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有个月亮》鸢尾吻过海平线

33、第 33 章

　　入夏的傍晚，风里还裹着晚饭的余温，混着楼下栀子的淡香，从半开的阳台门溜进来。沧墨言又推开了隔壁的门，手里拎着刚从楼下买的西瓜，进门就笑着喊：“姐，嫂子，我来蹭饭啦。”
　　他近来来得越来越勤了。有时是饭点准时到，有时是午后抱着本书过来坐，有时什么都不为，就蹲在沙发边，和沧念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我和枕烟总由着他们闹，屋子里多些人声，多些雾气晃悠的轻响，总比安安静静的，要暖得多。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枕烟跟进来帮忙。水槽里的水声哗哗的，温水漫过瓷盘，带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香。她站在我身侧，侧脸被水槽上方的暖黄灯光裹着，长睫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柔和得像浸了水的和纸。
　　“你弟弟近来来得很勤。”她指尖捏着洗碗布，轻轻擦过瓷盘上的油渍，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笑意。
　　“嗯。”我应着，把冲干净的盘子放进沥水篮。
　　“和沧念也处得极好。”
　　“嗯。”
　　她忽然笑了，抬眼看我，眼里盛着灯光的碎金：“你不觉得，他们俩很像吗？”
　　我愣了愣：“谁？”
　　“墨言和沧念。”她把洗好的碗递过来，指尖沾着水珠，凉丝丝的，“一个爱说，什么细碎的事都能讲上半天；一个爱听，听完就认认真真记下来。凑在一起，正好是完完整整的。”
　　我握着瓷盘的手顿了顿，想起这阵子他们凑在一起的样子——墨言眉飞色舞地讲着工作上的趣事，沧念飘在他旁边，豆豆眼睁得圆圆的，时不时点点头，转头就掏出小本子记上几笔。确实像她说的，一个说，一个记，把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都酿成了甜的。
　　洗完碗回到客厅，就看见他们俩并排坐在沙发上，脑袋凑得极近，正盯着那本摊开的旧本子看。那是沧念的宝贝，三本磨得起了毛边的记事本，封面的纸已经泛了黄，边角卷得像被风吹皱的樱花瓣，从它一头撞在我头上那天起，它就一笔一划，把我们之间那些细碎的、连我们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日子，全妥帖地封进了纸页里。
　　“在看什么呢？”我走过去，在他们身边坐下。
　　他们同时抬起头，墨言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了夏夜的星光，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姐，我在看这个，沧念给我看的。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到博物馆，到海边的日落，到摩天轮，再到威尼斯的水巷，每一件事，它都记着。”
　　我伸手抚过本子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指尖触到纸页上浅浅的凹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都看完了？”
　　“嗯。”他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郑重的认真，“姐，你们的故事，真的太好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热闹，是细水长流的暖，是每天都平平常常，却每一页都写着幸福该有的样子。”
　　沧念飘在他旁边，豆豆眼亮晶晶的，小尾巴晃来晃去：“弟弟喜欢看，吾就把剩下的两本也给他看了。”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少年人眼里闪着光，一团雾气里盛着认真，忍不住弯起了眼。枕烟也走过来，在我身侧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笑着问：“你们俩凑在一起看了一晚上，就只是看？”
　　墨言和沧念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藏着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小秘密，像两个偷藏了糖的孩子。
　　然后墨言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看着我和枕烟，认认真真地说：“姐，嫂子，我有个想法。”
　　我和枕烟对视了一眼，问：“什么想法？”
　　“我想把你们的故事，写成书。”
　　我愣住了，指尖微微收紧。
　　“写成书？”
　　“嗯。”他用力点头，语气里满是笃定，“把这些事，从你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到现在，都完完整整写下来。这么好的故事，不该只有我们三个人，还有沧念知道。我想让更多人看见，想让更多人知道，原来幸福可以是这样平平常常的，原来爱可以是这样软乎乎的。”
　　沧念在旁边用力点头，雾气都晃悠悠的：“吾也觉得！吾记了这么久，只有你们看，太可惜了。写成书，就有好多好多人能看见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的故事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一团软乎乎的白雾气，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认真，像在说什么天大的、郑重的事。
　　“你们俩，早就商量好了？”我笑着问。
　　他们又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嗯！刚才一直在商量。”
　　我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身侧的枕烟。她也正看着我，眼里盛着灯光，还有些我读得懂的温柔与动容，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软得人心头发烫。
　　“你觉得呢？”我轻声问她。
　　她想了想，然后弯起眼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可以啊。”她说，“它记了这么久的日子，要是只锁在抽屉里，太可惜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也笑了。
　　“好。”我说，“那就写。”
　　墨言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眼睛亮得要发光：“真的？！姐，嫂子，你们真的同意？”
　　“嗯。”
　　他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沧念也跟着飘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雾气晃出一圈浅浅的涟漪：“吾就知道！吾就知道你们会同意的！”
　　我和枕烟看着他们俩兴高采烈的样子，忍不住相视而笑，眼里都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墨言抱着本子，问了好多好多细节，从我们第一次在楼道里遇见，她敲开我的房门，到我们第一次一起去海边，第一次在庙会上错过的面具，第一次在摩天轮上握紧的手。每一个细碎的瞬间，他都问得仔仔细细，像要把那些时光里的温度，都一字一句地收进纸页里。
　　沧念就趴在他旁边，时不时翻一页本子，用软乎乎的声音补充：“那天烟烟姐姐穿了浅蓝色的连衣裙，风一吹，裙摆就晃呀晃。”“书书姐姐在咖啡馆说，孤独是不需要主体的，烟烟姐姐听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抓娃娃的时候，烟烟姐姐抓了好几次都抓不到，耳朵都红了。”“海边接吻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你们脸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那些我们自己都快要融进时光里的碎片，被它用歪歪扭扭的字妥帖地收着，此刻又被轻轻翻出来，带着旧时光的暖，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旧棉被，软乎乎地裹住了我们。我和枕烟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一唱一和，时不时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起眼笑。原来那些我们以为会被遗忘的瞬间，都被好好地记着，被好好地爱着。
　　写到后半夜，墨言才抱着那三本本子，小心翼翼地起身要走，像抱着什么稀世的珍宝。
　　“姐，我把本子拿回去参考，明天一早就还给你。”
　　“好，不急。”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忽然回过头，站在楼道的暖光里，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姐，谢谢你同意。”
　　我愣了愣：“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写这个故事。”他挠了挠头，眼里闪着光，“我想让好多好多人看到，让那些觉得自己遇不到爱的人知道，原来幸福可以是这样的，原来爱可以是这样细水长流的。”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看着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我身后，攥着我衣角的小男孩，如今长大了，要把我们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去吧。”我笑着说，“好好写。”
　　他用力点头，笑了，转身进了隔壁的门，木门合上的轻响，落在安静的夏夜里，像一片蝉翼落在水面，不惊不扰，却在心底轻轻荡开一圈暖意。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枕烟走过来，靠在我的肩上，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香。
　　“累不累？”她轻声问，指尖轻轻抚过我的手背。
　　“不累。”
　　“高兴吗？”
　　我想了想，侧过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轻的吻，说：“高兴。”
　　“为什么？”
　　因为有人愿意把我们平平常常的日子，写成故事；因为那些被妥帖记下的瞬间，能被更多人看见；因为等我们老了，头发白了，还能翻开这本书，看看年轻时的我们，看看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化作一句软乎乎的：“因为你在。”
　　她笑了，往我怀里缩了缩，靠得更紧了些。
　　沧念飘过来，落在我们面前，豆豆眼亮晶晶的，嘴角弯着，像藏了什么小秘密。
　　“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它轻声叫我们。
　　“嗯？”
　　“吾也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它歪了歪头，认认真真地说：“吾想创一个账号。”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账号？”
　　“嗯。”它用力点头，小尾巴晃来晃去，“弟弟说，现在好多人都在网上看故事。吾可以创一个账号，把弟弟写好的故事发上去，这样就有更多更多的人，能看到你们的故事了。”
　　我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连这些都想到了。
　　枕烟笑着问它：“你会用手机吗？”
　　它想了想，胸脯挺了挺，语气里满是笃定：“吾可以学！弟弟说他会教吾！”
　　我和枕烟看着它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揉了揉它软乎乎的雾气：“好，那你学。”
　　它高兴得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雾气晃出一圈圈的涟漪：“吾明天就开始学！”
　　第二天傍晚，墨言又来了，一进门就举着手机，兴奋地喊：“姐，嫂子，我开始写了！昨晚回去就动笔，写到凌晨三点呢！”
　　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有点心疼：“也不用这么急，慢慢来就好。”
　　“不行。”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认真，“这么好的故事，我想快点让大家看到。”
　　沧念立刻飘过来，落在他的肩上，豆豆眼亮晶晶的：“吾也在学手机了！弟弟教吾怎么发消息，怎么发图片！”
　　我看着他们俩，肩并着肩，一个眼里满是笃定，一个脸上满是认真，像两个要一起去冒险的战友，忍不住弯起了眼：“好，那你们加油。”
　　他们点点头，又凑到沙发上，嘀嘀咕咕地商量起来。墨言翻着本子，给沧念讲他写的段落，沧念时不时点点头，补充一两个被他漏掉的细节。我和枕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他们，风里带着栀子的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墨言翻本子的手上，落在沧念盯着手机屏幕的豆豆眼上，暖融融的，连时光都似慢了下来。
　　“墨书。”枕烟靠在我肩上，轻声叫我。
　　“嗯？”
　　“你说，他们能写成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能的。”
　　“为什么？”
　　“因为有它在。”我看向客厅里那团软乎乎的雾气，它正歪着头，和墨言争论着什么，豆豆眼里满是认真，“它记得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细节，每一句我们说过的话。那些我们忘了的，它都记着。有它在，这个故事就不会丢。有墨言在，这个故事就能被更多人看见。这样，就很好了。”
　　枕烟笑了，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暖得很。
　　那天晚上，墨言神神秘秘地把手机递到我跟前，屏幕亮着，是一个刚注册好的账号。
　　账号的名字叫：书书和烟烟的故事。
　　头像是我们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拍的合影，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漫天的鸽子和金色的教堂。
　　“这是……”我愣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是沧念让我帮忙弄的。”墨言笑着说，“名字是它取的，头像是它选的，连简介都是它一句一句说，我帮它打上去的。”
　　我往下滑，看见简介那一栏，写着：
　　“这里记录着两个普通女孩的故事。她们相遇，相爱，相互治愈，还有一个小小的邪神，一直在旁边看着，记着。如果你也相信爱，就来看看吧。”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屏幕上的字。
　　“这些话，都是它说的？”我哑着嗓子问。
　　“嗯。”墨言点点头，“它想了好久，一句一句说的，说要让大家知道，爱可以是这样的。”
　　我抬起头，看向飘在半空中的沧念。它正紧张地看着我，豆豆眼里满是不安，像怕我不高兴。
　　“书书姐姐，”它小声问，“可以吗？”
　　我站起身，走过去，把它轻轻抱进怀里。它的雾气凉丝丝的，软乎乎的，带着熟悉的松木香。
　　“可以。”我说，声音有点抖，却满是笑意，“当然可以。”
　　它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里满是雀跃：“吾就想让更多人知道，你们的故事，是世界上最好的故事。”
　　我抱着那团软乎乎的雾气，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可这次的眼泪，是甜的，像含了一颗刚剥开的水果糖，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那天夜里，我躺在枕烟身边，点开了那个账号。里面已经发了第一章，标题是：初遇。
　　“刚领到工资，脚步都轻了几分，走在回家的路上，连风都透着松快。忽然被一团黑沉沉的雾撞了个正着，不疼，却像被什么轻轻缠上了。
　　好消息是，我并无大碍。
　　坏消息是，我被一只邪神缠上了。
　　更坏的是——这世上，仿佛只有我一人能看见它。”
　　我看着那些字，忍不住笑了。
　　这是我们的故事。
　　从那个傍晚，它一头撞在我头上开始。
　　从那个雨夜，她敲开我的房门开始。
　　从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被一笔一划记下来开始。
　　现在，这个故事，要被更多人看见了。
　　我侧过头，看着身侧熟睡的枕烟，她的呼吸轻轻的，落在我的颈窝里，暖融融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我又看向枕边，沧念缩成一团小小的雾气，睡得正香，小尾巴还在轻轻晃。
　　真好啊。
　　我闭上眼睛，心里满是安稳。
　　梦里，有那个慢慢更新的账号，有正在被写下的故事，有好多好多陌生的人，正在看着我们的故事，看着我们相遇，相爱，相互治愈。看着那个小小的邪神，一直在旁边，认认真真地记着这一切。
　　真的，很好。