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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将军 ...

  •   《将军》正文·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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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是温的。

      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事。人在快死的时候,血会变凉,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往心里缩。可那一箭刚射中的时候,血还是温的。温得让你以为还能活。

      温得让你想起那年春天——

      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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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十七岁。

      阿渊也是十七,阿澜也是十七。我们仨同年出生,同年入伍,同年第一次上战场,同年活着回来。村里人说,这是缘分。阿渊说,什么缘分,是我挑的。阿澜说,你挑什么?阿渊说,我挑你俩当我兄弟。阿澜笑得直不起腰,说,那你挑得挺准。

      我也笑了。

      那年春天,阿渊从他爹那儿偷了一坛酒。

      他抱着坛子跑过来的时候,脸都红了——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阿澜远远看见,指着他就喊:“快看!阿渊偷他爹酒了!”

      阿渊差点摔一跤。

      我伸手接住坛子,酒液晃了晃,封口的红布扎得紧紧的,泥封上还沾着土。

      “真是十八年的?”我问。

      “我爹说的,”阿渊喘匀了气,“埋我那年生,到我偷出来,正好十八年。”

      阿澜凑过来闻了闻:“闻着也就那样。”

      “你没闻过酒,你知道什么样?”

      “你闻过?”

      “我——”阿渊噎住了。

      我抱着坛子,忽然笑了。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不是夏天那种晒,是春天那种暖,暖得人想眯眼睛。我们找了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

      阿渊挑了个地方,说就这儿。阿澜说行,就这儿。我说好,就这儿。

      也没人问为什么是这儿。

      阿渊拍开泥封的时候,酒香一下就散出来了。那股香钻进鼻子里,带着桃花的味儿,带着土腥味儿,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阿澜吸了吸鼻子,说:“行,闻着还行。”

      阿渊得意了:“那当然,我爹藏的——”

      话没说完,酒已经被阿澜抢过去灌了一口。阿渊气得跳起来追他,两个人绕着桃树跑,我抱着坛子蹲在地上,看他们跑,看花瓣落。

      后来阿澜跑不动了,扶着树喘气,阿渊追上来,一把抢回酒坛。他低头一看,脸都绿了:“你喝了多少?”

      阿澜喘着气说:“一口。”

      “一口能下去半寸?”

      “我嘴大。”

      “你——”

      我伸手把酒坛接过来,仰头也灌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烫烫的,辣辣的,呛得我差点喷出来。

      阿渊在旁边笑:“不会喝就别喝!”

      我瞪他一眼,把酒坛塞给他:“你行你来。”

      阿渊接过去,端端正正喝了一口。喝完了,眯着眼睛咂摸半天,说:“好酒。”

      阿澜凑过来:“好喝吧?”

      阿渊点头:“好喝。”

      “那你再喝一口。”

      阿渊又喝了一口。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这坛酒,咱们今天能喝完吗?”

      阿渊低头看了看坛子,已经下去一小半了。他想了想,说:“能。”

      阿澜说:“那就喝完。”

      于是我们真的喝完了。

      那天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桃花瓣落了我们一身。我们喝一会儿,躺一会儿,说一会儿话。阿渊话最多,说他以后要当大将军,带着我们去打蛮子。阿澜说行啊,我给你牵马。我说那我呢?阿渊想了想,说,你负责活着。

      阿澜笑他:“活着也算?”

      阿渊说:“算。活着最难的。”

      我们都笑了。谁也没把这话当真。

      后来阿渊喝多了,开始胡说八道。他说他以后要娶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生一堆儿子。阿澜说,你生儿子干嘛?阿渊说,让他们也当将军。阿澜说,那得生多少?阿渊想了想,说,三个吧,够一桌喝酒的。

      阿澜说,那你得先找着媳妇。

      阿渊说,我已经找着了。

      我和阿澜同时坐起来:“谁?”

      阿渊不说,脸比桃花还红。

      阿澜凑过去逼问,阿渊抵死不招。两人滚在地上,压了一地的桃花。我在旁边看着,笑得肚子疼。

      后来闹够了,三个人又躺下来,并排躺着,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阿渊忽然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没人问怎么过。也没人想过,一辈子是多长。

      那时候我们十七岁,什么都不懂。不懂打仗会死人,不懂酒喝完了就没有了,不懂“一辈子”三个字,有时候比一场仗还短。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们还在桃树下躺着。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三个人就那么躺着,看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月光照在桃花上,把粉色的花瓣照成银白色的。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脸上,痒痒的。

      阿渊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阿澜也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我躺在他们俩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忽然想,这样真好。

      真的,真好。

      后来我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仨都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还坐在桃树下喝酒。阿渊说,这酒不行,不如我爹那坛。阿澜说,你爹那坛早被我们喝光了。阿渊说,那就再偷一坛。我说,你爹还在吗?阿渊想了想,说,不知道,我去看看。

      然后他站起来,往桃林深处走。

      阿澜也站起来,跟着他走。

      我想站起来,腿却动不了。我喊他们,他们不回头。我使劲喊,使劲喊——

      醒了。

      月亮还在。桃花还在。阿渊和阿澜还在旁边睡着,打着呼噜。

      我躺回去,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后来我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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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建元十三年的春天。

      那坛酒,是阿渊从他爹那儿偷来的。十八年的女儿红,他爹埋了十八年,他偷来给我们喝了。

      后来我们真的当兵了。后来阿渊真的娶了媳妇,是村里最好看的那个姑娘。后来阿澜真的给他牵过马,在他打了胜仗进城的时候。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那年春天在桃树下喝酒的三个人,后来一个死在疫病里,一个死在战场上,一个活到最后,替他们记得。

      记得那坛酒,记得那些话,记得那天晚上月亮有多亮。

      记得他们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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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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