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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母女 林舒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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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白干脆将娄月琬抱到屋里，直接将她放到椅子上。
从她的院子到上官照的院中，已花费了大半个时辰。
夜幕降临，几人都还未用膳，林舒白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出声。
在娄月琬和丫鬟们的目光中，她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
“夫人还未回来？”
“夫人要在府衙用完膳才归家”大丫鬟给娄月琬和林舒白倒上茶，“小姐和林女师可要用膳？”
“麻烦了”林舒白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娄月琬跟着点点头，表示赞同。
大丫鬟见状，立刻出去传膳。
春华静神秘地凑到林舒白面前，一只手挡住嘴，“林女师，你好像出名了”
只是不是什么好名声。
春华将自己听到的，一股脑抛了出来，正在兴头上。只因撇了两位故事的主人一眼，便停下了自己还未说出口的话语。
林舒白在娄月琬下座，听完春华的话后低着头，耳尖红得要滴血似的。
哪那么夸张
“这都什么跟什么”林舒白有些头疼，“希望没传出去吧”
娄月琬一脸平静，好似故事的主角与她无关。
春华嚅嗫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说。府上的丫鬟婆子都是嘴巴严实的，奈何有大少爷的“奸细”在。
小姐闹出什么事儿，大概第二天全苏州城都知道了。
还是不要说了吧
春华看着林舒白伤脑筋的模样，把话咽了回去。
大丫鬟朝阳招呼着传膳，身后乌泱泱又进来一堆人。
她亲自布菜，动作轻缓，不发出半点声响。桌上先摆三碟小食，一碟水萝卜，一碟糟香毛豆，一碟酱瓜，最是解腻。正中一小钵白笋炖排骨，旁边有盘清炒三虾，另有小碟酱汁肉，红亮酥烂，肥而不腻，切得方正；还有一尾清蒸小鲞鱼，不大，却极鲜，只铺几片葱姜，淋少许黄酒；时蔬是一碟清炒苋菜。
朝阳先夹起白笋放入娄月琬的碗中，“小姐尝尝这笋，是今早西山新挖的白笋，脆生生的，可新鲜”
朝阳眉眼灵动，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生得似宝石一般，声音又甜又脆，带着几分讨喜的娇俏。
“再尝尝这个，园子里刚掐的嫩苋菜，热油快炒，鲜得很，吃了还清爽，不沾半点油腻。”她说话时眼波流转，一会儿看看菜，一会儿悄悄瞟一眼小姐神色，手脚轻快。要是娄月琬有半分不悦，她就能及时做出反应。
桌上几人都还无甚反应，娄月琬抓起她夹过来的食物，迅速地扔了出去。白笋带着汤汁，又附着了几粒白米，差点飞到菜盘里。
朝阳惊呼一声，眼疾手快，捏了帕子将食物接住。
“月琬”林舒白皱着眉头，“不得如此”。
朝阳弯着眼儿柔声打圆场，声音甜软又稳当，“林女师，无碍。可能是菜不合小姐的口味，我再让厨房做一份”
她一边麻利地用帕子将残菜拢起，指尖轻快利落，一面回头对着侍立的春华递了个眼色，“春华，你去跟厨房......”
“不用”林舒白制止到，她眉峰轻轻一蹙，贴近娄月琬，温声开口，“月琬，怎么了？”
娄月琬嘴角往下抿成一道向下的线，垂着眼皮不理她。明明是自己闹脾气，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闷声不吭，等着林舒白猜她的心思。
无论林舒白怎么推搡她，她都不说话，林舒白越是攥着她的衣袖摇摆，她的脸越气鼓鼓的，心里生闷气。
娄月琬的手腕极轻地往回躲闪，指尖已经悄悄蜷起，把那截被攥住的衣袖往自己这边护，带着点不想被触碰的抗拒。
林舒白原本要责备她的无礼，现在只剩下丈二摸不着头脑的迷茫。
“好吧，本来今天还要给你一颗糖的，现在没有了，这是对你无礼的惩罚”林舒白拿出自己的汗巾，轻轻搭在娄月琬的手上，悉心擦试着手上黏腻的米粒。
娄月琬不开心地想挣脱，被林舒白紧紧抓了回来。她灵敏的直觉让她放弃了挣扎，乖乖地任由林舒白擦拭。
“我们必须约法三章。第一，以后不准浪费粮食；第二，不准用手抓食物；第三......第三以后再说”
她把自己的筷子递到娄月琬的手上，“吃饭吧”。林舒白说话时语速很慢，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虽没有刻意地去哄，但已然做出了让步。
娄月琬顺着筷子的纹理细细摩挲，空洞的瞳孔没有任何聚焦，但在场的人好像都看到了她眼里的郑重。
“嗯”娄月琬重重点头。
得到她的承诺，房里的气氛又轻松起来。
朝阳利索地递了双新筷子过去。
“我来给她夹菜吧”林舒白朝着她微微一笑，接过她手里的筷子。
林舒白重新给她夹了笋，娄月琬乖乖地吃掉，重复几次后，林舒白要了一个盘子，将每样菜都夹了些，再让她自己夹。她起身将娄月琬宽大的衣袖捞起，随手掏出一根丝带绑在她的手腕，避免衣袖沾到油汁。
“自己夹试试”
娄府的伙食在她教的几个学生中都是一等一的，许是因为上官照的家族多有帮衬。
上官家是苏州远近闻名的乡绅，上官照的嫁妆有好几个店铺，都被她经营得极好。
娄府自然也就不差钱了。
娄知府一些明面上的人情往来，都是上官照出的银子。至于私底下有没有收受贿赂，就不得而知了。
林舒白吃完，先看了眼娄月琬，她已经放下碗筷，碗里的米饭没怎么动，仍然剩下大半碗。
林舒白抬头，瞧见收拾残局的朝阳，她的眉眼熟悉，忍不住问到，“你和朝露可是姐妹？”
朝阳面露惊喜，“朝露是我妹妹，林女师居然认得出”。
一个活泼却缜密，一个看着沉稳实则幼稚，两姐妹的性格竟能如此反差。
“你们姐妹二人极像”林舒白如是说道。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齐声行礼，“夫人”。
上官照刚要进门，门口的婆子却一脸高兴地叫住她，“夫人，小姐就在里面。今天还是头一回，来了夫人的院子，这会儿朝露姑娘已经膳食安排妥当了”。
！！！
上官照乍一听说，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眼里猛地放光，眉眼喜出望外地抬高。不等旁人把话说完，她已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便提裙加快步子，只恨不能立刻飞到娄月琬跟前，亲眼确认这件不敢置信的喜事。
王淑殿后，对着愣住地婆子吩咐道，“赏钱三百文，待会去找管家取”
“多谢夫人”婆子行礼谢恩，脸上容光焕发。
等王淑走近房门，离得婆子较远的丫鬟才敢出声，颇有些愤愤不平，“还得是李嬷嬷聪明，赶在我们前面跟夫人道喜，白得三百文赏钱”。
若没有李嬷嬷在门口挡着先行开口，这赏钱也应该是见者有份。虽然会少些，但人人都舒坦。
李嬷嬷断了她们的财路，自然要遭她们骂。
“哎，算了，干活去吧”她身边的丫鬟晦气地瞪了眼李嬷嬷，将姐妹拉过去。
这样的小插曲自然传不到上官照耳中，她一冲进来，就看见娄月琬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
不仅如此，娄月琬额前碎发被仔细捻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间一点丹砂提亮了人的气色，原本病态的白上加了一丝神气。高髻之上，覆着一层透明的幅巾，轻纱如薄雾般笼住肩头。她身着一袭浅碧色交领襦裙，内搭的月白里衣领口微露，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
看着与普通人并无区别。
“夫人”林舒白起身行礼，不忘提醒娄月琬。
“阿娘”娄月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她见到母亲格外兴奋。也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到母亲的院中来。
或许她潜意识里，也想让母亲高兴，想让母亲对她有所期待。
上官照看着装束端庄的娄月琬，整个人猛地顿住。
眼前的人分明日日相处，却让她情绪激动。
先是不敢置信，瞳孔微微一缩，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这只是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
待确认不是虚妄，心头积压已久的复杂情绪一齐涌上来，堵得喉间发紧。
上官照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温热的泪水毫无章法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上官照捂住嘴，大颗的泪珠滴在她的手上。她尽力控制自己哭泣的声音，以免吓到娄月琬。
“阿娘”娄月琬听觉灵敏，不明白母亲为何哭泣。她张开双臂，想抱住母亲。
她想笑，想开口，声音却先一步哽咽。
上官照站在门口，再也忍不住发出抽泣声，猛地冲向娄月琬，“美玉儿，阿娘的美玉儿，你太棒了。你总能给阿娘带来惊喜”。
她紧紧抱住女儿，任由娄月琬的双手在她的脸上抚摸，带着亲昵和依赖。
上官照好似看到了健健康康的娄月琬。如果不是幼年那场意外，她的美玉儿就会如今天这般。
她本应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仿佛在滴血。
“美玉儿”母女俩紧紧相拥，看得房间内的几位心里不是滋味。
春华眼含湿意，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她原本就同情娄月琬，此情此景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要是没有那次意外，要是小姐的眼睛没有失明，那该多好。
最终，上官照先松开。王淑紧紧跟在她身边，掏出自己的汗巾为她拭泪。
王淑的手被轻轻捉住，两人沉默对视，上官照的手兴奋到发抖。
王淑能感受到上官照眼里的波涛汹涌的感情和兴奋，却又碍于外人在场，不得已压抑着。
她迫不及待地想跟王淑分享喜悦。
王淑警惕地撇了眼林舒白，发现她此刻的目光全落在娄月琬身上，正在为小姐拭泪。
应该无暇顾及她们两人。
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王淑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松开，手指一点点抽离，提醒她，“多亏了林女师，夫人才能看见这样的小姐”。
上官照生生压下兴奋，克制地看向林舒白，“多谢林女师为小女绾发，又教她使用盲杖”。
“夫人不必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林舒白忍不住在上官照面前多夸几句话，“月琬生性聪慧，一学就会，我并未多操心”。
上官照点点头，“我今后一定会全力配合林女师教导美玉儿的”。
又吩咐王淑，“去库房将老爷那台砚台拿来，赠与林女师”。
“是”王淑应承道。
“夫人......”
“林女师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她转而拉起林舒白的手，推心置腹道，“我现在真的明白了林女师你所说的生活得有盼头，只要一想到美玉儿每天都不一样，都有新进步，我甚至连觉都不想睡了。只想睁着我这双眼，一直看着美玉儿”
她又拉过娄月琬的手，将其搭在林舒白的手上。两人双手相叠，在上官照看不见的地方，娄月琬在她的手指上画圈。
林舒白视线忍不住落在那只手上，将她画的分辨了大概，应该是刚才看过的栀子花的形状。
由于看不见，有些花瓣会画在花蕊里头去。不过林舒白能认得出，她直直地盯着，再也听不进去上官照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