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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将军 ...

  •   《将军》前传·第三章

      眼皮越来越重。

      不是想睡那种重,是抬不起来那种重。像有人在上头压了块石头,压得死死的。

      我想再看一眼天。看看天黑了没有,看看月亮出来了没有。

      看不见了。

      眼前只有一片灰,灰得像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我一个人站在他们俩的坟前,也是这种灰。天灰,地灰,连风都是灰的。

      我认得

      阿渊的坟在村东头,阿澜的坟在村西头。

      不是故意分开的。是他们死的地方不一样,埋的地方也就不一样。

      阿渊埋在老家,他媳妇说要让他守着儿子长大。

      阿澜埋在边关,离他战死的地方不远。我去看过,坟头朝着我们撤退的方向。他临死前,应该是看着那个方向的。

      看着我走的方向。

      第一年,我两边跑。

      先去村东头,在阿渊坟前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这一年的事。说打了什么仗,立了什么功,说他儿子长高了多少。

      然后骑马去村西头,在阿澜坟前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这一年的事。说阿渊的儿子会喊我叔叔了,说边关的风还是那么大。

      阿澜的坟头没有树。我每次去,都要折一枝柳插在那儿。后来柳活了,长成一棵小树。风一来,柳条就晃,像是在招手。

      第二年,还是两边跑。

      第三年,还是。

      第四年,阿渊的媳妇带着孩子来给我送酒。她说,阿渊埋的那坛,他儿子满月那年埋的,现在该喝了。

      我问,你不留着?

      她说,留给他喝,不如你替他喝。

      我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阿渊坟前,把那坛酒开了。倒一碗在地上,倒一碗在地上,再给自己倒一碗。

      “阿渊,阿澜,”我说,“喝酒。”

      没人应我。

      风从坟头吹过来,把酒香吹散了。

      我想睁开眼看,眼皮动了一下。

      就一下。

      那层灰好像淡了一点,透进来一点光。不是太阳那种光,是月亮那种光——冷冷的,白白的。

      月亮。

      那年桃树下的月亮,也是这么白。

      我记得

      后来我一个人回老家,住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

      阿渊的房子在他媳妇那儿,阿澜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我住的是我自己的房子,不大,但够一个人住。

      每天天亮起来,练兵,吃饭,睡觉。天亮又起来,练兵,吃饭,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起来,走到院子里,看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那年桃树下的月亮,是同一个。

      只是看月亮的人,从三个变成一个。

      有一年中秋,阿渊的儿子跑来给我送月饼。小孩长高了,快到我肩膀了。他把月饼往我手里一塞,说:“我娘让我送来的。”

      我说,谢谢你娘。

      他说,我爹以前也爱吃月饼吗?

      我想了想,说,爱吃。有一年中秋,他一个人吃了八个。

      小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阿渊一模一样。

      我忽然说不出话。

      他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月饼一口没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我看着它走完一整夜,心里空空的。

      空得能装下整个天。

      天好像亮了。

      不是真的亮,是那种快要结束之前的亮。人快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那点光。

      我想起那年最后一次出征。

      临走前,我又去了桃树下。

      桃花还没开,树枝光秃秃的,在风里晃。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说:“阿渊,阿澜,这一仗打完,我就回来。”

      顿了顿,又说:“等我。”

      然后我就走了。

      现在这一仗打完了。我在回来的路上,躺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来接我。

      最后一碗酒,是那年春天喝的。

      不是桃树下,是在阿澜的坟前。

      那年柳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柳条垂下来,拂在坟头上。我坐在那儿,把酒倒上,一碗给阿渊,一碗给阿澜,一碗给自己。

      我说:“这酒是阿渊埋的,他儿子满月那年埋的。他媳妇让我替他喝。我一个人喝没意思,拿来给你们尝尝。”

      风吹过来,柳条晃了晃。

      我继续说:“边关太平了。以后不用打仗了。你们要是还在,咱们就能回老家,盖个大房子,天天喝酒。”

      风又吹过来,把碗里的酒吹出细细的纹。

      “阿渊,你儿子快跟我一样高了。他长得像你,笑起来更像。你媳妇还在等你,每年清明都去你坟前坐一天。”

      “阿澜,你媳妇改嫁了。我替你去送了嫁妆。她哭了一场,说对不起你。我说,你活着的时候就希望她过得好。”

      “我呢,”我顿了顿,“我还活着。活着替你们记得。”

      酒喝完了,我把碗扣在坟前。

      站起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西边有一片红,红得像那年桃花。

      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

      现在

      那道光越来越亮。

      不是刺眼的亮,是温的,暖的,像有人点了一盏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过来。

      我忽然想起那年桃树下,阿渊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就好了。

      阿澜说,那就过一辈子。

      我说,行。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就是我从桃树下走到这里,用了二十年的时间。

      二十年。

      够一棵树长大,够一个孩子长成大人,够一个人从三个人的热闹里走出来,走进一个人的安静。

      现在安静到头了。

      那盏灯越来越近。

      我好像看见了两个人影。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左边的那个穿着红袍子,右边的那个眼角有细细的纹。

      他们冲我招手。

      我想笑,笑不出来。

      但我知道,我笑了。

      在心里笑的。

      ---

      风停了。

      月亮还挂着。

      桃花还在落。

      酒还温着。

      后来有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他们说,将军是笑着走的。

      他们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那年桃树下,三只碗碰在一起,酒溅出来,洒在花瓣上。阿渊说,敬咱们,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他了。

      阿渊,咱们活成了。

      只是你先走,他后走,我最后走。

      走完的人,负责告诉你们——那边的路,是不是也有桃树?是不是也有酒?是不是也有月亮?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们在那儿等着我。

      等等我。

      我来了。

      ---

      【前传·第三章完】

      后记:

      那棵桃树后来还在。每年春天都开花,落一地粉白。

      村里人路过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一看。有人说,这儿埋着三个人。有人说,不对,这儿只埋了一个。

      其实都对。

      一个埋在这儿,两个埋在别处。

      但每年春天,他们都在桃树下碰头。

      喝酒,看花,等月亮。

      ---

      【《将军》前传·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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