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
-
四月的午后,阳光是浸了春蜜的棉絮,软乎乎地落在人身上。风里裹着道旁青草的鲜气,混着梧桐新芽的淡涩,拂在脸上,像婴儿的指尖轻轻蹭过。街边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的绿,密密匝匝缀在枝桠上,给灰褐的枝干披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绿纱。
我们三个人沿着街慢慢走,没有目的地。
枕烟走在我左边,手安安稳稳地藏在我掌心里。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开衫,里面是件素白的衬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自然的卷,被风一吹,就轻轻扫过我的手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像把揉碎的星子,撒在了她弯着的眼尾。
沧念从帆布包的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豆豆眼滴溜溜地转,东张西望。它近来总爱这样窝在包里,说这样能看见好多新鲜的趣事——看见墙头上蜷着的三花猫,能盯着看半条街;看见追着鸽子跑的小朋友,也能晃着雾气的小尾巴,看得津津有味。
“今天想去哪儿?”枕烟侧过头看我,声音软乎乎的,像风里飘着的柳絮。
“随便走走就好。”
她点点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路过街角一家书店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家小小的独立书店,门面窄窄的,橱窗里摆着几本新到的书,封皮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像蒙了一层薄纱。她盯着橱窗看了许久,眼睫轻轻垂着,没说话。
“想进去看看吗?”我轻声问。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推开门的瞬间,淡淡的纸墨香混着老木头的沉气漫了过来,像踩进了积了多年雪的松林,心一下子就静了。店里只放着极轻的钢琴曲,像山涧的细流,顺着书架的缝隙慢慢淌。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书脊上的字在光里泛着软乎乎的亮,像沉睡了许多年的心事,等着人来翻开。
枕烟在书架间慢慢走,指尖轻轻划过一本本书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书里的梦。我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被阳光照亮的发梢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沧念从包里探出头,豆豆眼扫过一排排五颜六色的书脊,它认不得字,却爱那些红的蓝的绿的封皮,像看见了缩在纸页里的彩虹,眼睛睁得圆圆的。
走到文学区的转角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是在看书,是在看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书架的另一头,站着位年轻的女人。年纪和枕烟相仿,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配着藏青色的长裙,齐肩的发梢微微内扣,衬得一张脸清清淡淡的,像水墨画上晕开的远山眉。她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书,长睫垂着,看得极认真,连我们的目光都没察觉。
枕烟看着她,眼里忽然亮起了光,是那种久别重逢的、带着点恍惚的亮,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灯。
“你们认识?”我放低了声音,怕扰了这满室的静。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对面的人听见:“夏予安。”
书架那头的女人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书脊,落在我们身上。看见枕烟的瞬间,她眼里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填满,手里的书都忘了合上。
“烟烟?”
枕烟笑了,那笑意很淡,却从眉梢到眼角都浸着温柔,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她们从书架的两头绕过来,在洒满阳光的过道里相遇。
“真的是你!”夏予安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好久不见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嗯。”枕烟点点头,指尖微微动了动,“好久不见。”
“你毕业之后去哪儿了?同学群里从来不见你说话,发消息也不回。”
“就在这座城市。”枕烟的声音很软,“找了份和文字相关的工作,住下来了。”
夏予安看着她,忽然笑了,眼里带着点了然的温柔:“你变了。”
枕烟愣了愣:“嗯?”
“比以前柔和多了。”夏予安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前你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冷冷的,谁都走不近。现在不一样了,那层雾散了。”
枕烟没说话,只是转过头,轻轻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藏了千言万语——她的雾,是被我和沧念,被这日复一日的温柔,一点点吹散的。
夏予安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先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再往上,停在了枕烟无名指那枚细银戒指上。阳光落在戒面上,晃出一点细碎的、温柔的光。她的目光在戒指上停了片刻,再抬眼看向我时,眼里没有惊讶,只有化开的、暖融融的笑意,像春日里融了冰的溪水。
“你就是那个人吧。”她笑着对我说。
我愣了愣:“什么?”
“让她眼里的雾散掉的人,让她变柔软的人。”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朝我伸出手,指尖干净修长,带着刚翻过书的、淡淡的纸墨香。
“你好,我叫夏予安,是烟烟的大学同学,也是她那时候唯一的朋友。”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烫:“你好,我叫沧墨书,是枕烟的……”
我顿了顿,女朋友、未婚妻、爱人,哪个称呼都不足以概括她在我生命里的重量。
夏予安却笑了,松开手,了然地挑了挑眉:“我知道,看得出来。”
她转头看向枕烟,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带着点好奇:“什么时候的事?”
枕烟想了想,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很久了,毕业前就开始了。”
夏予安点点头,又问:“她送的?”
枕烟摇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眼里的光像化开的蜜糖:“她送的。”
夏予安愣了愣,随即笑开了,眉眼弯弯的,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像春日里忽然绽开的花。
“真好。”她反反复复地说,眼里带着真切的欣慰,“真的,太好了。烟烟,我真为你高兴。”
她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郑重的托付:“要一直对她好。”
我用力点头,握紧了枕烟的手:“我会的,一辈子都会。”
她又看向枕烟,声音放得更柔了:“你也要一直幸福下去。”
枕烟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轻不可寻的抖:“嗯,我会的。”
那天下午,我们在书店靠窗的位置坐了很久。
夏予安毕业之后留在了这座城市,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每天和书稿、作者打交道,她说日子虽然忙,却能天天和喜欢的文字打交道,很知足。
“你呢?”她笑着问枕烟,“现在在做什么?”
“在一家文化公司,也是做文字相关的工作。”
“那真适合你。”夏予安笑了,“大学的时候,就数你的文章写得最好,教授总拿你的作文当范文念。”
她们聊起了大学时的旧事,聊起总爱拖堂的老教授,聊起三食堂永远排队的糖醋里脊,聊起毕业时散伙饭上,大家抱着哭成一团的样子。那些我从未参与过的、枕烟藏在雾里的旧时光,被她笑着说出来,连眉眼都带着光。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帆布包里的沧念安安静静的,只探出半个脑袋,豆豆眼一会儿看看夏予安,一会儿看看笑得眉眼弯弯的枕烟,小爪子攥着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连雾气都放得轻轻的,怕扰了这满室的温柔。我知道,它把这些都记下来了,记着夏予安的名字,记着枕烟眼里的光,记着这满室的、带着纸墨香的温柔。
聊到太阳西斜,窗外的天慢慢染成了橘粉色,夏予安才合起手里的本子,笑着说:“该走了,再晚天就要黑了。”
枕烟点点头,和她一起站起身。
站在书店门口,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铺了一路。
“以后常联系。”夏予安看着枕烟,语气里满是认真,“别再像以前一样,一消失就是好几年。”
“嗯。”枕烟用力点头。
“有事随时找我,不管什么事。”
“好。”
夏予安看看我,又看看枕烟,最后笑了笑,眼里满是祝福:“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一直幸福下去。”
枕烟点点头,我也跟着点头,心里满是暖。
她转身走进了暮色里,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朝着我们挥了挥手,声音穿过晚风,清清楚楚地传过来:“烟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见,幸福可以是这样的!”
说完,她笑着挥挥手,拐进了街角,消失在橘粉色的暮色里。
枕烟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轻声问:“哭了?”
她摇摇头,转过头时,眼眶是红的,眼尾还沾着一点没掉下来的水汽,却笑着说:“没有。”
我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抱着她站在渐浓的暮色里。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呼吸轻轻的,带着刚喝过的柚子茶的甜香。沧念从包里飘出来,落在我们旁边,豆豆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刚升起来的月光。
它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我们在书店遇见了烟烟姐姐的朋友,叫夏予安。她看见烟烟姐姐的戒指,看见书书姐姐,就懂了她们的事。她说真好,说要她们一直幸福。
烟烟姐姐的眼睛红了,却没有哭。
吾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因为又多了一个人,祝福她们,看见她们有多好。
吾要把这些都记下来,一直记着。”
我看着它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了。
天彻底黑了,月亮升了起来,圆滚滚的,像浸在水里的银盘,清辉洒在柏油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我们牵着着手,慢慢往家走,枕烟的手在我掌心里,暖暖的,指尖微微蜷着,像只温顺的小猫。沧念飘在我们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雾气的小尾巴晃来晃去。
月亮很圆,很亮,像我们一眼望得到头的、安稳的以后。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我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包在我的掌心里,轻声问:“在想予安?”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声音软软的:“大学的时候,她是我唯一的朋友。那时候我把自己关起来,不和任何人说话,所有人都觉得我冷,不好接近,只有她,总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不说话,就陪着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轻不可寻的涩:“毕业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我握紧她的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现在见到了,以后还能常常见面。”
“嗯。”她点点头,抬起头看着我,眼里亮得惊人,像盛着漫天的星光,“墨书,谢谢你。”
“谢什么呀?”
“谢谢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棉花,“谢谢你让我能笑着见老朋友,让她能看见,我过得很幸福。”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个轻轻的吻:“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愿意打开门,让我们走进去。”
她摇摇头,往我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是你,是你和沧念。”
沧念从旁边飘过来,轻轻落在她的肩上,用雾气的小爪子碰了碰她的脸颊,软乎乎地叫:“烟烟姐姐。”
“嗯?”她侧过头,看着它,眼里满是温柔。
“吾也很高兴。”它认认真真地说,“因为又多了一个人,祝福你和书书姐姐。”
枕烟看着它,笑了,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气:“谢谢你呀,沧念。”
它摇摇头,小身子晃了晃:“不用谢,吾是你们的沧念呀。”
那天夜里,她睡得格外安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我看着她的睡颜,想起下午书店里的相遇,想起夏予安眼里的祝福,想起她笑着说“真好”的样子。原来被人祝福的幸福,会更暖,更踏实。
我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她动了动,往我怀里缩了缩,继续睡得安稳。
沧念趴在枕边,缩成一团小小的雾气,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只晒足了太阳的小猫。
我看着她们两个,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屋里的暖意漫了满室。
原来幸福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不过是爱的人在身边,有人祝福,有人陪伴,有一盏灯永远为你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