,料理商行,打理生计,只是旁人瞧着,她眼底那点光亮,已是彻底熄了。
青澜数次劝她回府小住,或是搬去江南那处小院散心,都被她一一婉拒。寻常宴请,若非万不得已,她也一概闭门谢客,不愿沾染半分热闹。
又过两月,时序已入深秋。
已是皇妃的李子玖,与武明仪的夫人文史茉一同登门,执意邀她出门散心。李子琚本无心应付,可念及一方是天子授意,一方是至亲至近的情谊,终究不忍推辞,松口随二人往城郊古寺礼佛。
城郊古寺清幽绝尘,林木幽深,松风入耳,梵音袅袅。李子琚置身其间,心头积压已久的沉郁,竟稍稍散开,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原定七日便归,可二人见她终日静坐佛前,似有皈依之意,放心不下,便一同留在寺中相伴。
寺中有位老僧,见她白日长跪佛前,夜里挑灯抄经,执念深重,悲恸难消,便日日伴她身旁,轻声点化,劝她放下心中执念,莫要再困于过往,苦了自身。
李子琚每每只是静听,从不答话。
李子玖与文史茉见她对世间万事愈发淡漠,心中越发不安,数次明里暗里劝她回城。
一晃便是半月。李子琚终是点头,答应随二人一同归去。
临走时,李子琚最后一次拜见老僧。
“近日多谢圣僧开导,这次可能是与您的最后一次见面,下山后,我想把那座宅子卖了,搬去江南。世间风物万千,不该只系于一人一身。 ”
老僧闻言,缓缓颔首,面上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笑意:“施主执念已散,是好事。”
言罢,亲手为她斟上一杯清茶,茶香清浅,似是贺她挣脱过往,重获新生。
李子琚轻声道谢,双手接过茶盏,仰首,一口饮尽。
老僧送她至佛堂门外,李子琚忽然驻足,抬眸凝望殿中金身佛像,唇角轻轻一扬,绽出一抹极淡、极静的笑。
随即自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指腹缓缓摩挲片刻,语声轻缓:“我在此礼佛半月,未捐分毫香火,此物,便权作我的心意吧。”
话音落,她抬手,将那枚玉佩轻轻投入佛前功德箱。
流珠与明月脸色骤变,失声低唤:“夫人!”
那是郡主临终前所赠,是她日夜攥在掌心、方能勉强安睡的念想,如今这般轻易弃去……
李子琚面色平静无波:“走吧。”
李子玖与文史茉满心担忧,默默随在她身侧。
李子琚一步一步走出古寺,沿石阶缓缓下行。行至半途,天空忽然飘起细雨。她抬眸望天,手伸至半空,又轻轻落下。目光一顿,忽见石阶侧旁立着一方青石碑,碑上普渡二字,赫然入目。
李子琚缓步上前,静静立在碑前,久久未动。
李子玖心头一紧,轻声唤:“大姐姐。”
文史茉亦低低相唤:“子琚。”
话音刚落,李子琚身形微微一晃,明月连忙上前扶住:“夫人,莫慌,奴婢让流珠去将玉佩取回来!”
她急急给流珠递了眼色。
流珠尚未奔出几步,身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惊慌失措的惊呼。
雨丝纷飞,暮风凄冷。
那方青石碑上,溅开一片刺目鲜红。
李子琚唇角黑血不断涌出,点点落雨,染透衣袂。
暮秋九月,龙阳县李氏嫡长女子琚,卒于普渡寺阶前,呕血而亡,时年二十五岁。
*
“幼贞~幼贞,已是晌午了,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是谁...
......
李子琚陷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周身是逼仄、阴冷、密不透风的禁锢。
她似乎是被生生封在一具厚重棺木之中,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爬满密密麻麻的黑点,耳膜嗡嗡作响,只隐约听见棺外模糊的对话,一字一句,如冰锥扎入脑海。
“如此,陪葬者真的没有怨气?”是太后沉稳而冷寂的声音。
“太后娘娘放心,这半月老衲一直给这位姑娘灌输外物皆虚妄,唯此心唯一,一面减轻她对世间的牵挂,一面加深她对郡主的执念,叫她以为追随郡主而去,便是心甘情愿,便是圆满……”
棺中空气越来越稀薄,李子琚胸口剧痛,一只手软软地敲在厚重的棺板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轻响,呼吸愈发困难。她费力转头,看着身边容貌尚未完全腐烂的武佳月。
李子琚无力的扯出一个嘴角,这算什么?生同衾,死同穴么?
她将身体慢慢团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具熟悉的身躯靠去,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像无数个安然相伴的夜晚那样。
算了,至少这里也挺暖和的。
没有冰冷的风,没有潮湿的雨...
意识如轻烟般涣散开来,窒息感一浪一浪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一方挂满素缟的院子里,二十四岁的李子琚坐在案牍前,握着毛笔的手不停,周围的账本堆满了屋子的各个角落,四处点着烛火,似乎这样会温暖一些。
陛下联合太后一起欺负我...
窗上的人影变得更加消瘦,十九岁的李子琚丢了笔,面对着满桌的账本愣愣的坐着。
你弟弟欺负我!娘也欺负我!
十六岁的李子琚抓起案上砚台,狠狠朝摇曳的烛影砸去。砚台碎裂四溅,碎石刺破窗纸,冷风骤然灌入,一口吹灭了满室灯火。
他们都逼着我,要我走出来!!
十五岁的李子琚拖着宽大的衣服走出房间,看着满院子的素缟,突然伸手抓住一个布头,然后猛的在走廊上疯跑起来。
素缟被她一路扯落,自檐角、回廊、枝头纷纷飘坠,如雪纷飞。
你只去他们的梦里,却不知道来我的梦里看看我!!!
十三岁的李子琚扯着素缟跑出府门,跑出华阳街,跑出上京,一直跑一直跑,端庄的发髻压不住晃动的脑袋、宽大的衣服束不住瘦弱的身体、华丽的绣鞋裹不住娇小的脚掌,于是就沿路掉落,衣服、鞋子、饰品...一件一件又一件。
你也欺负我...
十一岁的李子琚站在烟火下,站在莲花湖畔边,脚掌被石子磨破了皮、素白的里衣被分泌的汗水浸湿,发丝紧贴在她脸侧,衣摆的水滴落,湖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却连池中的游鱼都未惊动半分。
孩童的哭声越来越大。
《双三教》最后的那场烟火中,你向我承诺过,你会成为与我背靠背之人...你是个瞎子、聋子、是个哑巴...你什么都不说!
“你是个撒谎精...”
“对不起。”
涟漪从另一处荡开,烟火在寂灭中炸响。
我原谅你了。
眼泪润湿她的眼眶
“原谅你。”
视线中模糊的光影替她擦去脸上的泪,额头被光轻轻触碰了一下。
...
...
“幼贞?”
“子琚,醒醒。”
李子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一双清澈又英气的眼眸,正含笑看着她,标志性的断眉更显得人痞气。
思绪渐渐回笼,李子琚伸手搂住武佳月的脖子,声音沙哑:“几点了?”
“晚上了。”武佳月顺手搂住她腰,托住她的背,让人贴进自己的怀里。
“啊?!”李子琚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大,“那我、我还没有去见母亲她们。”
“不用了,大娘子已经跟着明仪和陛下一同回上京,我早上去的时候也没赶上。”武佳月将人从被窝里抱出来,“吃了东西,我们再说些事情。”
李子琚被武佳月伺候着吃了碗粥,几道小碟子菜。
一餐饭毕,武佳月又将她抱回屋内贵妃榻上,拢好锦毯,将人圈在怀中。
李子琚还在想该怎么和武佳月说这件事,对方却主动交代起来。
“我对上一世有意识的时间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十二岁以前我把上一世当做预知梦,所有的记忆都是一段一段出现的,直到你突然要去买江南的那处宅子,我看到那出宅子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那些不是预知梦,是我曾经的一辈子。”
李子琚:“所以,你是从我要买宅子时,便猜到我也...”
“没有,我只当是不同世界必然会出现的不同行为,我知道你也有记忆的时间点,是你给我粮仓钥匙的时候。之后细细思量,你提前收拾庄子、陪着我去各地游玩、购买宅子、开设各处商行铺子,还有九岁那年替我挡的刀,你替我们做了很多的事情。”
“那么子琚你呢?”
李子琚微微垂眸,装似回忆了一下,才轻轻吐出:“五岁,我要比你先到一步。”
她抬眸,望着武佳月骤然怔愣的模样,忍不住弯眼轻笑:“我想想,我当时在莲花湖等了你一年,差那么一点点,我以为要去上京才能见到你。”
李子琚看见武佳月瞬间变红的眼睛以及扩大的鼻孔,立刻警告:
“你要是让鼻涕流出来,我真的会揍你的。”
武佳月单手蒙住自己心灵的窗户。
李子琚叹出口气,拿出自己帕子将人的眼泪堵在眼尾处。
武佳月吸着鼻子,握住李子琚的手腕,“你是寿终正寝过来的?”
李子琚睨她一眼:“废话,你还指望我殉情?”
武佳月红着眼眶静静的盯着李子琚,然后毫无预兆、毫无形象的,一嘴子就嚎了出来:“没想到,你还愿意和我过一辈子。”
李子琚等她使劲哭了会儿才抽回手,将手帕甩给她,眉峰微挑:“你一直忍着不发,我还以为你稳重了,现在看来也没有。”
武佳月发泄了一下,心里也舒服了一下,抽抽嗒嗒的拿着李子琚的帕子擦眼泪:“我只是为了不当误事儿,跟我性格有什么关系?”
“总之一切都解决了,往后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李子琚说着,双手捧着武佳月脸,认真的看着她,“对么?”
武佳月实打实的感动,泪汪汪的看着李子琚:“嗯,我们还要再做二十年的。”
李子琚笑容里突然带上了青筋,如果可以有的话,希望武佳月自己能明白...
安静的庭院在余晖落幕的最后一刻,响起巨大的哀呼声。
明月、夕云、流珠,每日一问:郡主求着挨打,到底图什么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