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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闺塾师(大修) 瞎子小姐 ...

  •   入苏州城,恰是暮春时节,河面上淡淡的菱藕清甜,香气扑面而来。两侧粉墙黛瓦鳞次栉比向后延伸,三两只船在清波上摇曳,船桨荡起片片浮萍,石头上爬着暗绿的藓,缓缓驶过桥洞。

      路过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他担子上插满五颜六色的绒花发簪、小巧的竹编玩具。

      林舒白要了一朵粉色的青色,爱不释手,捏了捏瘪瘪的钱包,咬牙又挑了朵粉色的。

      听说苏州知府家的千金乃钟灵毓秀的佳人,确是这粉色绒花的好去处。

      顺着主街行约半里,便见一处规制整齐的府邸,正是知府的私宅,距离东边的府衙相距较远,只有夫人和小姐常住。

      林舒白将书信交给守卫,门卫比对着她的身份,横眉中带点同情,原本不耐烦的语气瞬间变得温和,对她肃然起敬,“林先生稍等”。

      便要去通报夫人。

      身后的马蹄踏在石板上笃笃作响,林舒白才正眼观察这停好的马车,帘子上写着“李”字,并非官宦人家。

      或许是苏州哪位夫人与知府夫人有故交。

      门卫总不自觉瞅她,又害怕被她发觉。但林舒白一向对别人的视线敏感,她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疯点,最后还是主动开口。

      “敢问大哥,这是谁家的马车?”大哥也是太同情她了,难得开尊口。

      要是别人,早已被轰出去几里远。

      “李少林,城东李家的二公子,今日来是同我们小姐相看的”说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他指定要被打出来,还相看呢,我看他是想死了”。

      想死?

      林舒白不明所以,相个亲说两句至于这么严重嘛。

      “嘁,你可别小瞧我们小姐。昨日有个花匠在院子里干活,差点被小姐戳伤了眼睛。夫人都不让我们外传,只是你......我才说的......”

      “李公子,今日辛苦你来一趟。月琬她性子略顽劣,这都是因为她看不见的缘故,你不要与她计较”

      身后突然想起一道声音,门卫闭了嘴,身体立刻抻直。

      林舒白没太听清他后面那句话,但显然前面那句才是重点。

      大家闺秀动手伤人,放给市井能将这段经历编出花来。

      李公子倒比那夫人还要客气,“夫人说笑了,小姐性子极好”。

      李少林也是太想进步了,才会铤而走险想娶娄四小姐,得到这么个下场全赖他的痴心妄想。

      他颤巍巍抬起左手,白花花的纱布好像包裹着一支猪蹄,肿得高高的,吸引了在场人的注意。

      李少林有所察觉,假装遮住手伤。

      “夫人勿要担心,不过小伤,不足挂齿”

      夫人笑意不减,眼里的寒意一闪而逝。

      她将人送到门口便停下,李公子又是多次拜别,说了几句花言巧语,把夫人哄得花枝乱颤。

      这才与木头一样的林舒白擦肩而过。

      “不就是个瞎子么,跟宝贝似的宠着。呸,还对我挑三拣四,除我之外谁会娶个瞎子”。

      林舒白侧过头,皱眉瞥向他。

      这知府千金虽然看不见,眼光却比常人还好。

      “你就是林先生”等李公子的马车连影子都看不到了,上官照才的目光才落在林舒白身上。

      她挑剔地看了眼女孩。

      年龄约莫二十六七,如此年轻,如何能担当教育她女儿的重任。

      她原本请的闺塾师是个年长女性,但致仕回乡的礼部侍郎夫人向她推荐了这个林舒白,她才决定一试。

      “夫人称我为林女师即可”林舒白走近上官照,向她行礼。

      上官照近前仔细端详,林舒白面容清俊英气,气度不凡,倒比那李公子还要清高,更像个读书人。

      不妨一试。

      反正月琬不满意的话撵走就是。

      上官照收回冷眼,微微一笑,将林舒白请进来。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前院,院中央凿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边叠着假山,几尾红鲤漫无目的地游荡。

      “林......女师,你可能对月琬知之甚少,她与你以前教过的学生都不一样,她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你要对她温柔些更有耐心些”

      “娄小姐是先天失明,还是......”

      “月琬原先是看得见的,只是在她四岁那年,被我夫君上官家的孩子推倒撞在了假山上,从此就再也看不见”

      提及女儿失明的原因,端庄的夫人脸上笑意全无,只剩下无止境的麻木,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她平静地开口,对林舒白说着早已说到厌倦的缘由。

      身边的王淑默不作声上前搀扶着她。

      林舒白点头

      先天失明和后天失明的人情绪会有差别,后者曾得到过光明,这种得而复失的落差可能吞并人的后半生。

      而娄月琬失明的时间偏偏是四岁,孩子对一切都好奇的年龄,贪婪记忆熟悉人世的年龄。

      “夫人要我教她什么呢?”诗词、歌赋、乐器亦或书法绘画

      “你只需教她踏出房门、按时吃饭即可,如果能让她学会控制一点情绪就更好了,这样她就不会伤害自己,我们也能放心些......”

      学会走路学会吃饭......

      这娄府倒是大方,花重金从扬州请了个丫鬟来。

      林舒白紧皱眉头,她发现从来到娄府开始,她的心情就十分不畅。

      “意义呢?夫人,娄小姐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她本可识遍世间万般,如今却终落得对天地万物毫无认知的下场,难道你不为此感到惋惜吗?”

      “那你要教什么”上官照不疾不徐地看着她,自带威压,只要她不高兴,场面就全冷了下来。

      那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读书写字、诗词歌赋、弹琴奏乐,应该教她一切能够认识世间的东西”

      望着林舒白固执坚定的眼神,上官照一字一句地开口,“林女师,你不若去考个状元”。

      言外之意,考个状元都比教娄小姐这些来得简单。

      她撇过头去,“这样,我先带你过去,具体情况得你自己了解,情况若能改善,我们娄府定不会辜负你”。

      不等林舒白说话,她自顾自走向前,林舒白只得跟上。

      两人左转,从厅堂移步往闺阁,曲廊幽深,廊柱边青瓷盆里的修竹尚茂,风过便簌簌卷着细瓣。

      一行人来到东边一处偏阁,看上去十分荒凉。过朱红缠枝莲纹的垂花门,便入了闺阁院落。与其他院子相比,这间房面前是一片空地,没有假山、池塘,也没有花草树木。

      林舒白几次想要开口,上官照虽瞧见了,却并不给她好脸色,生生将林舒白的话憋了回去。

      她们来到门前,却不直接进去。上官照绕过门来到窗前,轻轻戳出一个小洞,两人挤在一个狭窄的洞里,望见了娄小姐的闺房。

      房间里横七八竖地摆放着家具,花瓶的碎片到处都是,刺得上官照的心猛然一跳。

      “小姐今日又摔花瓶了?还不快去把丫鬟找来打扫干净,小姐受伤唯她们是问”看见满地疮痍,上官照才有了情绪,激烈地斥责下人没有照看好小姐。

      王嬷嬷在她身边回到,“夫人,刚才有个丫鬟才被赶出来,差点就被砸到了额头”。

      上官照被按下机关一般,收回了那暴脾气,又跟个没事人似的凑到洞前。

      王淑王嬷嬷习以为常地立在旁边。

      很诡异。

      这样的氛围让林舒白想要逃走。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话本里的一些志怪描写,此刻古怪的氛围倒像某些东西不得发作,只待晚上,就要冒出来为祸一宅。

      她手臂上逐渐出现鸡皮疙瘩,背后冷汗湿透了小衣。

      按照话本,这座宅子必然是凶宅,里面的人早已死透,她像赶路借宿的书生,晚上必然有个吓死人的“艳遇”环节。

      越想越不对劲,林舒白打住自己越跑越远的想法,她的视线落在那些碎片上,忍不住在房间里巡视。

      上官照顺势后退,她几乎占据了整个小洞,不断在房间里打探,寻找着这房间的主人。

      “房间里为什么有花瓶?”林舒白的视线重新落在上官照身上。

      连院子都不让出现这些危险的物品,可娄月琬的房间里却很正常,花瓶、桌椅、茶具一应俱全。

      “是月琬一定要留下的,为此甚至还以死相逼”

      上官照倒是搭理了她,只是她此刻却无心聆听。

      因为等她的目光回到小孔时,就在上官照说完的下一秒,一只眼睛突然贴了过来,硬生生堵在原本就狭小的洞口。

      空洞的瞳孔因为对不上焦来回扫视,却清清楚楚倒映着林舒白惊慌的神色。

      啊啊啊啊!

      林舒白在心里尖叫,不争气的腿软了下去,她想离开窗边,但身体完全僵住,连尖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片刻后,小洞里的眼睛挪开,僵在原地的林舒白身体渐渐回暖,刚要起身。

      “啊”短促的尖叫戛然而止,林舒白像被掐住嘴的公鸡。

      洞里又突然冒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戳向林舒白眼睛。她躲闪不及,好在下意识闭眼,只是戳到了眼皮,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林女师,你没事吧”上官照莫名其妙热络起来,将她扶起,慌忙查看她的眼睛状况。

      “无碍”林舒白捂着眼睛,顺带截断了往下流的刺激性泪水,挣脱了上官照的手。

      “那就好”上官照这会儿才像有了意识的人,担忧地看着林舒白,还不住地温柔地安慰她,“小女顽劣,并非故意的,可能只是想看看什么人在窗前,林女师千万别与她计较”。

      上官照一板一眼的开口,机械性地说出自己重复了千遍万遍的话语。

      她身后的王淑从袖里熟练地掏出一袋银子,沉甸甸地放在林舒白手心上。

      林舒白还未反应过来时,上官照又吩咐王嬷嬷去请大夫来。

      “不必了,只是戳到眼皮,不用叫大夫”林舒白可算知道这小姐脾气火爆的原因了。

      一切有母亲和父亲兜底,她不用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任何代价。

      林舒白瞥了眼手心。

      看在这袋钱的份上。

      一分钱难倒英雌妇。

      她最终还是在俗气的金钱面前妥协了。

      万恶的有钱人。

      林舒白愤愤不平地碎碎念

      上官照见她收下,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带头轻轻推开房门。

      “吱呀”木质门悠长的怪叫吸引了娄月琬的注意,她向门口处看去,摸索地从榻上站起来。

      “美玉儿,小心”上官夫人急吼吼地跑过去,将她的脚从碎片上挪开。

      娄月琬摸索着抚上她的脸,“阿娘”。

      娄月琬披头散发,表情却十分乖顺,好似先前的恶劣只是插曲。

      林舒白看着面前的娇娇小姐,瞬间哑口无言。

      脑子里学过的诗词通通被刚才的银子吃没。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能亲手为她在眉心点一抹观音红痣就好了。

      上官照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娄月琬的脸,母女俩额头相抵,身上都带着菩萨的慈悲,像两座观音白瓷像。

      娄月琬近乎固执地绷着嘴角,不肯露出一丝笑意,突然打破宁静,质问到:“她是谁?”

      在林舒白面前威风的上官照哑口无言,犹豫地将林舒白叫过来。

      她的手搭在了娄月琬手背上。

      娄月琬触碰到林舒白时跟鬼见了道士似的,白惨惨的手缩了回去,以戒备和防御的姿态抵抗林舒白的入侵。

      “美玉儿,这位是林女师,她常年担任小姐们的闺塾师,见多识广,阿娘将她请来......”

      “不要,让她滚”娄月琬的拒绝犹如冰碴子,落在上官照身上。

      “这是你爹的意思”上官照赶忙安抚女儿,“你就当她不存在,等过几天再找机会把她撵走,到时候你爹也无话可说”

      母女俩的声音压低,却是三人都能听到的程度。林舒白又充当了回木头,沉默地听母女俩讨论怎么把自己撵出去。

      “不要,让她滚”轰的床边的棍子狠狠砸在上官夫人身边,不止如此,她把能砸的通通砸了个遍,丝毫不在意碎片溅落到自己身上。哪怕脚趾上扎进一块碎片,她像毫无知觉似的不理会,仍然乱发脾气。

      “让她滚,让她滚”。

      她歇斯底里,上官照身躯下意识一震,习惯性地开始颤抖和流汗,她掏出汗巾却,落在了娄月琬脸上。

      哪怕这个女儿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在一片狼藉之间大发雷霆,她第一时间是机械地为娄月琬擦去脸上的汗水和身上的伤痕。

      “美玉儿,都听你的,阿娘都听你的,这就让她出去。别生气别生气,气坏身子得不偿失”。

      上官照心疼地安抚她,想替她拔去脚上的碎片,硬生生吃了娄月琬好几拳。

      娄月琬一生气,上官照便什么也不想了。

      “把她给我带出去!带出去!”上官照直接让王嬷嬷带着林舒白出去。

      “美玉儿美玉儿,她已经走了,已经走了”上官照仿若信徒,正在给自己的真主表衷心。

      没有了入侵者,娄月琬突然安静下来。没有任何预兆的,彻底安静下来,重新坐在了床沿上。

      空洞的眼神里透露着无辜,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稚子的无知。

      将床上凌乱的残渣扫平,为女儿创造出一个勉强安全的环境。

      上官照从兜里拿出女儿最爱吃的饴糖,安抚性地放入女儿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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