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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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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北市六月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教室里闷热潮湿,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粘稠的空气。
课间,龚弥靠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蹂躏得东倒西歪的芭蕉叶,眼神没什么焦距。距离那个荒诞又煎熬的春梦已经过去快一个月,寻找依旧毫无头绪。李由像是人间蒸发,连社区和学校方面都没有更新的消息。那种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的感觉,日复一日地啃噬着他。
“……真的,我骗你们干嘛?就市三院,心理科住院部,七楼,半封闭病房那边。”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从身后不远处的楼梯拐角传来,“我表姐在那儿实习,我前几天去给她送东西,隔着玻璃门看到的……”
龚弥起初没在意,直到“李由”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嘈杂的雨声和背景音,狠狠扎进他的耳膜。
他猛地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个女生,有些眼熟,好像是之前休学了一段时间,最近才回来的。她正被几个同学围着,绘声绘色地描述:“……坐在轮椅上,一条腿打着石膏,吊着呢,脸色白得吓人,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就呆呆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的……我表姐说,他是自杀未遂,从……哎呀反正挺高的地方,跳下来没死成,把腿摔断了,好像还有其他伤……送来的时候情况特别糟,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重度抑郁,闹过好几次……现在住在半封闭病房,怕他再出事……”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刀子,凌迟着龚弥的神经。自杀未遂。跳下来。腿断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重度抑郁。
那个在雪夜里抱着暖手宝、眼神空洞的少年,那个曾试图从杀人父亲手里夺刀的、骨子里带着狠劲和倔强的少年……他跳下去了?
龚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窗台才勉强站稳。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撞得胸腔生疼,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暴雨的声音、女生的声音、周围同学的惊呼议论声,全都扭曲着退去,只剩下那几个词在脑海里尖啸回荡。
“……他家里也没别人管,好像就一个什么远亲偶尔来看看,也不怎么上心……怪可怜的……”女生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混杂着同情和猎奇的微妙语气。
龚弥没再听下去。他转过身,撞开几个挡路的同学,冲下了楼梯,甚至没回教室拿书包。暴雨如注,瞬间将他浇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疯狂流淌,模糊了视线,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市三院。心理科。七楼。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加快了车速。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怎么也赶不及泼天而下的雨水。窗外的世界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浸坏的水彩画。龚弥坐在后座,浑身湿透,冰冷粘腻,双手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和心痛。
自杀未遂。李由……你怎么敢?
市三院心理科住院部。电梯门在七楼打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很安静,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光洁可鉴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面无表情地慢慢走着,或由护士搀扶。这里的气氛和楼下普通的住院部截然不同,安静得近乎死寂,空气里仿佛飘浮着看不见的、沉重的线。
龚弥湿淋淋地站在电梯口,狼狈不堪,与这里格格不入。一个路过的护士皱眉看了他一眼:“探视时间还没到,而且半封闭病房需要提前预约和主治医生同意……”
“我找李由。”龚弥打断她,声音嘶哑,“高二,男生,李由。他在哪个病房?”
护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你是他什么人?半封闭病房不允许随便探视,尤其是他现在的情况……”
“我是他同学!最好的朋友!”龚弥急得眼眶发红,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滩水渍,“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就看他一眼,就一眼!我保证不打扰他!”
护士似乎有些犹豫,看了看他狼狈焦急的样子,又回头望了望走廊深处:“他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需要静养,而且……”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扇标着“治疗活动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年纪稍长的护士推着一张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龚弥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李由。
即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即使他低着头,即使他瘦得几乎脱了形,龚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病号服,衬得他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病态的苍白,几乎透明。头发似乎剪短了些,露出清晰而脆弱的脖颈线条。一条腿从病号服裤管里伸出,打着厚厚的、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中段的白色石膏,被固定在轮椅的踏板上。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无力地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细瘦苍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头偏向一侧,望着走廊窗外白茫茫的雨幕。侧脸线条依旧好看,却瘦得棱角分明,下巴尖得惊人。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像是两口枯井,映不出窗外丝毫的光亮。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重的、挥之不去的死寂里,仿佛灵魂已经飘走,只剩下一具被痛苦和绝望掏空的脆弱躯壳。
龚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拧绞,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混进了滚烫的液体。
推着轮椅的年长护士显然注意到了电梯口这个突兀的、浑身湿透的少年,又看了看轮椅上一动不动的李由。她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跟旁边那个年轻护士说了句什么。年轻护士点点头,快步走了过来。
“你是李由的同学?”年轻护士压低声音问。
龚弥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轮椅上那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身影。
年轻护士看了看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迟疑了一下,说:“王护士长说……李由这几天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但几乎不跟人交流。或许……见到认识的人……”她没有说完,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路,朝着王护士长和李由的方向微微示意。
龚弥懂了。他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迈开沉重得像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朝着那辆轮椅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回响。轮椅上的人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望着窗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说,一片虚无里。
龚弥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轮椅上的他平行。他蹲在湿冷的地砖上,仰头看着李由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脸。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李由脸上每一处细微的伤痕——额角旧伤留下的淡淡粉痕,眼角下骇人的青黑,干燥起皮的、没有血色的嘴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医院的、冰冷的气息。
“李由。”龚弥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柚子……是我,龚弥。”
轮椅上的少年,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点点,从窗外白茫茫的雨幕,挪到了蹲在面前的龚弥脸上。
目光相触。
没有惊愕,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或者,像看着空气。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的、无边无际的死寂。
龚弥的心脏狠狠一沉,像坠入了冰窟。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旧仰头看着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我听说你在这儿,来看看你。”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笨拙地、一遍遍看着他,“你……腿还疼吗?有没有好一点?”
李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走廊惨白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个蹲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和慌乱;一个坐着,裹在宽大的病号服和石膏里,瘦骨嶙峋,眼神空洞得像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玩偶。
窗外的暴雨依旧猛烈,哗哗地冲刷着玻璃,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王护士长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年轻护士则别开了脸,不忍再看。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龚弥蹲在冰冷的、被他身上雨水打湿了一小片的地砖上,仰望着轮椅上那个破碎的、沉默的少年。他喉咙发紧,鼻尖酸涩,所有事先想好的话,所有安慰的言辞,在此刻李由空无一物的眼神注视下,都显得苍白可笑,毫无意义。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蹲在这里,陪着他,在这条充斥着消毒水味和绝望气息的、惨白寂静的走廊里,一起听着窗外仿佛永不停歇的、喧嚣又孤独的暴雨声。
然后,他看见李由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
依旧没有情绪,没有光彩。
但至少,他眨眼了。他还“在”。
龚弥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股汹涌的热意逼回去。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轻轻覆在了李由搭在轮椅扶手上、冰凉而瘦削的手背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李由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他的手很冰,几乎没有温度。
龚弥握住了那只手,用自己湿冷却尚且带着一丝体温的掌心,笨拙地、固执地包裹住它。
“李由,”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颤抖,“我在这儿。”
窗外,暴雨如注,洗刷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窗内,惨白的走廊里,少年蹲在轮椅前,握着另一只少年冰冷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微弱的、或许毫无用处的温暖。
而轮椅上的人,依旧望着前方,眼神空茫,仿佛对这一切,毫无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